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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欠 温吟为顾忘 ...


  •   顾忘尘的住处,是青云楼最偏僻的偏院。

      院墙不高,门是旧的,院里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温吟站在院门外,站了很久。她应该进去。她是青云楼少主,这座楼里没有她不能进的地方。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她想起昨夜他扣住她手腕时的触感——冷。那种冷不是风雪带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她见过死人,死人的手也是冷的。但死人的手不会抖。他的手在抖。

      “你还要站多久?”

      院里传来顾忘尘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平稳。温吟推门进去。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壶冷掉的茶。他的灰衫换了一件,依旧是旧的,洗得发白的。他的头发没有束,散在肩头,沾着清晨的霜。

      “你知道我在外面?”

      “知道。”

      “怎么知道的?”

      “你的脚步。”顾忘尘端起冷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水纹,“你的脚步很轻,但你的心跳很快。”

      温吟沉默。她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瓶药膏。药膏的瓶子很精致,白玉雕的,瓶身刻着一枝梅花。这是青云楼最好的金疮药,一瓶值千金。但瓶口积了一层薄灰。

      “你的手,需要上药。”

      顾忘尘低头看着那瓶药膏,没有伸手。“不用。”

      “为什么?”

      “浪费。”

      温吟的手指在袖中蜷紧。她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我帮你上。”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是青云楼少主,江湖第一聪明人,从来只有别人服侍她,没有她服侍别人的道理。

      但顾忘尘没有惊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但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

      “你会?”

      “不会可以学。”

      顾忘尘沉默了很久。久到石桌上的冷茶都结了冰碴。然后他伸出右手,放在桌上。那只手依旧很瘦,瘦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两根手指的指尖依旧是紫红色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迹。温吟打开药瓶,药膏的香气弥漫开来,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抹在他的伤处。他的皮肤很冷,冷得让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她握住的那只手——也是这样冷。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她没有给人上过药,但她的手很稳,稳得像这十六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疼吗?”

      “不疼。”

      “骗人。”

      “骗你做什么?”

      温吟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将药膏慢慢抹匀。他的指节上有老茧,很厚,那不是练剑磨出的茧,而是别的什么。

      “这些茧,”她忽然开口,“不是剑茧。”

      “嗯。”

      “是什么?”

      顾忘尘没有回答。温吟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正看着别处。他看的是院角的一株梅花,花开得正好,红得像血。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茧,是干粗活磨的。”

      顾忘尘没有说话。

      “你十六年不练剑,只干粗活。”温吟的呼吸急促起来,“为什么?”

      “因为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顾忘尘收回手,将那只上过药的手藏进袖中。

      “活着还债。”

      又是这句话。温吟盯着他。他已经站起身,朝屋里走去。他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柄残剑。但就是这个残破的身体,昨夜只用一招、两根手指,就击穿了韩铁衣的横练外功。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顾忘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武功,是谁废的?”她又问。

      依旧没有回答。

      “你自己废的。”她替他说。

      风停了。院子里的梅枝不再摇动,炉上的冷茶不再泛起波纹,连他惯常的咳嗽都止住了。沉默太久,久到一片雪从枝头滑落,砸在石板上,声音响得惊心。

      顾忘尘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正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是被别人废的,你会恨。”温吟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但你从不恨任何人。你只恨你自己。”

      顾忘尘没有说话。

      “你废了自己的武功,让自己变成一个废人。”她停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对自己?”

      顾忘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看似无力的、病弱的、只剩一招的手。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那不是笑,那是一道疤——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从未愈合的疤。

      “因为我活着。”

      “活着有什么错?”

      “活着没有错。但我活着,是别人替我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心。

      “那个人,”温吟的嘴唇发干,“是谁?”

      顾忘尘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院中那株梅花,又似乎什么都没在看。那是一双在看着亡魂的眼睛。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进屋,轻轻掩上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透过那条缝,她看见他的侧影——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着眼,喉结在轻轻滚动。

      过了很久,久到风雪重新在天地间呼啸起来,门内终于漏出一声轻叹:“欠你。”

      温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偏院的。她走在回廊上,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神情依旧淡漠,依旧是那个江湖第一聪明人。但她的心很乱。乱得像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她站在血泊中,看着满地的尸体,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欠你。”那个人是欠她的。但他替那人还债,还了十六年。

      温吟停下脚步。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三年前,一个自称青云观叛逃者的人送来一本残破的剑谱。那剑谱她翻开过,扉页上有一道极淡的印痕,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划开过。当时她以为是虫蛀的痕迹,没有在意。剑谱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此谱,物归原主。”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那时以为是师兄的故交不忍剑谱流落在外,此刻却忽然想到——那剑谱是她当年央求师兄教她,师兄说“等你长大”的那一本。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她和师兄,还有谁?她的手指冰到几乎没有了知觉。

      “备车。”她对跟在身后的老管事说。

      “小姐要去哪里?”

      “藏书阁。”

      青云楼的藏书阁在第七层。阁中藏着江湖上最值钱的秘密,也有最不值钱的旧物。那些旧物堆在阁楼最深处的樟木箱里,落满了十六年的灰。剑谱还在,字条也在,温吟将两样东西摆在灯下。扉页上那道印痕被灯光一照,清晰了起来——那不是虫蛀,是一道极细极利的划痕。像是什么薄薄的金属片划过,留下了一道极细极利的缺口。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物归原主”四个字旁,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此谱,凡七式。末一式,经脉逆行可用。慎之。慎之。”

      三年前,她看不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因为昨夜顾忘尘出手时,她亲眼看见他出招时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逆行。那不是杀招,是自伤。每一招都在伤人,也在伤己。所以他会咳血,所以他的手指会变成紫红色,所以他练了十六年只练了一招——因为他每一招,都在用自己的经脉当祭品。

      温吟将剑谱合上。她的手指不再抖了。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冷。那种冷不是害怕,不是恨,不是任何一种能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的感觉——她很清楚,这本剑谱,是他刻意送到她手里的。而那道划痕,是手指上薄茧被反复磨破又反复结痂后,在纸面上留下的印子。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字条。字条翻过一面,背面有字。是那行字的下半句,被墨迹洇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物归原主。人归何处。”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老管事查过的档案。顾忘尘,二十八岁。十六年前出现在青云观山下的雪地里,只剩一口气。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对。

      她对自己的心说。

      有人知道。她见过那个人。那个人教了她三招剑法,那三招和这本剑谱上的前三式一模一样。那个人说:“我有个师弟,比我聪明。可惜太聪明了,迟早会做傻事。”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师兄的戏言。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师兄说的傻事,就是替他去死。

      因为顾忘尘才是本该赴死的那个。而师兄之所以会出手,是因为看见了那张布防图——看见了顾忘尘在布防图边缘写下的那行字。那行字是什么?一定是求师兄代为转交,求师兄保她周全。师兄应了。用自己的命。

      那一剑,本该落在他身上。从十六年前的雪夜起,他就是替她挡了那一剑的人。

      而现在,他还活着。用这种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方式,活着。

      阁楼的烛火跳了一下。温吟折好字条,放回剑谱里,压平。她的手指依旧很稳。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早就不在乎了。可她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樟木箱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十六年来第一次,没有擦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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