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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韩铁衣 顾忘尘不会 ...


  •   江北,铁衣堡。

      堡如其名。墙高三丈,门是铁的,窗是铁的,连院子里铺路的石板,都嵌着铁条。

      韩铁衣坐在铁椅上,手里握着一只铁杯。杯里是酒,酒是烈酒。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酿。

      他的嘴唇被酒浸成紫红色。他的眼睛,却像两块生铁。

      那两块生铁,在听到门外脚步声时,眯了起来。

      “谁?”

      没有回答。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单薄的灰衫,头发披散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他一边走一边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韩铁衣放下铁杯。

      “你是谁?”

      “顾忘尘。”

      韩铁衣看着这个人,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很粗,像铁器刮过石板。

      “你就是那个值三枚铜钱的小子?”

      顾忘尘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咳得弯下了腰。咳声又闷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撕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撕碎。

      韩铁衣收了笑。

      “你是来杀我的?”

      “是。”

      “一个人?”

      “一个人。”

      “你没带武器。”

      顾忘尘终于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的嘴唇因为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但他的眼睛,很亮。

      “带了。”他说。

      韩铁衣盯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刀,没有剑,连一根铁条都没有。

      “在哪儿?”

      顾忘尘伸出右手。

      他的右手很瘦,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节。那只手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五根修长的手指。

      “你是说你的手?”

      “是。”

      韩铁衣盯着那只手。良久,良久。

      忽然间,他做了件很奇怪的事——他把铁杯里的残酒泼了出去。

      酒水落地的瞬间,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铁光。

      没有人能形容那道铁光的速度。它不是快,是重。重得像是整座铁衣堡都在那一刻倾倒,压向一个正在咳嗽的病人。

      这就是韩铁衣的功夫。

      天下横练外功,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他的身体就是兵器,他的拳就是铁锤,他的掌就是刀锋。十年了,没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顾忘尘没有躲。他也没有退。

      他只是咳嗽着,抬起了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右手。

      铁光已到面门。

      拳风呼啸,劲气如山。

      然后——

      一切静止了。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守在院外的护卫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是在下雪。

      安静了很久。

      久到护卫们按捺不住,推门冲进院中。

      然后他们看见了——

      韩铁衣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座坍塌的铁塔。他的铁衣碎了一地,他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肘关节处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洞,像被什么极尖极细的东西刺穿了。

      血从那个洞里渗出来,渗得很慢,很慢。

      而他对面,顾忘尘已经转过身。

      他在咳嗽。咳得比来时更厉害,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没有人敢拦他。

      一个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还站着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她已经来了。”

      护卫们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

      风雪中,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温吟坐在车内,手边放着一壶温酒,酒是满的。因为她刚斟上,还没来得及喝。

      她的手指冰凉。

      “你怎么知道我在?”

      顾忘尘扶着车门,咳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你的马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轱辘的声音,三里外就能听见。”

      他说完就上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比来时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温吟没有立刻让车夫赶路。她看着身边的顾忘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你不只杀了韩铁衣。”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顾忘尘没有睁眼。

      “你用的不是剑。”

      “是。”

      “你只用了一招。”

      “是。”

      “你只用了两根手指。”

      顾忘尘没有回应。

      温吟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很可笑,但她还是问了。

      “你究竟是谁?”

      车厢里只剩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温吟以为他已经昏过去了,顾忘尘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冰面上。

      “一个值三枚铜钱的人。”

      车夫甩鞭,马车缓缓驶离铁衣堡。

      就在那一刻,铁衣堡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韩铁衣的铁椅炸裂开来。碎片嵌入石墙,入石三寸。

      原来那一指的余劲,直至此刻方才透体而出。

      车厢内,温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它们更冷了。

      马车在雪中走了很久。温吟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雪景。

      不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算过的,每一个环节都算过的。按照她的计划,这一战顾忘尘只需要出剑——随便怎么出,哪怕乱刺,哪怕失手。只要他站在韩铁衣面前,后续的连环计就会发动。韩铁衣的护卫中有她安插的人,明日的茶楼里有她准备的说书稿。舆论会替他赢。

      无论输赢,赢的都是顾忘尘。

      可他没有等她的安排。

      他是真的赢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握紧。那个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终于浮上了水面——

      如果顾忘尘从始至终都不是废物,如果他根本不需要被包装、被营销、被造神,那么他为什么来?

      马车缓缓驶入青云楼地界。楼檐的灯火在雪夜中铺开一道光晕。

      温吟终于开口,声音比雪还淡:“你不必再装给我看了。从今天起,你可以用真面目示人。”

      顾忘尘靠在车壁上,面色苍白如死。他咳嗽了好一阵子,才抬起眼。那双眼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此刻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没有什么真面目。”

      他忽然伸出手,把温吟的手腕扣住。

      动作很轻,轻得像握住一片雪花。但温吟动不了。她动不了,不是因为他用力,而是因为他在抖。

      他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见他右手的手指,有两根呈现出一种极为不自然的紫红色。那是血——从指甲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指腹上还有一道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薄薄的东西划开,又愈合得极不平整。

      “这一指,是我师兄教的。”顾忘尘松开手,将那只手收回袖中,“我花了十六年。只练这一招。”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十六年,只练这一招。别的,都不会。”

      温吟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冷的,刺骨的冷。那不是活人该有的体温。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因为他练这唯一一招的时间,和她学会“不哭”的时间,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车停在青云楼下。

      顾忘尘先下了车,单薄的灰衫被风卷起,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残雪。

      “你到底为什么来?”温吟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这一次,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质问,还是在哀求。

      顾忘尘没有转身。雪落在他的发上,肩头,很快融成一片湿痕。

      “我欠一个人。”他说,声音被风雪吞没一半,“那个人欠你的。我来还。”

      他迈步朝前走。

      “欠谁?”

      温吟的声音追出来,比风更急。

      顾忘尘已经走进了雪中,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他没有回答,一次都没有。

      温吟站在车帘前半开的缝隙里,手攥着帘布,指节发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只要她问,他就会答。从来不会沉默,从来不会推脱。

      但今晚,当她问出“欠谁”时,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问得太多。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接近答案。

      他只能沉默。

      因为只要开口,那十六年铸成的墙壁就会碎。而她一旦看见墙后的真相,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风灌进车厢,吹熄了暖炉。黑暗中,温吟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她不再追问,他就永远欠着。

      如果她装作信了,他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因为欠着的人,才会还。

      还着的人,才不会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样为这个念头命名。她只知道这种念头很危险,危险得像十六年前那张她不该写下的布防图。

      可是这一次,她不想知道答案。

      第一次,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知道。

      马车外,顾忘尘的身影已隐没在雪中。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闷沉沉的,像是把整条命都咳出来。

      他在拐角处站住,用袖子抹去嘴角的湿痕。袖口上沾着的不是雪水,是暗红。

      他的手指在袖中展开,又合拢。手指还在抖,但眼底没有痛意。

      疼是受得住的。疼比罪好受。他还有太多疼痛要承受,他不急。

      他低着头,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袖中,朝偏院走去。

      身后,灯火辉煌的青云楼里,温吟还站在原处,手心冰凉,心跳如擂。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一定欠得很多,才会用自己还这么久。

      而那个被他欠的人,一定欠她更多。

      多到她不敢去想。

      多到她已经隐隐猜出了答案。

      猜出,却不敢认。

      雪落得更急。温吟慢慢走进青云楼,她的脚步很稳,她的神情依旧淡漠,依旧是那个江湖第一聪明人。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暖炉都烤不热。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天太冷。

      可这个谎,她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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