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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马 大皇子摔泥 ...

  •   凤仪宫南窗午后的日头稳当,光从窗格子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方一方,像没下完的棋盘。沈皇后每日这个时辰坐在这里绣一幅百子图,茶搁在手边。

      李道元来的时候,便看到这般娴静的画面。

      "皇儿,坐吧。"皇后没抬头,手里的针正在绣鱼尾巴。鲤鱼翻身,尾巴翘起来,三色线要换三回针,她刚换完第二回,咬断线头,才搁了绣绷。

      "蒙亲王的事,你父皇跟我说了。"

      李道元张了张嘴。皇后已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在说寻常家事。

      "本宫让人整理了几家的名册,已经差人送去蒙王府了。"

      "王叔他确定王妃人选了?"李道元问出口,心里闷了一下。

      "没看。原封退回来。"皇后无奈笑罢,搁下茶盏,"女官带话说皇后娘娘替王爷相看,请王爷过目。你王叔回了三个字:不必了。"

      李道元迷惑。李银修这个人,连母后的面子都敢拂。

      "他不肯,本宫也不好勉强。"皇后看他的表情,笑了笑,"皇儿也别去劝了,你劝不动。"

      李道元的底气泄了大半,"儿臣知道了。"

      皇后点了点头。

      "你王叔他小时候,下雨的夜里会在廊下站很久。"皇后忽然说,"齐伯说他是在听雨。"

      李道元确实不知道。他去了蒙亲王府那么多次,只留意过李银修的院、李银修的茶、李银修的刀鞘。一个人站在廊下听雨是什么光景,他从没想过。

      南窗外的梧桐新叶已经长得密了,风一吹,叶子翻出浅绿的背面,哗啦啦响,像有人翻书。

      "皇儿不用这么急着去了解你王叔。"皇后的声音轻了些,"有些事,急不来。"

      李道元没说话,低头看茶盏。龙井的叶子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立着,像竖起来的耳朵,在听。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女官在门口躬身:"娘娘,二皇子来请安了。"

      皇后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搁下绣绷:"让他进来。"

      李道鄀进殿的时候规规矩矩,低头行礼,声音小小的:"母后安好。"

      皇后平静地瞧着他,然后应了一声,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瘦了。膳房送的点心吃了吗?"

      "吃了。多谢母后惦记。"李道鄀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乖顺得像一只窝在膝上的猫。

      "明日去马场当心些,几个皇姐皇弟骑术天赋都好,你跟着别跑太快。"

      "是。"

      李道鄀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退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李道元,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叫了一声"皇兄"又没出声。

      殿门合上。皇后看着那扇门,手里的针捏着,没动。针尖朝下,线头悬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李道元看着皇后的手。他忽然发现,刚才李道鄀进来的时候,皇后的手就停了。李道鄀出去,手还是停着。从头到尾,那根针没有落下去。

      "母后,你每次见二皇弟,手都会停一下。"

      皇后没说话。殿里安静了一息,茶汽都散了。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慢,像是在咽别的什么。

      "皇儿,你也知道他生母是谁。"

      李道元在宫里十六年,当然知道李道鄀的生母,易才人,她被打入冷宫很多年了。

      "可是,易才人为什么在冷宫,母后你知道么?"

      李道元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他知道的说法是"易才人获罪",宫里人人都知道,但没人说过获的什么罪。

      "十三年前,本宫和易才人同时有孕。她不知怎么想的对本宫下了药,本宫的孩子没了,她在冷宫生下了李道鄀。从那以后,本宫再没怀上过。"

      皇后说到"本宫的孩子没了"几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绣花针扎进了指腹。她没吭声,但针没拔出来,手停在那里,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母后!"

      李道元担忧地唤了一声。皇后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把针拔了,指腹上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送到唇边吮了一下,血珠就没了。

      "母后没事。"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嘴角还是弯着的,"不碍的。"

      "是父皇查到的吗?"

      "嗯,你父皇震怒,不顾易才人有孕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能出,她的母家也跟着受了牵连被全族流放。后来,李道鄀生在冷宫里,是本宫命人将他抱出来的。"

      李道元想起李道鄀刚才请安时的模样,想起他缩在假山后借月光看书,想起他送参汤时低着头,想起他说"先生说我背得慢"时那点小小的声音。那样乖顺,生母却那样狠毒。

      "他不知道他生母做过什么。"

      皇后把手搁在绣绷上。胖娃娃抱鲤鱼的图案还差最后几针,鱼尾巴挑在针上,鲤鱼翻着身,尾巴翘着,像是想跳出框去。

      "本宫把他抱出来,交给淑妃养着,孩子是无辜的。"皇后抬起头看李道元,目光里没有对往事的怨,只有无尽的爱意,"本宫无法再有孩子了,你是本宫这辈子唯一的皇儿。"

      李道元看着皇后。皇后的脸和平时一样,温柔,平和。但她手指捏着绣花针,指节发白,鱼尾巴那根线绷得很紧,线头在灯下颤了一下。

      百子图。她绣了三年的百子图。一百个胖娃娃,一个都没绣完。鲤鱼倒是条条鲜活,鱼尾巴翘着,像是活得比娃娃还起劲。

      "母后……"

      "行了,皇儿。"皇后把绣绷拿起来,重新穿线,手上稳稳的,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明日皇室马场新到一批上等马,尔阳公主前几天就来跟本宫闹了,替四公主讨新马鞍,顺便自己也想跑两圈。皇儿也去凑凑热闹,别成天闷在承乾殿看折子,你才十六。"

      李道元应了一声,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后低着头穿线,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不动,手里的针在动。

      出了凤仪宫,日头偏西。宫道上的侍卫刚换了岗,长戟的影子拖在青砖上,一道一道的。他走得很慢,影子拖在戟影中间,比戟影长一截。

      一只猫从宫墙根窜出来,白底黑花,叼着半条鱼,尾巴翘得老高。李道元站住看了它一会儿。猫也看他,鱼尾巴从嘴角耷拉下来,一甩一甩的。

      他忽然想起皇后绣的百子图。鲤鱼条条鲜活,尾巴都是翘的。一百个胖娃娃一个没绣完,鱼倒是绣了不少。

      那只猫叼着鱼窜上了墙头,尾巴一晃就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李道元换了骑装,带着近卫坐马车出了西门。

      皇室马场在皇城西郊,从宫门出去要走小半个时辰。马车出了西门,沿城墙根走了很长一段,李道元看着窗外麦田从青变黄,才发觉都已经过了小满。

      马场很大。东边是皇室骑区,围栏漆成朱红,地上铺了细沙;西边是军马区,围栏是原木的,马也粗壮许多,嘶鸣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两区之间隔了一道齐胸高的木栅栏,上面挂着"闲人止步"的木牌。

      长公主李尔阳比他早到一步,正站在围栏边看马,手里拎着一根马鞭,鞭梢在地上画圈。她比李道元大几个月,眉眼像她母妃贤妃,明媚清爽,带着一点不耐烦。腰上系着一条窄革带,靴子沾了泥也不在意,一看就是常来。见了李道元,连礼都懒得行全,下巴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大皇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为什么不敢?"

      "听说上次你从马上摔下来,太医院的人跑了三趟。"

      "那是上次。"李道元朝她颔首眯起双眼。

      "哈哈,这次会摔得更好看?"李尔阳挑了挑眉回呛一句。

      李道元没理她,往马厩走。李尔阳跟上来,马鞭甩了一下:"我帮你挑匹马,你看那边,最温顺的,叫灰豆。"

      "灰豆?"

      "灰色的,矮,跟豆子似的。配你正好。"

      李道元带着火气看了她一眼。李尔阳的表情理直气壮,不像在嘲讽,倒像是真心觉得矮马适合他。

      李道鄀和四公主李尔涔也到了。李道鄀牵着一匹棕马,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见到李道元就低头行礼:"皇兄。"四公主才十二岁,扎着两个髻,脸圆圆的,看见灰豆笑出声来:"这匹马好矮。"

      "都上马吧。"李尔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她生在马背上似的。

      李道元不服气地牵上灰豆出来。灰豆确实矮,比别的马矮了半头,灰色的毛,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看着就没什么脾气。他踩着马凳上去,灰豆站着不动,像是在等他坐稳。

      "走吧。"李尔阳一夹马腹,先跑出去了。四公主策马跟上,马蹄声碎。李道鄀骑上棕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李道元旁边。

      "皇兄,骑慢点也没事。"李道鄀的目光落低一旁,小声说。

      "我知道。"

      马场边有一片矮坡,坡下是平地,平地尽头有一条溪。溪水不深,浅的地方能看到河底碎石头,深的地方泛着墨绿色,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溪边泥软,踩上去就是一个印子,芦苇长了一小片,苇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尔阳带着四公主在矮坡上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灰豆才走到坡脚。

      "大皇子,你这是骑马还是遛马?"

      "遛马怎么了?灰豆就这个速度。"

      李尔阳翻了个白眼,调转马头又跑了。李道鄀在旁边跟着,那匹棕马的步子小小的,和李道鄀一样规矩。

      第二圈的时候,李道元壮着胆子让灰豆跑起来。灰豆跑是能跑的,但跑得颠,李道元在马背上晃来晃去,像坐在一条不太平的船上。李尔阳从旁边超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忍住了没说话。

      四公主在后面又笑出声来。

      李道元脸上发烫,咬了咬牙,夹了一下马腹。灰豆跑快了一点,但更颠了。他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杆被风吹歪的旗,随时要倒。

      就在这时,李道鄀的棕马忽然往右一偏,不偏不倚撞上了灰豆的左侧。

      那一撞不算重。但灰豆本来就颠得人心慌,左边突然来了一下,它前蹄一绊,整个身子往右猛闪。李道元左手脱了缰,身体往左边倒下去,右手还在缰绳上挂着,挂着也没用,灰豆的背矮,他的重心已经出去了。

      左侧是溪。溪边有一堆乱石,半人高,棱角硌人,石缝里夹着碎贝和枯枝。有几块尖石朝上翘着,石面上长了薄薄一层苔,日光一照,苔面亮得刺眼。

      李道元看见那几块石头了。从他倒下去的方向看,那些尖石正对着他的太阳穴。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字:完蛋。

      李尔阳就在一丈外。她看见李道鄀的马偏过去的瞬间,眼睛眯了一下。没有犹豫,手腕一翻,马鞭甩出去。鞭梢在空中炸了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灰豆的右前蹄腕上。

      灰豆吃痛,前蹄一矮,整个身子往右猛沉了一截。李道元挂着缰绳的右手被这股力道一带,身体跟着往右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他从乱石堆的上方擦过去,衣角挂在尖石上撕了一片,然后一头扎进溪边的泥地里。泥溅起来,糊了他半张脸。身后灰豆嘶鸣一声,前蹄跪地,打了个趔趄才站稳。

      那块尖石离李道元摔倒的地方不到一臂远。石尖上挂着一片撕下来的衣角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摔得重。但不是摔在石头上。

      泥地是软的。但软不代表不疼。

      李道元坐在泥里,半晌没动。满手满腿都是黑泥,衣裳前襟糊了一片,发冠歪了,脸上也溅了几点泥星子。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堆乱石,又看了一眼石尖上挂着的布条,喉咙滚了一下。

      李尔阳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

      "哎,你没事吧?"

      李道元抬起头看她。李尔阳的脸绷着,攥马鞭的手指节发白,但语气还是那副模样。

      "没事。"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坐回去了。

      李道鄀骑着棕马过来,满脸焦急:"皇兄!是我的马突然偏了,我没拉住……"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坐稳。"

      四公主也跑过来了,眼眶都红了,抱着马脖子不敢下来。

      李尔阳没有看李道元,她在看李道鄀。

      "你的马怎么偏的?"

      李道鄀缩了一下肩:"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李道鄀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李尔阳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再逼。她翻身下马,走到李道元面前,把手伸出来。

      "起来。"

      李道元看着那只手。李尔阳的手指白皙纤细,但手心有薄薄的茧,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泥从衣摆上往下掉,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谢了,大公主。要不是你那一鞭子,我就摔石头上了。破了相可怎么办啊?"

      李尔阳把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谢我做什么。你大皇子这张脸,摔不摔都那样。"

      李道元自我安慰地顺了口气。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没擦干净反而抹匀了,更花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尔阳的肩膀,瞄了一眼远处的军马区。

      军马区安静得多。没有朱红围栏,没有细沙地,只有原木桩子和粗缰绳,马匹嘶鸣声闷闷的,远远传来像隔了一层布。

      木栅栏后面,李银修正站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旁边。手里捏着一把草料,黑马低头在他掌心里吃,吃得很慢,他也不催。银丝绣边的深青常服,银冠束发,和马场里所有的热闹隔了一道栅栏。

      李道元从马上栽出去的那一刻,李银修的手就停了。

      草料从指缝里漏下来,黑马唔了一声凑过来拱他掌心,他没动。他的目光钉在李道元倒下去的方向,眉心急蹙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一动不动。

      他看见李道元要倒下去的时候正对着那堆石头。

      鞭声响的时候,李银修的肩膀轻晃了一下。他看见李道元的身体被带偏了半尺,从石头上方擦过去,一头扎进泥里。

      泥溅起来的那一刻,李银修的肩才落回去。但手指还是攥着的,草料攥成了一团,碎叶从拳缝里挤出来。

      李道元摔进泥里没动的那几息,李银修也没动。他站在栅栏后面,隔着半个马场,隔着一道齐胸高的木栏,看着泥地里的那个少年。黑马烦躁地拱他的手,他未动。直到李道元撑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坐回去,这个滑稽的画面,让他眉心的褶痕才平复了一点。

      他的手指松开了。草料团掉在地上,黑马低头去吃。

      李银修偏过头去。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上来,脸上什么笑意都没有。有的只是后怕没压住,从眼底漏出来的一丝余悸。

      但这一丝只挂了一瞬,就被他收了回去。他弯腰把地上的草料捡起来搁进马槽,背对着这边。

      李道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泥脸白牙,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泥,泥点子溅了一地。

      李尔阳翻身上马,"还骑不骑?"

      李道元看了在喝小溪水的灰豆,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

      "骑!"

      他重新上马。灰豆的背矮,一抬腿就跨上去了,倒是比上别的马利索。这次灰豆像是不好意思再颠了,走得稳了些。李道元挺直腰,泥还挂在衣摆上,一滴一滴往下坠,他假装没感觉。

      李道鄀骑着棕马跟上来,离李道元的马远了一点。棕马走得很稳,四条腿踩得齐齐的,像量着步子在走。李道鄀骑在马上,背挺得直,手握缰绳的姿势很规矩。太规矩了,规规矩矩到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骑马。

      "皇兄,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的马没事吧?别再吓着了。"

      李道鄀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有意抿着,乖顺的样子。

      但李道元没有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指节也是白的。

      李尔阳策马走到李道鄀另一侧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一闪而过。李道鄀没有察觉,目光一直低着。

      回宫的马车上,四公主窝在角落打瞌睡,李尔阳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树影。

      "大皇子。"

      "嗯?"

      "你摔下来的时候,二皇子的马是往右偏的。马受惊一般往前窜,或者原地打转。往旁边偏,尤其是精准地偏到你的马那一侧,不太像受惊。"

      李道元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李道鄀慌张的脸,想起他说的"是我的马突然偏了",想起他缩着肩的样子。

      "他骑术不好,可能是没拉住。"

      李尔阳没再说话。她把马鞭搁在膝上,闭目养神。

      李道元看着她。李尔阳的脸在车窗漏进来的光里半明半暗,眉眼端庄成熟,不像快十七岁的姑娘。

      马车晃了一下,拐进了宫门。远处宫墙上的更鼓敲了两下。

      承乾殿东偏殿。

      李道元坐在案前,换了衣裳也洗了两遍手,总觉得指甲缝里还有泥。

      阿萤端着热水进来。

      "殿下又摔了?"

      "你怎么知道'又'?"

      "殿下每次去马场回来都换衣裳。上回摔了左边的手肘,上上回摔了右边的膝盖。"

      李道元没话说了,接过热水烫手,指甲缝里的泥终于洗干净了。

      "今天长公主一鞭子抽偏了马蹄,我摔进泥里没摔石头上,人没事。"他说。

      阿萤差点摔了水盆:"长公主抽马蹄?"

      "是啊,不然我脑袋上就多一个窟窿了。"

      阿萤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把水盆放下,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道元。

      李道元没注意。他在想别的事。

      李尔阳说"不太像受惊"。皇后说"他不知道他母亲做过什么"。

      他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拿起笔,在蛛网图上添了一个墨点。

      户部。盐引上的真印。

      户部的印。

      他原以为这条线只在兵部,周延经手、清河拨款、铁矿石绕路,桩桩件件都绕着兵部转。但盐引上的印是真的,不是偷刻的,是户部堂堂正正盖出去的。

      那就不是兵部一个人的事了。

      这个棋盘比他以为的大。

      他盯着那个新墨点看了半晌,把笔搁下了。

      窗外的蝉叫得密了。他伸手把笔筒转了一下,让那两支箭的箭头朝着窗户,不朝着他。

      蒙亲王府。

      李银修回到王府的时候,齐伯在门口等着,照例躬身行礼。

      "王爷,皇后娘娘又差人送了名册来。"

      "退回去。"

      "是。"齐伯顿了一下,"听说殿下今日在马场又摔了。"

      李银修解开银冠,换了一根干净的木簪重绾。齐伯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李银修开口了:"这次摔泥里了。"

      "……是。"

      李银修把换下来的银冠随手搁在前厅的桌案上。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彻底放下,像是泥地里的水渍,干得慢。

      "泥地,不碍事。"

      他继续往里走。走过前院,踩过老松底下落了一地的松针,松针被暮色染成深褐,踩上去没有声响。书房的门半掩着,案上的舆图和公文还在,铜灯没点,暮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舆图上的墨迹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

      齐伯跟进来,把茶搁在书案一角。

      李银修拿起一份公文,展开来看。

      他翻公文的手停了一息。暮色越来越重,书房里快看不清字了。他放下公文,拿起火折子把铜灯点了。火苗跳了一下,光照亮了案上的东西:舆图,公文,一匣松烟墨,还有摊开的考功簿。

      考功簿翻在周延那一页。四个字:勤勉称职。

      一个俸禄一文不多拿的人,银子去了哪里?他翻到林聚兴那张纸,铁矿石走水路绕开清河港,多走三百里,多花一成运费。

      他又翻到盐引那页。印是真的。户部的印。

      暮色彻底沉下来,铜灯的光只够照亮案面一小圈,其余都笼在影子里。李银修把考功簿合上,搁在公文最底下。

      "齐伯。"

      "在。"

      "明日让周教习去承乾殿。"

      齐伯一怔:"殿下的骑射课不是安排在后天吗?"

      "改明日。"李银修坐下来,"骑术该补了。泥地摔一次是运气好,下次不见得有人一鞭子抽得那么准。"

      齐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躬身退出去,走到院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暮色里很显眼。

      窗纸上映着李银修的影子。影子端正坐着,案上的公文摊开,但他的手没有翻页。

      齐伯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连老松都听不见:"王爷,您这也不算勉强了吧。"

      窗纸上,影子动了一下。是翻了一页,还是只是换了个姿势,隔着窗纸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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