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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    ...

  •   广祐二十年秋,书院外饥民哀嚎,书院内却是难得的岁月静好,鬓角微霜的先生刚结束授课,正欲离去,却被学子们拦下。
      “先生,此世之下,不知何时才得是头,尝有过太平之日?”一个年轻学子问道,眼中满是迷茫。
      先生望向窗外,看见了木窗之外官兵驱赶着交不起税的百姓,轻叹一声:“当然有过,当年靖朝可算一片极乐,可惜盛世落尽,一切繁华如烟云消散,可惜了那么一位明君,在城墙一跃而下,实在哀哉。老夫也尝于那盛世生活,倒是你们出生及是乱世,未能感受那市井繁华。”
      “那先生,能否为我们讲解一二?”学子们纷纷围拢,眼中闪烁着对那个未知年代的好奇。
      先生沉吟片刻,对门口的书童轻声道:“王禹,把门带上,这些事可不兴在这个年代讲啊……”
      书童依言关门,先生的目光落在窗外云迷雾锁的天,缓缓开了口。
      “说起这靖朝末年的事啊,老夫倒是知道一段奇闻。”
      “什么奇闻?”学子们屏息凝神。
      “靖安四年春,京城怡挽院有一位舞姬,名唤柳鹤衹。此女舞姿绝伦,一舞动京城。”
      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如诉如泣:
      “那一夜,她本是要为一位赵大人献舞的,可她不知的是,那赵大人早已与老鸨谈好了价,要将她当作货物一般卖掉。”
      “后来呢?”学子们急急追问。
      “后来啊……”先生的目光更深了,仿佛穿透了重重时光,落在个早已模糊的身影上,“那夜,怡挽院死了人。那位舞姬,连同宰相之子和他的好友,一起失踪了。”
      “死了人?是那赵大人死了?”
      “那舞姬去了哪里?”
      “她有没有被抓回来?”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追问,先生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你们说……”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一个人若从高处坠落,是落地的瞬间更痛,还是……悬在半空,明知会死却还未死的那一刻更痛?”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先生看着底下茫然的学生,只是无奈的笑,他走至窗边,推开那扇紧闭的木窗,窗外,几只蝴蝶在残阳中翩跹。
      “有些故事啊,讲得太早就没了意思。”
      “先生!”
      “今日就到这里吧。”年逾不惑的中年人摆摆手,“下回,若你们还想听,老夫再说说那位舞姬,后来去了何处。”
      他转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深处,窗外,那几只蝴蝶飞过残阳,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像极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时代。
      ————————————————————
      靖安四年春,京城。
      怡挽院内灯火通明,戏台上正演着新编的《咏蝶》。台上那抹窈窕身影随着乐声旋转,水袖翻飞间,宛若真蝶翩跹。
      “那姑娘纵身一跃,刹那间幻作千万蝴蝶,消失在绿荫之中……”戏子唱腔婉转,台下掌声如雷。
      觥筹交错间,宾客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离台上那抹倩影。
      “台上那姑娘倒也甚是美丽,可惜了,作了戏子。帮我打听打听,她姓氏名谁?我倒也好……”雲烁胤眯着眼,手中酒杯微斜。
      身旁的宋澈轻哼一声:“雲兄倒也不必如此,何必在一个戏子身上浪费时间,倒不如去写诗奏乐来的实在些。”
      “姓宋的,没必要如此高人一等吧,不论如何,你不也跟我来了?”
      “我那是……”宋澈话音未落,雲烁胤已摆手向戏台走去。
      雲烁胤与候在台边的老妇低语片刻,老妇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这家伙,又在做些什么……”宋澈蹙眉,却因周遭嘈杂,听不真切。
      幕落时分,柳鹤衹回到侯场间,轻轻卸下头饰,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虽已洗去浓妆,仍难掩天生丽质。
      “柳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啊,今日这楼中贵客可比平日了不少。”同台的舞姬语带酸意。
      柳鹤衹只微微一笑,躬身行礼:“道也未必,想必你不过明珠蒙尘,来日定有光时。”
      楼中姑娘间的对话总不乏火药味,尤其当两位都是风华正盛的舞者。柳鹤衹不欲多言,坐在黄铜镜前,正要擦去残妆,老妇推门而入。
      “姑娘且慢,”老妇制止了她,“等会有大人要过来,你这妆就先留着罢。”
      大人?柳鹤衹心中一动,或许是赏识我才华,欲邀我入宫献舞?她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殿前献舞,这是她留在怡挽院的唯一理由。
      “或许他能帮我引荐呢!”她暗想。
      来到二楼雅间,一位锦衣男子早已等候其中。
      “这位便是赵大人了,鹤衹,还不快快行礼。”老妇催促。
      柳鹤衹刚要行礼,却被赵大人伸手拦住。
      “唉,姑娘不必多礼。”
      举目一瞬,她撞见一双戏谑的眼,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赵大人挥手示意,老妇躬身退出,柳鹤衹瞥见她腰间布袋隐约露出,内有硬物相撞的轻响。
      本能的,她想随老妇一同离开,然而房门却在她眼前关闭落锁。
      “鹤祇姑娘,你要去哪啊?”
      背后的人影在烛光中放大,她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与衣料的摩擦声。
      ——笑声在靠近,在沉重呼吸里变得尖锐刺耳。
      ——血液在上涌,再不做些什么,一切就都晚了。
      她蓦地计上心来,将手伸向发髻上的银簪,破釜沉舟也总比这般好。
      “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门外看守的婢女推门而入之时,屋内只剩黑暗与粘稠的血腥气,烛火摇曳间,映出一张惨白的脸和满地血迹。
      她拿着蜡烛走上前,去探了探赵大人的鼻息,瞬息间惊慌的退后。
      “赵大人……死了!”
      婢女慌忙跑去禀告,临走时却与躲在暗处的柳鹤衹对上了视线。
      “嘘。”柳鹤衹做出噤声手势,那婢女竟真的点头离去——或许是她也受够了这楼里的生活。
      待脚步声远去,柳鹤祇站起身,小心地扒在门框上观察走廊。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柳鹤衹险些尖叫出声,却被一把捂住了嘴。
      “随我来。”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她被拉着向反方向走去,思绪万千间,另一道声音带着轻挑走在前方,手中拿着扇子背在身后。
      “怎会舍得看见美人香消玉殒呢?”
      “你们……”
      “别问,先离开这里。”宋澈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妇已带人赶到房间,见到赵大人的尸体,面色惨白,她咬紧牙关,大声命令:“给我把她找出来!杀了赵大人,该怎么和他家族交代?”
      怡挽院顿时乱作一团,四处是搜寻的打手。
      “她在那!”眼尖的小厮发现了黑暗中那抹绿色舞衣。
      “跑!!”宋辙大喝。
      这一刻,喧嚣消散,柳鹤衹内心唯一的信念就是逃亡。
      “该死的,你还敢跑?既然这么做了,你就要知道后果!”老妇在后方厉声喝道。
      柳鹤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回头大喊:“我从最开始就说了,来这楼中只是献舞,从未要过一分钱,如今却被你当做商品转手就卖了?”
      身后隐约还有什么叫骂声,但她已经顾不上了,三人冲出怡挽院,一头扎入夜色中的树丛,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树枝划破了华服,夜色掩没了来路,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才在一片竹林中小憩。
      “为什么救我?”柳鹤衹喘息着问,手中仍紧握着那支染血的银簪。
      雲烁胤轻笑,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清俊:“靖安年间,竟还有逼良为娼之事,我雲某虽不才,却见不得这等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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