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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团建不能没有酒,就像恋爱不能没有助攻
阿八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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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八倒了。
准确地说,阿八在灌下第四瓶啤酒之后,触腕吸盘里的墨水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从各个方向往外渗。先是桌布染了第一块黑,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等到老板发现的时候,整张桌子已经像被泼了一盆墨汁,阿八本人还浑然不觉地用剩下四条尚且清醒的触腕在给全桌人续茶,茶水顺着墨汁淌下来变成诡异的灰黑色,小鹿精端起来喝了一口,脸绿了。
"阿八!"老板的秃瓢在炭火上方亮堂堂地反着光,"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喝酒只喝白开水!"
"老板我没喝!"阿八用其中一条触腕举着空酒瓶晃了晃,"这不是酒,这是……这是……"他低头凑近瓶口闻了闻,吸盘"啵"地一声吸在了瓶口上,拔下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小汪泡沫,溅了自己一脸。
全桌沉默了半秒。
然后兹兹面无表情地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阿八用两条触腕接住擦了擦脸,擦完发现纸巾变成了黑色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布,又看了看自己的触腕,吸盘里还在往外渗墨汁。
"哦。"他说,"那可能是喝了。"
王大姐从毛线活儿里抬起头:"小八你坐下吧,把墨水管一管,再渗下去老板娘该让咱们赔桌布了。"
"我管不住!"阿八委屈地甩着那几条正在往外冒墨水的触腕,"它们自己开的!今天心情好它们就开了,我有什么办法——"
话音刚落,他头顶那条最短的触腕"啪"地甩了一下,一小团黑色墨点精准地飞出去,落在了旁边那桌的铠甲男胸口。优衣库"WORLD PEACE"那几个白色字母中间多了一颗圆溜溜的黑痣,像是被什么人用马克笔点了一下。
铠甲男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阿八。
阿八用一条触腕捂住了另一条触腕的吸盘:"对不起。"
铠甲男嘴张了张。他想发火,他显然想发火,他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胸腔起伏了三次。但他对面坐着胡璃,胡璃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四根尾巴只有两根翘在外面晃,这个信号意味着"目前心情尚可但随时可以变脸"。铠甲男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怒吼咽了回去,低头用袖子擦胸口,越擦墨迹越大,最后整片"WORLD PEACE"都糊成了一团乌黑。
长袍女在旁边小声说:"要不……你把这件脱了?"
"我没衣服换了!"
"你里面……穿了什么?"
铠甲男沉默了。他里面什么都没穿,脱掉就是光膀子。整层楼二十几个妖怪鬼魅,他一个人类勇者光着膀子坐在中间吃烤肉。他攥着衣摆沉默了很久,最终决定继续穿着那件糊成一团黑的T恤,只是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WORLD"后面已经完全看不清的字母。
矮个子弓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的窘境。他正在跟田工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主题是"哪种辣酱拌五花肉能让人忘记自己还有房贷要还"。田工作为一只獾妖,味觉系统比人类敏锐七倍,他面前摆了十二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是不同的酱料配比,他正拿着一次性筷子逐个试吃,每吃一口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博士论文。
"这个不行,太甜了。"田工用筷子点了点第一个碟子,"辣酱里放糖是邪教。"
矮个子弓手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教会食堂以前就爱在辣酱里加糖,我吃了三年都吃吐了。"
"你们教会食堂还管饭?"
"管啊,一天三顿,周末还有加餐。就是难吃,真的难吃,我后来宁可自己贴钱去外面吃。"
我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觉得世界真奇妙。八百年前光明教会的圣骑士跟我打仗的时候,每顿饭前都要祷告半小时,祷告词里有一段专门是诅咒我的。现在他们的弓手在讨论教会食堂的辣酱,还嫌加糖是邪教。时代变了,连仇恨都变敷衍了。
李知在我旁边"噗"地笑了。他挨着我坐得挺近,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烤肉烟熏混着一点点烟草——叼了但没点的那根烟滤嘴上沾着的。他一笑肩膀就抖,抖的时候胳膊蹭到我胳膊,温热的,隔着两层卫衣袖子,但我清楚记得他皮肤的温度。
不对。我为什么要记得他皮肤的温度?
我低头猛塞了一口肉,舌头烫得差点跳起来。
"前辈慢点。"李知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筷子,换了一杯冰水塞进我手心,"烫着了?"
冰水杯壁贴着掌心,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窜。但那根手指从我手背上收回去的时候又擦了一下,这次停留了大约多零点三秒。我数着数的。不对,我为什么要数?
"没事。"我端起冰水灌了一口,呛着了。
沃夫在旁边看着我们,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灰蓝色的瞳仁里写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魔王大人,您和实习生……"
"工作关系。"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我是想说你们工位要不要调一下,实习生那位置空调出风口对着吹,莉莉说风口底下容易感冒。"沃夫挠了挠耳朵尖,染粉的那撮毛在炭火光里发着暖融融的光。
我沉默了。尾巴在椅子底下悄悄收回来半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我说。
李知在旁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接了句:"谢谢狼哥关心,我不怕吹。"
沃夫"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他的眼神还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耳朵尖那撮粉毛抖了抖,然后他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打开了公司八卦群。群名叫"今天谁又被胡璃骂哭了"。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
我闭上了眼。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骚动。铠甲男终于扛不住了。
老板端着第五杯酒坐在他旁边,那只带着蹼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拍啊拍的,跟拍某种待售的瓜果似的:"小兄弟,我跟你说,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你想想啊,你回去跟教会交差,说魔王跑了没找着,教会能给你什么?能给你交社保吗?能给你年终奖吗?"
铠甲男攥着拳头:"我们有信仰!"
"信仰能当饭吃?"老板往他碗里夹了块肉,"你先吃,吃完再说。别光顾着信仰,身体是本钱。你看看你那个弓手兄弟,他都知道先吃饱了再说信仰。"
矮个子弓手从学术讨论中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辣椒酱,含糊地说了句:"老大,这家的五花肉真的不错,比教会食堂强太多了。你要是犹豫,咱就先签个临时工,反正那破教会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我旅店老板昨天还说要再不交钱就把我弓扣了。"
铠甲男的表情裂了。裂得很明显,从眼角开始,一路蔓延到嘴角,最后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肩膀塌了,拳头松了,最后他把那杯已经被动过了的啤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长袍女在旁边推了推他胳膊:"那个……我也觉得,先稳住再说。反正魔王跑不了,咱们可以……长期观察嘛。"
"长期观察"四个字她说得特别心虚,眼神飘到旁边,正看见胡璃冲她温柔地笑。胡璃的笑容像一盏指示灯——绿灯,意味着"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铠甲男最后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全干了,脸涨得通红,打了个嗝。那声嗝在吵闹的烤肉店里其实不响,但他自己先愣住了,瞪着眼睛看了天花板两秒,又低头看了看空杯子,最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沙哑地说:
"工资……真六千?"
老板笑得像丰收了的河塘:"试用期六千转正八千,干得好还有项目奖金。你负责安保岗,主要负责门口那个石狮子的日常维护。之前那对被啃了一半,我还没来得及修,你正好——"
沃夫在隔壁桌发出一声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呜咽。
我替沃夫感到社死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注意力就被另一边吸引过去了。李知站起来去烤盘那边拿新上的肉,他弯腰的时候卫衣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皮肤白的,腰线窄窄一条,尾椎那个位置隐约有什么纹身的一角——黑色的,看不太清是什么图案,但那个位置……
我的尾巴在椅子底下猛地抽了一下,撞到椅子腿,整张椅子"嘎吱"往前滑了半寸。
"前辈?"李知端着新肉回来,歪头看我,乱翘的头发底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映着炭火,"您椅子怎么了?"
"……地滑。"
"地滑?"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瓷砖干干净净的,除了阿八渗出来那摊墨汁在扩张之外没什么异常,"那您坐稳点,要不我挨您近点,省得椅子再滑。"
他说着真的就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椅子腿贴着我的椅子腿,膝盖差点碰到我膝盖。我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后背贴上椅背,退无可退。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往烤盘上铺肉。
那一片新上的牛舌在铁网上慢慢卷曲变色,边缘焦黄蜷缩,油脂滋滋响。我盯着那片牛舌看,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比如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挨您近点"到底什么意思。比如他卫衣底下那个纹身到底是什么。比如他从茶水间走出来替我挡剑的时候,指尖捏着那个红色塑料水杯的姿势,骨节微微泛白,拇指按在杯沿上,其余四根手指扣着杯身,那种握法——
"前辈。"李知用夹子把烤好的牛舌夹到我碗里,歪头看着我,"您脸红了。炭火烤的?"
"炭火烤的。"我面无表情地端起冰水又灌了一口。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虎牙尖露出来一点点,眼尾往下弯,整个人的轮廓在烤灯暖光里柔得不像话。我别开脸去,尾巴却在椅子底下绕了个圈,悄悄碰了碰他椅子腿边垂下来的卫衣下摆。只是碰了碰,用尾巴尖最末端那块最小的鳞片蹭了一下布料,又缩回来了。
他没低头看。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半度。
胡璃在旁边那桌观察着我们,四根尾巴翘起来了三根,剩下那根在椅子后面轻轻摆着,频率很慢——这是她心情愉悦到了某种程度的信号。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跟旁边的小鹿精碰了个杯,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鹿精叫林轻轻,人事部助理,今年才一百二十岁换算成人类年龄大概二十出头,鹿角还没完全长开,头顶只有两个小小的骨突包在头发里面,走路一蹦一跳的。她性格软,说话声音也软,全公司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让所有人都不讨厌她"。此刻她凑到胡璃耳朵边说了句什么,胡璃笑着摇了摇头,又凑回去回了一句,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眼神时不时往我和李知这边飘。
我假装在吃烤肉,但是耳朵是竖着的。
"前辈。"李知又往我碗里添了块肉,"您耳朵在动。"
"没有。"
"有的,尾巴也在动。"
我的尾巴僵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动,尾尖那条分叉在无意识地左右摆,频率跟我八百年前看见喜欢的岩浆蜥蜴幼崽时一模一样。我用力把尾巴按在椅子面上,压得死紧。
"……肉要糊了。"我说。
李知把烤盘上那块确实快要糊了的五花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低头笑了一下,肩膀又抖了。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巷子里的霓虹招牌一闪一闪地亮着,缺胳膊少腿的"灸炎"两个字把对面的墙映成红色。二楼窗玻璃上蒙了厚厚一层水汽,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碰杯的聊天的拍桌大笑的,二十几个妖怪鬼魅挤在一间烤肉店里,炭火把每一张脸都熏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兹兹吃完了最后一盘牛舌,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打了个嗝之后才发现自己打了嗝,脸上缓慢地浮现出一种介于"尴尬"和"无所谓"之间的表情,最后决定当做没发生过,把头埋进了手机里。
阿八还在渗墨,但渗速已经慢了,桌布上的墨迹扩张到了整张桌面,王大姐的毛线被染黑了两团,她叹了口气,把毛线收进包里,又从包里掏出了另一团还没拆封的。
沃夫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莉莉的消息。他低头看了看,耳朵"啪"地耷拉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灰蓝色的毛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我离得近,余光扫到屏幕上那句"你怎么还没回来?跟谁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想跟他说"分手吧",但看着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又闭上嘴了。
有些人注定要在感情里栽跟头。八百年前我在深渊里栽过。八百多年后我在烤肉店里栽。旁边坐着那个让我栽跟头的人,正在替我烤第四片牛舌。
李知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碗里,顺手把我面前的空盘子收走了,又顺手给我倒满了一杯新的酸梅汤。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所有人都没在意,只有我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你以前也这样?"我忽然开口。
"哪样?"
"给人……倒水夹菜什么的。"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您是第一个。"
第一个。这个词砸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八百多年了,我听过无数个"第一个",第一个被我征服的位面,第一个跪在我面前求饶的国王,第一个被我撕碎翅膀的大天使长。但没有人跟我说过"您是第一个"的时候,眼睛弯成那个弧度。
"……为什么?"我又问。
"您猜。"他笑了一下,露出虎牙尖,然后转头去跟对面的田工搭话,问他那十二碟酱料的实验结果怎么样了。
我的尾巴在椅子面上松开了。慢慢垂下去,垂到椅子腿旁边,绕了一小圈,圈住了他那条椅子腿最底下的横杠。他没动,跟田工聊着酱料配比的问题,说"我觉得蒜蓉辣酱加芝麻酱再加一丢丢糖其实挺好吃的",田工一脸嫌弃地摇头说"加糖是邪教"。
但他在桌底下的脚踝,往我这边偏了不到一厘米。
那条尾巴圈着的那根横杠被他脚踝蹭到了,隔着鞋袜布料,温温的。我的尾巴尖炸了一下鳞,又压回去了。
窗外有人经过烤肉店门口,影子被霓虹灯光拉得长长的。巷子尽头传来垃圾分类车回收的声音,叮叮咣咣的。二楼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层,模糊了里面所有人的脸。
王大姐换了一团粉色的毛线。阿八的墨终于渗完了。兹兹在看抖音,声音外放着,一个主播在喊"家人们冲啊"。老板还在跟铠甲男碰杯,铠甲男已经喝到第三杯了,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虾。长袍女在跟胡璃聊什么,胡璃笑得很灿烂,四根尾巴全翘起来了。
李知扭过头来看我。炭火映在他脸上,鼻梁侧面有一小片光。他嘴唇动了动,说的是:"前辈,吃饱了吗?没饱我再给您烤。"
我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烤肉,又抬头看着他。
"饱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收了夹子放下,端起自己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隔了两秒钟,他又说了句:"那等下回公司,我陪您加班。"
尾音很轻。轻到周围那么吵,烤盘滋啦声、碰杯声、阿八触腕偶尔甩一下的扑棱声,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但他低头喝酸梅汤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一只耳朵尖。红的。
深渊底下爬出来的玩意儿也会耳朵红。
我的尾巴把他椅子腿那根横杠又绕紧了一圈。
夜色里的霓虹招牌跳了一下,"灸炎"两个字里最后那个"炎"字也灭了,只剩上半截的"灸"孤零零地亮着,把巷子口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今晚,再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