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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常不能没有琐碎,就像甜蜜不能没有证据 晨会P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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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PPT两个人一起写,结果写到了凌晨两点。
主要是我的问题。李知写第八页的时候我在旁边盯着他的侧脸看,看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怎么动的,看他停下来喝水的样子,看他歪头想词的时候那截后颈在日光灯底下微微泛着光。我盯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前辈。"他头也不抬,"你再看下去第九页今天做不完了。"
"我没看。"
"你屏幕上是空白的。"
我低头一看,文档确实一个字没有,光标在空白页第一行闪了整整十分钟。我把键盘拉过来开始敲,敲了三个字又删了,侧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那段,写得流畅通顺,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俏皮话。底下那边教的东西跟人间不太一样,但报告写作这件事他似乎天生就擅长——或者管了太久基层什么文书都得自己写。
"你以前在底下写报告都写什么?"我终于问了。
"各种。"他停下手,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上面有人下来了要登记,登记表要写。有人闹事要记录,笔录要写。每年年度总结,那个最烦,底下那边也搞KPI,收发室阿姨每年这时候就抱着茶缸子发愁。"
"底下的KPI是什么?"
"裂缝稳定度、气息溢出量、访客满意度……跟你桌上那个Excel差不多。"
他说的"跟你桌上那个Excel差不多"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两件本质上没有区别的事。八百年前我用深渊魔法劈开山岳的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从底下上来的家伙用"KPI"来类比我的毁灭记录。但他说得对,毁灭世界和做Excel本质上确实都是填格子——只是前者后果严重一些。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们做完了九页半PPT。剩下的半页我说明天早上来了再做,他说行。然后他把自己椅子上那件外套拽下来——我扔给他的那件文化衫,他叠好之后一直放自己椅子上没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尾椎那块黑色纹身。
"走,"他说,"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你请客。"
"我请。"
楼下便利店的小店员看见我俩的时候表情从困倦变成惊恐又变成一种介于"又是他俩"和"还好这次没把关东煮扣了"之间的复杂神色。李知在收银台前面指了指萝卜和鱼丸,又指了俩包子,扫码的时候顺手从收银台旁边那个塑料盒里拿了一颗橘子糖放在柜面上。
"加上这个。"
小店员扫了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我看懂了——"上回那个脸黑得吓人的先生终于有人陪着来了"。
关东煮的汤在深秋的凌晨特别暖。我端着纸杯站在便利店门口喝汤,李知在旁边啃那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包子馅是豆沙的,他从中间掰开先吃馅再吃皮,顺序跟正常人反过来。
"底下那边有豆沙包吗?"我问。
"没有。底下没有面粉这种东西。"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所以上来之后每次看见包子都觉得像奢侈品。"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他吃完了包子把包装纸也扔进去,然后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暖光底下擦手,擦完了把手塞进卫衣口袋,口袋里鼓鼓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和两颗橘子糖挤在一起。
"前辈。"他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
"你上次说'想你'那句话——"他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路灯暖光把他耳朵尖照成浅粉色,但声音还是稳稳的,"你再说一遍,我这次不让你说第二回了。"
便利店门头的灯箱嗡嗡响着,把地面照出一片白色的光。巷子口风吹过来裹着深夜特有的冷意和远处垃圾桶翻倒的声音。我站在光里面,尾巴从裤管里垂着,尾尖在风里微微晃。
"想你。"我说。
他笑了。这回没有虎牙尖露出来,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很轻很缓,像热水在杯子里慢慢凉下去之前最后一缕白汽。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卫衣蹭着我的外套,那个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嘴唇碰了一下我嘴角旁边的一小片皮肤——快的,轻的,像一片落叶贴上来又被风卷走了。
"行了。"他退回去把手重新揣进口袋里,"明天早上开会。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嘴角那一片皮肤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比关东煮的汤凉一点,比夜风暖一点。尾巴在身后翘着晃了三下才垂下去。
"走了。"我说。
他走在前面半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哪截尾巴尖是谁的。便利店灯箱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下去——店员该关店了,凌晨两点半的巷子恢复了寂静。
第二天晨会上老板看了PPT,赞不绝口,说"这是内容部有史以来最好的报告,逻辑清晰节奏明快还带彩蛋"。李知在旁边低头喝茶,柴犬杯里装着热豆浆,他早上买的,给我那杯放在黑猫杯旁边,豆浆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奶皮。
"前辈,"他放下杯子,"老板夸你呢。"
"PPT是你写的。"
"你也写了。"
"我就写了标题和前两页。后面七页半全是你的。"
"那你下次多写点。"他又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弯着的眼角。
中午食堂出了新品,据说是地精老会计从老家带回来的配方,一道炖菜里面放了七种蘑菇和三种我没见过的香料。味道还行,就是颜色不太对,呈一种介于灰和绿之间的诡异色调。我端着饭碗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李知端着他那碗坐在对面。他尝了一口炖菜,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比底下收发室阿姨做的汤正常多了。"
"底下阿姨做饭很难吃?"
"她的手艺属于'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那个级别。但她人很好,泡茶不错。"
"那下次下去喝她的茶。"
李知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黑漆漆的瞳仁在食堂日光灯底下亮了一下,那团藏在深处的东西又浮上来半寸,像一只趴了很久的猫终于伸了个懒腰。
"你认真的?"
"嗯。去看看那棵猫树。你照片拍得不错,我亲眼看看。"
他低头继续扒饭,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慢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玻璃照进来,在他乱翘的头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下午的工作时间过得比平时快。我在后台处理投诉的时候李知在旁边写他的周报,键盘声嗒嗒的,中间穿插着兹兹偶尔嚼薯片的嘎嘣声和王大姐毛线针的叮叮声。阿八的触腕们今天没出墨,安安静静地翻文件,偶尔有一条伸过来放一颗薄荷糖在我桌角,又缩回去了。田工端着第十五号酱料样品来找李知试吃,李知尝了一口说"好吃",田工的表情又像中了彩票一样跑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桌面的时候李知在旁边等着,帆布鞋踩在我椅子腿旁边的地面上,那根散着的鞋带依然没系——走之前勾散了之后他就再没系过,每次都是散着拖在地面上,磨得边角发毛。
"走。"他说,"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去试试。"
"你请客。"
"我请。今天发工资了。"
走到电梯里的时候只剩我们两个人。不锈钢壁面映着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他的卫衣袖口蹭着我的衬衫袖口,那根散着的鞋带在我鞋面上扫了一下。电梯从八楼开始往下走,数字跳了七下,我数着那七下的间隙里尾巴悄悄伸出去圈住了他脚踝,尾尖搭在帆布鞋鞋舌上。
"前辈。"
"嗯。"
"你今天没说那句话。"
"哪句?"
"你上次说的那句。"
电梯到了。门开了,冷风从楼门口灌进来,混着巷子里的油烟味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他在电梯门框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乱翘的头发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嘴角弯着。
"想毁灭世界那句?"我说。
他笑出了声。那种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厅里响了两秒又收住了。然后他伸手拉住我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把我从电梯里牵出来。
"对,就这句。"他牵着我袖口往前走,那根散着的鞋带拖在地上扫过瓷砖缝隙,"所以今天也想吗?"
"……今天不太想。"
"为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牵着我袖口的手指,又看了一眼他后颈从围巾边缘露出来的那截皮肤,和前面灯火通明的麻辣烫店门口冒出来的白汽。
"太忙了。要写周报,要处理投诉,要跟一个从底下上来的家伙吃麻辣烫。"我说,"毁灭世界的事改天再说。"
他牵着我袖口的那根手指往下滑了半寸,碰到了我的手腕。温的。跟所有他碰过的地方一样,这种温度从八百多年前裂缝里伸出来那只黑指甲的手变成现在这根温热手指的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一千三百多个字和三个月的日常。
但值得。
麻辣烫的锅在门口沸着,红油翻腾,白汽升上来模糊了店门口的灯。他松开我袖口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回头冲我招手。
"前辈,快进来,这家有免费续的酸梅汤。"
我把那半句还没来得及说的"好"咽下去,抬脚跨进了那扇门。尾巴在身后翘着晃了一下,跟着他一起消失在门帘后面。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把里面两个挨着坐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暖融融的光。名字里的"毁灭世界"四个字还挂在标题上,但今天的世界大概还能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