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雲府 ...
-
雲府深深,庭院几重。
柳鹤衹与小蝶被安置在一处僻静雅致的客院中。院内古树参天,墙角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与怡挽院的喧嚣浮华判若两个世界。
初入宰相府的前两日,柳鹤衹几乎足不出户:一方面是脚踝的扭伤需要休养,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谨慎。她仔细梳理着那夜以来的种种,从赵大人的暴毙,到雲烁胤的突然出现和援手,再到他宰相之子的身份和宫宴献舞的要求……这一切看似是绝处逢生的机遇,背后却笼罩着一层迷雾。雲烁胤看她的眼神,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和衡量,仿佛她是一件值得投资的奇货。
而小蝶,则表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好奇,但举止并不粗野,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警觉。柳鹤衹教她简单的词汇和动作,她往往一遍就能记住,似乎原本就会,只不过忘记了一般,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向来茫然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些许焦距。
第三日午后,雲烁胤带着一位神情严肃、衣着朴素却一丝不苟的老嬷嬷来到了客院。
“柳姑娘,这位是常嬷嬷,曾在宫中侍奉多年,精于礼仪规矩,也通晓舞乐。从今日起,由她负责教导你宫宴所需的礼仪,并指点你的舞艺。”雲烁胤介绍道,又转向常嬷嬷,“嬷嬷,这位便是柳鹤衹姑娘,有劳您费心了。”
常嬷嬷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柳鹤衹,“老身见过柳姑娘,姑娘底子不错,但宫廷非比寻常勾栏瓦舍,一举一动,皆有法度。望姑娘潜心学习,莫要辜负公子期望。”
柳鹤衹心中一凛,虽不清楚这嬷嬷是在何处见过她,但她深知这位嬷嬷绝非易与之辈,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嬷嬷教诲,鹤衹定当用心。”
与此同时,雲烁胤也安排了府中的侍卫教头,开始教导小蝶一些基本的武艺和侍卫的规矩。令人惊讶的是,小蝶似乎对武艺有着超乎常人的悟性,一些基础的招式,她看一遍就能模仿得七八分像,身体柔韧且力量惊人,让那见多识广的侍卫教头也啧啧称奇。
日子便在这样紧张而规律的教导与学习中流逝。柳鹤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跟着常嬷嬷学习站立、行走、叩拜、奉茶等种种礼仪,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手势都要反复练习,直到完全符合规范。午后则是舞蹈练习,常嬷嬷对柳鹤衹原有的舞姿进行了细致的雕琢,去除了那些可能被视为媚俗或逾矩的部分,更加强调姿态的端庄和意境的营造。
“舞以载道,非以娱人。宫宴之上,你要展现的是我大靖女子的风范与才情,而非取悦众人的伎俩。”常嬷嬷的话冷硬,却让柳鹤衹对舞蹈有了新的认识。
这日午膳,柳鹤衹看着小蝶依旧有些板正地、一丝不苟地按照礼仪用餐,忍不住想与她说话,刚开口唤了声,就被旁边的常嬷嬷一个眼神制止。
“食不言,寝不语。柳姑娘,规矩不可废。”常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鹤衹只得将话咽了回去,对小蝶无奈地笑了笑。
饭后,柳鹤衹寻了个机会,找到正在书房的雲烁胤,他手中神神秘秘的拿着些卷宗类的东西,看见柳鹤祇进来,他眼疾手快的遮住,随后似乎意识到她看不懂,又讪讪收回了手。
“何事寻我?”
“雲公子,小蝶她……我们总不能一直叫她小蝶,她如今既已能沟通,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雲烁胤放下手中的笔,沉吟片刻:“我见她第一面时,她立于林间,周围层叠的叶子如同屏障,不如就姓‘叶’吧。至于名字……”他抬眼看向柳鹤衹,“你觉得‘萏蝶’如何?‘萏’即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与她初见时的纯净气质相合;‘蝶’则取自她出现时那奇异的蝶群。”
“叶萏蝶……”柳鹤衹轻声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既雅致,又仿佛与她冥冥中有某种联系,“好听。不过,我们还是多想几个,让她自己选吧,毕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雲烁胤点头同意。
于是两人坐在书房外的屋檐下,看着庭院中竹叶摇曳,树影斑驳,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们时而提出一个名字,时而讨论其寓意,时而因某个不甚雅致的提议而相视一笑,气氛难得的轻松。
直到仆从第三次前来提醒晚膳时辰已到,他们面前的白纸上,终于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六个备选的名字。
“去问问她吧,看她喜欢哪一个。”雲烁胤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拿起那张承载着新生的纸张,与柳鹤衹一同向膳厅走去。
膳厅内,小蝶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候。她穿着柳鹤衹为她改小的,合身侍女服饰,那头菡萏色的长发依旧被妥善地藏在特制的头巾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日益清亮的眼睛。
柳鹤衹走到她身边,将写着名字的纸摊开在她面前,柔声道:“我们给你想了几个名字,你看看,喜欢哪一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她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了“叶萏蝶”三个字上。她抬起头,看了看柳鹤衹,又看了看雲烁胤,然后,非常清晰而肯定地,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
“叶……萏……蝶……”她尝试着发音,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异常认真。
柳鹤衹眼中漾开笑意——虽然他们后来起的名字似乎都白费了,但此时却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你喜欢这个名字?”
叶萏蝶淡淡点了点头。
“好。”雲烁胤抚掌,“那从今日起,你便是叶萏蝶了。”
有了正式名字的叶萏蝶,似乎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又紧密了一分。她练习武艺更加刻苦,学习语言和文字也愈发专注。柳鹤衹看着她一点点褪去最初的茫然,心中既感欣慰,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宫宴之日越来越近,那将是决定她命运的时刻。
夜幕再次降临,雲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柳鹤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曾经染血的银簪。它已被擦拭干净,但在月光下,仿佛依旧能感受到那一夜的决绝与冰冷。
“鹤祇。”身后传来叶萏蝶生涩却清晰的呼唤。这是她这几天刚学会的称呼。
柳鹤衹回头,对上那双已不再全然茫然的眸子,微微一笑,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髻。
“嗯,我在,早点休息,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