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落英华》长笙灯

2、迷失

　　树枝遮住了天地，幽蓝天空只留下迷迷点点的光斑，她匆匆与他们作别，她终究不信任这突然出现的二人，旋即转身，向森林深处更深处跑去。
　　人声在远去，不知已经跑了多久，直到她无数次回头后再不见灯火，直到夜色渐冷，困倦寒凉裹挟而来。
　　柳鹤衹的眼皮越来越沉，脚下虚浮，在眼花缭乱中被一截突出的树藤绊倒，重重跌落在地。剧烈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她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却因力竭和伤痛，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轻柔的触感在她脸颊上滑动，将她从深沉的昏睡中唤醒。她本以为是什么夜行的动物或者昆虫在她身上爬行。迷蒙间，她极不情愿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睡意全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树林之间，是漫天飞舞的流光。无数的蝴蝶与萤火虫交织在一起，翅膀上微弱的磷光和腹部闪烁的冷光，共同为这片深邃的夜色点染上流动的明亮，似繁星坠落，又似梦境中的灯火，柔和地照耀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而眼前，一个少女正蹲在她身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好奇戳了戳她的手臂。那少女穿着一身像是由某种藤蔓和素布拼接而成的衣物，样式奇特，绝非京城流行的款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长发，在蝶与萤的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浅色。
　　“感谢你的帮助。”柳鹤衹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试探着开口，目光无法从对方的发色上移开，“不过……你为何出现于此？”她心中暗暗思考，这奇特的发色，与她所知的大靖子民中极不相同，或许……她并非中原之人。
　　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但其中流露出的，是全然的不解与茫然。
　　“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是迷路了吧？”柳鹤衹放缓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友善。
　　少女依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这沉默更加肯定了柳鹤衹内心的猜测。
　　是了，定是异邦之人，语言不通罢了，她这样想着。
　　“嗯。”少女似乎理解了柳鹤衹友善的态度，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
　　这声回应让柳鹤衹心中一喜，她将其理解为了肯定的回答：“这里夜里凉，还有野兽，不能久留，我带你出去。”她说着，忍着脚踝的刺痛，拉住少女的手便要带她起身。直到完全站直，她才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似乎比对方矮了不止一点。少女身量高挑，体态矫健，与寻常大靖女子颇为不同。
　　果然我想的没错，我们大靖的女子，鲜少有这么高的…… 她正思忖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刚才心神松懈未曾注意，此刻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十分具有节奏，绝非林中小兽所能制造。柳鹤衹心中一紧，一手紧紧牵着那不明来历的少女，另一只手迅速从地上摸索到一根还算结实的长木棍，双手紧握，指向声音来源处，厉声喝道：“谁？”
　　夜半的幽蓝之光，混合着飞舞萤蝶微光，勉强映照出那方逐渐清晰的人影，柳鹤衹紧张得手不停抖动，木棍尖端微微发颤，心中已打定主意，若来者不善，便给对方一棍而后转身就跑，尽管她的脚踝可能并不允许。
　　就在那身影即将踏入她攻击范围的刹那，一样东西轻巧地抵住了颤抖的木棍尖端——那是一把展开的折扇。
　　“柳姑娘莫要紧惊慌。”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吾名雲烁胤，方才在怡挽院帮过你的，不会这么快就将在下忘了吧？”
　　借着微光，柳鹤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确实是那个帮助她的贵公子。她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依旧握着木棍，质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雲烁胤用扇面轻轻将那木棍从眼前移开，动作优雅，又将扇子啪地一下展开，轻摇几下，仿佛身处自家花园而非深夜密林。
　　“别这么粗鲁，先将‘兵器’放下。吾在楼中见你舞姿，宛若惊鸿，心下甚是喜爱，不忍明珠蒙尘，于是便一路寻来。正巧见这边林中有异样光亮，心中好奇，不由走来查探，却正巧遇上了你。”他目光扫过柳鹤衹狼狈却难掩清丽的容颜，以及她身边那位发色奇特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过是皮相之爱，属实肤浅。”柳鹤衹别开脸，语气冷淡。她见识过太多仅为她容貌而来的追捧，此刻身心俱疲，无心应付。
　　“非也，”雲烁胤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并非只观皮相，你不是想要成名吗？我曾多次观察你的舞姿，功底扎实，韵味独特，确实算得上美，但若想惊艳众人，直达天听，还差一点关键的‘神韵’与‘机遇’。”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作为我今日救你，并为你解决后续麻烦的报酬，你需在不久后的宫宴上赢得皇帝嘉奖，获得青睐，如何？这于你，是实现抱负的捷径；于我，亦是一场值得的投资。”
　　柳鹤衹心意一动。宫宴献舞，确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但此人所图为何？然而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追兵可能仍在附近，她需要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向上的阶梯。
　　“当然，”她最终点头，随即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少女，“那她……”
　　雲烁胤的目光也落在浅发少女身上，沉吟片刻：“既是与你同行之人，便一并安置吧。我为她安排一个侍卫的身份，毕竟她这发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戴上斗笠遮掩，正好也能隐藏你的行踪，这位姑娘，依你看呢？”他虽是对着少女说，目光却看向柳鹤衹。
　　“她应该不属于这里，听不懂我们的文字，似乎……也没有名字。”柳鹤衹代为回答，带着一丝怜惜。
　　“无妨。先于此地稍作安顿，待天明便随我回府。”雲烁胤做出了决定。
　　后半夜，三人在萤蝶环绕中勉强休息。柳鹤衹靠着树干，脚踝的肿痛和紧绷的神经让她难以深眠，而那陌生少女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警觉，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过茂密的枝叶，照射大地时，雲烁胤被鸟鸣和光亮唤醒，唤起了依偎在一起取暖的二人。待到视线清晰，他们才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竟隐隐可见屋舍轮廓，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鸡犬之声。
　　“本以为走出这片林子又是一项大工程，没想到我们昨夜慌不择路，竟离树丛边缘如此之近。”雲烁胤也有些意外。
　　柳鹤衹望向身侧刚刚醒来的少女，却格外的惊讶。在夜晚的微光下，只觉她发色偏浅，而此刻，在清亮的晨光中，那发丝竟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柔和的菡萏之色，如同初绽的莲花花瓣，与中原人士迥然不同。
　　“现在就寻些什么东西为她遮挡一下吧，这般色彩，到了外面，怕是要被无知乡民当做妖孽看待，平添麻烦。”
　　雲烁胤也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示意柳鹤衹帮少女暂时包住头发。
　　他们小心地向着房屋的方向移动。越靠近那排房舍，人群的喧嚣声便愈发清晰。走出森林边缘，柳鹤衹紧张地观察左右，官道上行人匆匆，田间已有农夫劳作，却已不见任何疑似怡挽院派出的搜寻者。
　　或许是昨夜追得太远，跟丢了路；或许，他们以为我早已葬身荒野；又或者…… 她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雲烁胤，这位雲公子，或许已经暗中打点或震慑过了。
　　“走吧，随我回府。”雲烁胤招来一辆恰好路过的简陋马车。
　　直到马车停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口，柳鹤衹抬头望着那高悬的、写着“宰相府”三字的鎏金匾额，才突然意识到什么，忍不住惊叹出声：“你……你是宰相之子？”
　　雲烁胤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对啊，我不是同你说过我姓雲吗？当朝宰相，也正好姓雲。”
　　柳鹤衹脸上泛起一丝窘迫：“我……我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平日里关注的是舞乐诗词，这些个达官贵人的姓氏家世，却是了解不多的。”
　　“也罢，”雲烁胤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过，你既想名声赫赫，立足于京城，又怎能连些权贵之人的姓氏背景都记不得？今日午后，我便安排先生教你们二人基本的礼仪规制。同时，你需要加紧练习舞艺，我会请宫中退隐的嬷嬷来指点你。半月之后便是宫中大宴，那是你的机会，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柳鹤衹郑重地点了点头，感到肩上的压力骤增。她望了一眼身边仍然一脸懵懂却安静跟随的浅发少女，忍不住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们暂时安全了。”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回握住她的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