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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常不能没有探亲,就像甜蜜不能没有见证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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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李知在微信上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下去?收发室阿姨泡茶。"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回了两个字:"几点。"
"现在。铁门今天开着,电梯在底下等我给你按着呢。"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尾巴先于身体醒透了,翘着晃了三下。刷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扇铁门内侧——门背后贴了一张手写的"今日营业"的纸条,字迹圆滚滚的,像收发室阿姨的手笔。
我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两样东西。一颗新买的橘子糖,和那条叠好的粉色围巾——王大姐送的那条,我想着底下那边冷,也许收发室阿姨用得上。虽然李知说她泡茶不错,但我不确定底下的人有没有围巾戴。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配电房的嗡鸣声从拐角后面传过来,走廊的应急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拐过弯看见那扇铁门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半扇,暖光从缝隙里泄出来把水泥地染成一小片橘色。李知靠在门框上等我,穿了件新卫衣——深蓝色的,领口露出灰色围巾的一截边角,王大姐织的那条。
"来了。"他把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半秒,"没戴围巾?"
"不冷。"
"底下冷。"他从自己脖子上把那灰色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动作利落,绕过两圈打了个结,退后看了看,"行,走吧。"
我摸了摸围巾边缘,上面还残留着他脖子的温度。他转身推开铁门往里面走,我跟在后面迈进去的时候踩到了门框里面第一级台阶。那级台阶比普通楼梯矮一些,表面被磨得很光滑,镶在台阶边缘的常亮石排成一行细细的光线,往下看是幽深的、拐了两个弯的通道。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通道比我想象中长。走了大概三四层楼的高度,拐了两个弯,墙壁从水泥变成了某种灰白色的石材,表面嵌着更多的常亮石,把整条通道照得温温润润的。空气的温度在下降,但降得平稳,像水慢慢凉下来。那根围巾裹着脖子确实有用。
台阶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漆着暗红色的漆,门把手上挂了个小牌子,写着"收发室"。李知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一股热茶的气息扑了出来。
收发室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靠墙摆了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摞着几个牛皮纸快递袋和一堆用皮筋捆好的信件。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灰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扎成低马尾,那双跟李知一模一样的黑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就是上次来公司送信的那个灰风衣女人。
"坐。"她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木头椅子,嗓音比我想象中柔和,像树叶子在风里摩擦那种沙沙声。桌上已经摆了三只杯子,两只冒着白汽,一只空的。她拿起茶壶给空杯子斟满,推到我面前。
"底下红茶。加了蜂蜜,暖胃的。"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好。茶叶的味道跟人间的红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矿石的气息,但蜂蜜的甜味把那点矿物感压得很柔和。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热热的。
李知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冲灰风衣女人抬了抬下巴:"阿姨,这是阿撒兹勒。"
"我知道。"收发室阿姨笑了笑,眼尾纹路像猫树伸懒腰的树杈,弯弯的,"你照片拍了七张寄上去,每张都有他的工位。我看着认出来了。"
我的尾巴在椅子底下僵了半秒。七张。他拍了七张我的工位照片寄下来。我转头看他,他低头喝茶,乱翘的头发遮住了耳朵尖,但我看见那截耳廓边缘是粉的。
"猫树在外面。"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带你去看看。"
收发室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大概半亩大小,顶上不知道是自然光还是常亮石的光源,暖融融的从上面洒下来。那棵猫树就在空地正中央,比照片里看着更高更粗,三根树杈扭曲着伸向不同的方向,确实像一只伸懒腰的猫,伸到一半被按了暂停键。根部盘踞着的那块灰白色石头摸上去温温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很多人摸过。
李知靠在树旁边,手插兜里,歪头看着我绕着树走了半圈。他的鞋带还是散着的,拖在地面上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尘土。我蹲下来摸了摸石头表面,那些磨光的纹路里有细细的金色脉络——跟抽屉里那块常亮石妈妈一样。
"这树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不知道。"他想了想,"我来的时候就在了。收发室阿姨说这棵树比底下所有楼层都老。"
"那你来的时候是多久?"
"很久。"他笑了一下,虎牙尖闪了闪,"比我填给公司的年龄久。具体多久忘了,底下那边不计数。"
我蹲在石头旁边抬头看他。暖光从顶上洒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绒绒的光晕里,深蓝卫衣上那截灰色围巾的边角搭在肩上,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把树杈上挂着的几片干枯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安安静静的,里面那团最深处的东西今天特别平静,像一整片黑色的海面没有风。
"猫树看了。"我说,"茶喝了。底下逛完了。"
"还没逛完。"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手指扣着我手腕往空地那边指了指,"那边还有片常亮石矿,能捡那种带金色纹路的石头。你盒子里那块就是在那儿捡的。"
他牵着我的手腕往那边走。这片空地比他说的"不大"其实大不少,走过猫树再往前走了两百多米,地面逐渐从泥土变成了碎石,那些碎石里夹杂着一颗颗灰黑色的石头,表面偶尔露出金色纹路的端倪。他弯腰捡了一颗递给我,鸽子蛋大小,金色纹路绕着石头外围缠了半圈,像一条细细的地图。
"给你了。"他说。
我接过来攥在掌心里,石头温热,跟盒子里那块一样散发着底层才有的温度。我把它放进口袋里,摸着它隔着衣料的一小块凸起,跟口袋里的橘子糖挨着。
"今天不毁灭世界了?"他笑着问。
"今天不了。"我看着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那棵猫树,"底下这么暖和,谁想毁灭世界。"
他笑出了声。笑完伸手把我口袋里的橘子糖拿走了,剥了糖纸塞自己嘴里,然后把糖纸叠好了塞回我手心。
"走吧,"他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收发室阿姨说中午下面条,你尝尝她的手艺。"
"你上次说她做饭难吃。"
"那是以前。最近进步了,真的。"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根搭在掌心里的手指弯了一下示意我跟上。
我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他握住我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怕握碎了什么,然后转身牵着我往回走。他的手指比刚才暖了一些,大概是底下红茶的后劲。
收发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橘色。门口那棵猫树的三根树杈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猫在午后的阳光里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