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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界不能没有明天,就像魔王不能没有你 从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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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底下回来之后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周一早上胡璃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以为又是KPI的事。我站在门口,尾巴收着,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的季度报告——这次是老老实实自己写的,没复制粘贴前年的。报告上那些数据我自己重新跑了一遍,用的是李知教的公式,结果勉强能看,转化率终于没飘红了。
"坐。"胡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的四根尾巴收了三根,只露最外面那根在椅子后面轻轻晃着——这个信号意味着"心情还行",比"四根全翘"的进攻姿态温和得多。桌上放着一杯茶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个季度的报告我看过了。"她翻了翻那几页纸,琥珀色的竖瞳扫过每一行数字,"数据比上季度好,转化率回升了五点二,投诉处理时效缩短了三分之一。特别是最后那个部分——"她用指甲点了点报告最后一页,"用户情绪分析那段写得不错,谁帮你写的?"
"……实习生。"
胡璃的嘴角弯了弯,那个三十度的微笑又浮上来了,但这一回眼角也跟着弯了,不像平时只弯嘴角。"行。"她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填一下这个。"
我拆开文件袋的时候动作顿住了。里面是一张表,抬头写着"转正申请表"。申请人那一栏空着,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建议转正岗位:内容运营主管"。
"老板批的。"胡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尾巴尖晃了晃,"你来了三年了,从专员做起,之前表现一般——这是委婉的说法——但这几个月确实有进步。特别是那个实习生来了之后。"她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我,"有人陪着,做事确实不一样。"
我盯着那张转正申请表,表格上的字印得整整齐齐的。三年了。我在这间破公司坐了三年吱呀作响的椅子,喝了三年缺角马克杯装的速溶咖啡,写了三年飘红的报告。三年里我发过无数次脾气,想过无数次"要不今天就把这栋楼炸了"。但今天我坐在这里填着转正申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炸楼的事。
"好。"我说。
胡璃笑了一下,尾巴尖又晃了两下:"填完交给我。下个月开始算主管工资,底薪加两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实习生那边下个月也转正。老板批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知正靠在外面的墙上等我。手里端着那个柴犬杯,杯里装着热豆浆,看见我出来他递过来另一杯——黑猫杯装的,也是热豆浆,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说什么了?"他问。
"转正。"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你也是。"
他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那杯。两个人靠在走廊墙边喝豆浆,旁边的窗户开着半扇,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最后的花香。阿八从走廊那边经过,八条触腕里各夹着不同的文件,其中一条冲我们比了个大拇指。兹兹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嘴角抽动幅度今天大概有一点五厘米。老陈从天花板通风口探出蛇头看了我们一眼,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沃夫捧着一碗素面坐在食堂角落吃。碗里的汤还是清的,面还是白的那种,但他今天加了个煎蛋——虽然煎蛋是食堂大妈不小心煎糊了一面半价处理的,但他还是加上了。他低头吃面的动作比以前从容了一些,手机放在桌面上亮着,屏幕上是一条跟同事聊工作的消息框。
"沃夫。"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搁在桌上,"你最近怎么样?"
他抬头看我,那撮褪了粉的耳尖恢复成干净的灰蓝色,在日光灯底下毛茸茸的。他嚼完了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想说:"还行。这周把第一期赔偿款还完了,还剩五期。"他顿了顿,耳朵竖了竖,"莉莉上周发消息说要还我之前借给她的钱,我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她说分手的时候我该拿回来,那时候没要。现在她主动提了,我就说不用了。"他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那个煎蛋,"她觉得欠我的,我觉得还了反而清了。就这样吧。"
他语气平平静静的,没有以前那种缩成一团的呜咽声了。耳朵虽然还是耷拉着但没贴着脑袋,偶尔还能竖一下。我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喝完了汤,把碗筷收好放进回收口,冲我点了下头走了。步伐比以前稳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公司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多了两个小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可能是铠甲男,可能是沃夫,可能是路过的好心人——两个拳头大的石狮子摆件,一左一右蹲在真石狮子的底座上。左边的缺了半边嘴,右边的少了半只耳朵,刚好互补。两个摆件底座下面压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不惯笔的手写的。
李知下班的时候路过那对石狮子,蹲下去看了看那两个小摆件,伸手把被风吹卷了的纸条边角压平,然后站起来拍拍手。
"前辈。"他回头叫我,"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身后是亮着灯的办公区,隔着窗户能看见王大姐还在工位收毛线、阿八的触腕们正在关电脑、兹兹在吃最后一片薯片、田工端着第十六号酱料小样从走廊那头跑过去。铠甲男穿着制服坐在值班岗里擦石狮子底座,长袍女抱着书靠窗看外面,矮个子弓手蹲在门口啃今天的第五个梨。
"来了。"我跟上去。
路灯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行道树影子拖得长长的,秋风把落叶卷起来从脚边扫过。他走在前面半步,深蓝卫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灰色围巾搭在肩上。我走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从围巾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和口袋里那颗橘子糖隔着衣料的温度。
"今天还想毁灭世界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今天不怎么想。"
"那就好。"他在路灯底下停下来等我,转过来面对我。暖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乱翘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安安静静地映着灯的光。
"前辈。"他伸手碰了碰我脖子上那条围巾——粉色那条,王大姐送的,我今天戴了。"后天周末,再去底下喝茶?收发室阿姨说烤了饼干。"
"去。"
"那说好了。"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的灯把他和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尾巴是谁的。秋风又卷了一次,把树叶子从脚边吹到更远的地方。楼上那排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灯,王大姐大概在织新的围巾,阿八可能在做明天的拜访计划,兹兹大概在刷第三轮短视频。
八百年多前我坐在深渊王座上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从没想过办公室、KPI、团建、烤五花肉和午夜关东煮。更没想过有一个人会把我的工位拍成七张照片寄到地底下去,会在铁门后面等我,会在路灯底下转身问我还想不想毁灭世界。
我快走了两步赶上去。袖子碰着他的袖子,尾巴从裤管里伸出来搭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巷口的灯又亮了一度。我们并肩走过去,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一路往前延伸,融进了更深更远处那团秋夜的暖光里。
明天还要上班。Excel还开着。晨会PPT还有一页半没做。但那些事好像都不太急了。
有些世界值得留一留。
哪怕魔王本人曾经想毁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