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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天不能没有等待,就像重逢不能没有脚步声   我早上 ...

  •   我早上五点半就醒了。平时闹钟定在七点四十,今天根本用不着——天还没怎么亮我就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楼下马路上偶尔过一辆早班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

      六点出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凉意,路边桂花最后一批迟开的花瓣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石阶上。我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外面罩了件薄外套,口袋里装着一颗新买的橘子糖——楼下便利店刚开门的时候买的,收银台边上那个塑料盒子里的散装糖,还是橘色包装纸,但牌子跟之前那颗不一样,这个便宜两毛钱。

      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公司地下室最里面。配电房后面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的,门把手缠着一截旧麻绳。我下去的时候走廊里灯亮着昏黄的应急光,走过配电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机器嗡鸣,再往前拐个弯就到了那扇铁门前面。

      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像常亮石那种颜色。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等着,尾巴从裤管里垂出来搭在地面上,尾尖贴着铁门的边缘。口袋里那颗橘子糖隔着布料被我捏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等了多久我不知道。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钟,只有那扇铁门缝隙里的一线暖光均匀地亮着,不跳不闪。我想起来那天晚上梦见的那扇铁门,和门后面那条往下走的楼梯,和楼梯壁上连成线的常亮石。和树底下坐着玩手机的那个人。

      早上七点四十分的时候铁门响了一声。我尾巴尖先感觉到了——贴在门边上的鳞片捕捉到轻微的震动,然后是锁簧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一条缝,暖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比应急灯亮一些,映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落日。

      门缝扩大了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门框边缘,指节泛着一点红——被风刮的。然后门完全打开了。

      李知站在门后面。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布料里面。头发比走之前更乱了,像在底下被风吹了个够,额前那几撮翘得跟天线似的。背包挎在一边肩膀上,鼓鼓的里面塞了不少东西。他低头看见了我,抬了一下眼皮,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虎牙尖露出来半秒。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感冒了,"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不久。"

      "不久是多久?"

      "六点。"

      他低头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然后他从门里面跨出来,顺手把那扇铁门在身后带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他站在我面前一臂的距离,地下室昏黄的应急光打在他脸上,把乱翘的头发的影子投在他颧骨上面,细细的一小片。

      他瘦了一点。下巴比以前尖了,锁骨在卫衣领口露出来的那块更明显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干干净净的,里面那团浓稠的东西沉在最深处,安安静静地蜷着。

      "前辈。"他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带回来了。"

      我低头看。是一颗橘子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印着小橘子那面朝上。

      "……你带回来了?"

      "嗯。"他把糖塞进我手心,手指凉凉的,还带着底下通道里的温度,"走的时候你让我带的。你说了'回来还给我',我记着呢。"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上的小橘子皱巴巴的,但颜色还是鲜亮的橘色,被他在口袋里揣了十五天也没压坏。我把它攥在掌心里,手指收拢,指甲轻轻压着包装纸边缘。

      "底下那边……"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轻了半度,"处理完了?"

      "差不多。"他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把背包重新背好,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叼在嘴上,滤嘴换了一根新的,没牙印。"那边有些东西要管,但管完了。电梯修好了,通道里装了新的常亮石灯,收发室阿姨说让我带话给你,猫树那边她泡了茶,等你下去喝。"

      "下得去吗?"

      "下得去啊。"他歪头看我,叼着烟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你想去的话我带路。底下现在有WiFi了,刚通的。"

      我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伸手把手机壳拆下来给他看。壳背面夹着那张猫树的照片和那株干枯的发光草,并排放着,隔着透明塑料片对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那截露在卫衣领口外的后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哽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映着走廊尽头那盏暖黄色的灯,里面那团沉在最深处的东西往上浮了浮,像一只伸手出来的巨兽把爪子搭在了门口。

      "走吧。"我说,"上楼。王大姐给你织了条围巾,阿八留了你喝过的纸杯,田工做了十三版酱料等着你尝。兹兹的仪器刚刚又跳了一下,在你打开铁门的时候。"

      他笑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收进口袋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颗橘子糖,糖纸是新的,印着同款小橘子。他把糖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跟第一颗并排躺着。

      "楼下便利店买的。"他说,"买一送一。"

      我攥着两颗糖,站在地下室的走廊里,头顶的应急灯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他往前走了一步,帆布鞋踩在那些影子上面,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走了。"他说,"上去。我饿了,田工那几版酱料配的什么菜?"

      "五花肉。"

      "行。"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虎牙尖亮了一下。"前辈,跟上。"

      我跟上去了。

      尾巴从裤管里伸出来半截,走在后面的时候尾尖翘着晃了晃,悄悄勾住了他卫衣下摆垂下来的那根绳头。他没低头看,但脚步慢了半拍,跟我并肩走着。

      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光越来越亮。

      第十六章回来不能没有拥抱,就像故事不能没有结局

      电梯门开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在过道里站着。

      王大姐的手里还攥着那条灰色围巾,阿八的八条触腕各拿着不同的东西——一杯热茶、一盘切好的水果、一卷纸巾、一张写着"欢迎回来"的A4纸、一个空纸杯(他自己那个纪念品)、一包新买的饼干、一包瓜子、外加一颗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橘子。田工端着第十四个酱料瓶子站在人群中间,盖子拧开了,香气飘出来——这一版闻着像烤肉店里那种秘制蘸料,终于正常了。兹兹站在角落嚼着口香糖,仪器上的数值稳定地停在正常区间,他的嘴角又抽了零点五毫米。老陈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蛇尾巴尖上卷着一包刚买的零食。沃夫站在最前面,耳朵竖得笔直,那撮粉色终于彻底褪完了,恢复了干净的灰蓝色,眼眶这次没红。

      铠甲男站在人群后排,穿着安保制服站得笔直,工牌端正地挂在胸口。长袍女抱着书站在他旁边,书页没翻开但封面巨眼睁着,矮个子弓手蹲在门口吃一个梨。

      李知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王大姐第一个动。她走上前把那条灰色围巾展开,踮脚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拉了拉边角让它平整。针脚比她那条粉色围巾密实多了,深灰色衬着他的卫衣领口看起来挺暖和。

      "暖和吧?"王大姐问。

      "暖和。"李知低头摸了摸围巾边缘,嘴角弯着,"谢谢王大姐。"

      阿八的八条触腕同时涌上来了。热茶、水果、饼干、瓜子和那张写了"欢迎回来"的A4纸依次塞进他怀里,最后那条触腕举着那个空纸杯递过来,尖端微微湿润,不知道是墨还是别的什么。

      "你那天的杯子。"阿八吸了吸鼻子,"我没扔。洗干净了。"

      李知接过那个空纸杯看了看,笑了一下:"谢谢阿八。"

      田工挤上来,端着那个第十四号酱料瓶子,用筷子蘸了一滴举到李知面前:"尝尝,终极版终极版再终极版。这次应该对了。"

      李知张嘴尝了一下。沉默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田工的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捧着瓶子跑回去记配方了。兹兹从人缝里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小包东西——用锡纸包着的,打开来是一块烧得滚烫的黑色石头,火魔做的暖手宝。

      "底下那边冷。"兹兹面无表情地说,"回来用得上。"

      李知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石头暖意透过掌心散开,他冲兹兹点了点头。

      沃夫最后上来的。他站在前面犹豫了一下,耳朵尖抖了抖,然后伸手拍了拍李知的肩膀,拍的力度不重不轻的,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咕噜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李知伸手也拍了拍他肩膀,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不太熟练的碰肩。沃夫吸了吸鼻子,这次没红眼眶,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人潮散开了。李知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背包放下来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一叠信纸、几个小盒子、两包干果、一颗用纸包着的常亮石。他掏完直起身来,转头看见自己的柴犬杯正放在我桌面上,挨着黑猫杯,中间只隔了半根手指的缝。

      他伸手把柴犬杯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原位,缝隙又窄了半毫米。

      "杯子没落灰。"他说。

      "我每天擦。"我说,"用袖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瞳仁在日光灯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从底下带回来的那点凉意正在慢慢被室温和围巾的暖意融化,下巴从领口和围巾之间露出来,肤色比走之前白了一些,但眼睛里那团沉在深处的东西彻底安分了,蜷着一动不动。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西边切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的脸落在光里,那截后颈从围巾边缘露出来一小片,日光把他后颈的绒毛照成浅金色。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周围那些热闹的声响——阿八的触腕收拾桌面的扑棱声、田工记笔记的沙沙声、王大姐毛线针收进包里的叮叮声——全都退远了。

      "嗯。"

      "我走了十五天。"他说,"每天都有让收发室阿姨帮忙往上传东西。照片、草、石头、沙子。"

      "收到了。"

      "那你知道我在干嘛了。"

      "知道。"

      他往前走了半步,卫衣蹭着我的格子衬衫袖口,围巾边角擦过我的手背。他低头的时候那截后颈弯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像走之前那天下午在面馆里一样,贴着没动。但这次久一些。没有羽毛弹走的感觉了。

      "我每天也在想你。"他说。

      办公室里那些声音好像又远了半层。王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门,田工和阿八的讨论声从走廊那边模模糊糊传过来。窗外的光还在切着桌面,明暗交界线在他和我之间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两个杯子的中间。

      我的尾巴从椅子底下伸出来,绕了一圈,搭在了他的帆布鞋鞋面上。尾尖贴着他的脚踝,鳞片竖着又收下去,收下去又竖起来。

      "……行了。"我说,声音压得低,"先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谁看着?"

      我往旁边瞟了一眼。兹兹的电脑屏幕反光里映着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他的嘴角今天抽动幅度大了三厘米,已经快成一个笑了。老陈的蛇尾巴在墙角缓慢地绕圈圈,像在画一颗心。沃夫的耳朵竖着,整张脸埋在手机屏幕后面假装在刷新闻,但屏幕是黑的。

      "……全看着。"我说。

      李知笑了一下,直起身来,额头离开我的额头,那截后颈从日光里退回到了阴影这边,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他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退回了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我低头看。一个小小的木盒子,跟之前装着常亮石妈妈的那个差不多,但表面刻了花纹,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拿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花纹的形状是三根分叉的尾巴。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颗新的橘子糖,旁边塞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底下便利店没有橘子糖,这是我走之前买了带下去的。本来有两颗,路上吃了一颗。这颗留给你。"

      我把盒子盖上,攥在手心里,坐回自己工位。

      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一只黑猫,一只柴犬,中间的空隙大概只剩一根手指头的宽度了。新的那颗橘子糖放在黑猫杯旁边,跟抽屉里的糖纸和盒子放在一起。

      窗外的日光从西边继续切进来,把桌面上的两只杯子都照成暖融融的橘色。隔壁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来,节奏平稳而真实。王大姐的毛线针在走廊那头叮叮碰着,阿八跟田工在讨论第十四号酱料配方的量产问题,兹兹的薯片袋又响了起来,老陈的蛇尾在天花板上轻轻晃着,沃夫终于把黑的手机屏幕按亮了开始刷视频。

      吵吵闹闹的。乱糟糟的。跟往常一样。

      我坐在八百一十三年里最吵最乱的一间办公室里,旁边坐着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又爬回来的那个家伙。桌面上两个杯子挨得很近,尾巴搭在他鞋面上没缩回来。

      "前辈。"他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明天晨会PPT你写完第八页了?"

      "写了。"

      "那第九页呢?"

      "没写。"

      "等下我帮你写。"他转头看我一眼,虎牙尖亮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写比较快。"

      办公室窗外的光又移了半寸,把两只杯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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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已经完结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