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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造神 温吟在市井 ...


  •   青云楼从不做亏本买卖。

      韩铁衣的死,花了三枚铜钱的本钱。入账的,是整个江北的消息网。

      消息传得比雪还快。茶楼里的说书人,青楼里的歌姬,渡口的船夫,驿站的伙计——每一个能开口说话的人,都在说同一个名字。顾忘尘。

      “他只用了一招。”说书人把惊堂木拍得山响,“两根手指,破韩铁衣十三重横练。那一指,快得像阎王的催命帖。”

      有人不信:“韩铁衣刀枪不入,两根手指?”

      说书人冷笑:“刀枪不入,那是没遇上对的人。顾忘尘那双眼睛,就是阎罗殿里照妖镜。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哪个地方藏着命门。”

      “我不信。”

      “你不信?”说书人端起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去铁衣堡看看。韩铁衣的铁椅嵌在墙里,至今没人撬得出来。那上面还有两个指洞——两个。你要是不信,亲自去数。”

      满堂哗然。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的茶没有动,但他的手在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慢,每一记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温吟放下茶杯。

      她乔装成江湖客,亲自来听。这是她的习惯。再好的情报网,也比不上亲耳听一听。她听到了她想听的,也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

      “听说他是青云楼新捧的剑神?”

      “青云楼?那个做情报买卖的青云楼?”

      “除了那个还有谁。温吟那个女人,最会造势。”

      “那也得有真本事才行。韩铁衣可是货真价实的高手。青云楼再能造势,也不能凭空造出两根杀了人的手指。”

      说书人忽然停住。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门口进来一个人。

      顾忘尘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单薄的灰衫,头发依旧散在肩头。风吹进来,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了腰,咳得茶楼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角落,在温吟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斗笠没有摘。

      “你要我来。”

      “我怎么不知道?”

      “你敲茶杯的时候,用的是我咳嗽的节奏。”他的声音很淡,“三短一长。连茶博士都听不出来,但你用了。”

      温吟沉默。那确实是她在韩铁衣死后养成的习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你不该来。”她说,“这里的人都在谈论你。”

      “让他们谈。”

      “你不怕?”

      “怕什么?”

      “怕被人看穿。”

      顾忘尘端起她面前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她彻骨冰凉的话:“我这张脸,早就是被人画好的皮。穿不穿,都一样。”

      说完他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用袖子掩住嘴,但掩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暗红。

      温吟盯着那片暗红,忽然觉得很烦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但她知道这种情绪很危险。危险,不是因为他是敌人。危险,是因为他已经不是一枚棋子了。

      “回去。”她说。

      顾忘尘没有动。

      “我说回去。”她的声音冷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

      “今晚有客。”

      “谁?”

      “青云观。”

      满座茶客忽然噤声。不是因为他们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整座茶楼忽然冷了下来。一种不属于冬日的冷,从地砖缝里、从窗棂缝隙、从每一扇门板的节疤里往外渗。那是杀气。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杀气。

      茶楼外,雪停了。但街上没有人。一条都没有。连野狗都躲进了窝里。

      温吟没有起身,只是将斗笠摘下,放在桌上。她的脸很美,但此刻那美是冷的,冷得像刀。

      “你不是来喝茶的。”她看着楼梯口的背影。

      “不是。”

      “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忘尘转过身。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条街上,今晚会来十三个人。他们都想杀你。”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漠然,“所以今晚我不喝茶。我清场。”

      茶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茶博士不知何时已经溜了,连柜上的铜板都没来得及收。温吟端起那杯顾忘尘喝过的残茶,杯沿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将茶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铁锈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但她喝了。

      “你为什么要清场?”她忽然问。

      “因为我欠你。”

      “你欠的不是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是你师兄。”

      顾忘尘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温吟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你师兄,就是十六年前那个教我剑法的人。那个被你害死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划过皮肤。然后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欠的不是我。你欠的是他。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顾忘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紫红色的手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还?”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静:“因为这个世上,他只在乎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茶楼里忽然暗了下来。蜡烛不知何时熄了,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暮色中飘散。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不在了。欠你的,我来还。这样都不可以吗?”

      温吟站在黑暗中。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十六年前那个雪夜里跑出青云观时踩在石板路上的足音。那时候她手里攥着那张布防图,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怕被追上,怕被灭口。最后她跑到了后山,遇见了那个少年。那个少年接过图,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头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说:“别怕。”

      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说“别怕”。然后她便长大了,变成了江湖第一聪明人,变成了青云楼少主,变成了谁都不敢骗也谁都不敢爱的温吟。

      而此刻,说“别怕”那个人的师弟,正站在几步之外的黑暗里,咳着血,用残废了十六年的手指,替她还一笔他本可以不认的债。

      烛火重新亮起来时,温吟已恢复了惯常的神色。淡漠的、疏离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但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青云观的人。”

      “嗯。”

      “他们来了多少人?”

      “很多。”

      “你能杀多少?”

      “不知道。”

      “那你还来?”

      顾忘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紧闭的茶楼大门。暮色已经褪尽,天地间只剩黑暗和风雪。

      “今晚,谁来谁死。”

      门外的长街上,忽然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顾忘尘听到了。他朝门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极轻极短的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问什么。最终他只留下两个字。

      “关门。”

      他走进风雪中,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那一刻,温吟看见他袖口上那些还没洗净的血痕。旧的、新的,一层叠一层,像是永远都洗不掉。她忽然很想叫住他,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外的风声。风声里,夹杂着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然后,惨叫声响起。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温吟数着惨叫声,手边的茶已经凉透。可她还在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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