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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送箭 王叔的箭是 ...

  •   查吏部的人事调令比李道元想的难。

      不是找不到,是太多了。近半年从北境调入兵部的官员有十一人,从兵部调出的有九人,两份名册逐条比对,有三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两边:先从北境入兵部,再从兵部外放。

      三个名字。李道元对着这三页文书看了两遍。

      窗外有风,把案角的纸页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殿里没点灯,只有午后的日光照在文书上,墨迹清清楚楚。

      第一个,赵守信,原北境斥候队副尉,调入兵部任文书郎,三个月后外放清河县任县丞。清河县,南边最富庶的县之一,从七品文书郎跳到从六品县丞,俸禄翻了三倍。

      第二个,孙茂,原安西军粮草押运官,调入兵部任主事,两个月后调往淮南任盐课副使。盐课,天底下最肥的差事。

      第三个,张承远,原云中郡斥候吏,调入兵部任文书郎,四个月后外放永宁府任通判。永宁府,离云中郡最近的中原大府。

      李道元把三份履历摊在案上,拿枣糕压着。

      赵守信,调得最早,走得最快,三个月便走了。像拿了银子赶紧跑。孙茂,调得最巧,盐课副使,这不是赏功,是分赃。张承远,调得最慢,四个月才走,但去的地方最要紧,永宁府是云中郡通往中原的咽喉,消息往来必经之地。

      他吃了两块枣糕,把第三块搁在张承远的履历上头。

      枣糕搁上去的时候,纸面上映了一小块油光。他盯着那块油光看了一会儿,张承远的名字被枣糕挡住了一半,剩下一个"张"字露在外头。

      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最可疑,三个都可疑。是因为他去了永宁府。若北境的军情从兵部漏出去,永宁府是最顺的道。消息从兵部到永宁,从永宁到云中郡,从云中郡出关,一条线。

      他需要把这个名字告诉李银修。

      但"碰上了说一声"这句话,说的时候轻松,做的时候犯难。他总不好专程跑一趟蒙亲王府说"我查到一个人",那跟主动找上门有什么分别?

      阿萤端茶进来,看见他对着枣糕发呆,嘴又痒了:"殿下又在排兵棋?"

      "没有。"

      "那枣糕怎么少了两块?"

      "被敌军吃了。"

      阿萤看了看殿里,四下无人,只有窗外树影在墙上晃。她狐疑地收回目光。

      "……殿下,您若要送什么东西出去,可以让内侍省的人跑腿。"阿萤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看见李道元的脸色变了,赶紧补,"奴婢多嘴。"

      "不,"李道元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不用自己跑。"

      他写了一张纸条,只写了三个字:张承远。折好,封进信封,没署名。

      然后他把信封交给阿萤:"送去蒙亲王府,给齐伯。就说,"

      "就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就说是还书的。"

      阿萤一脸"殿下什么时候借过蒙亲王府的书"的神色,但没问,揣着信封走了。步子轻快,裙角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差点绊着,又稳住了。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皇帝下了一道口谕:后日春阅,禁军左右骁卫、金吾卫、千牛卫演武校射,皇子宗亲并朝中武官观礼。

      春阅是例行的事,每年一次,检阅禁军操练。但今年的春阅皇帝加了句话:"大皇子亦当与试。"

      李道元听到这道口谕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他盯着那团墨看了两息,才拿吸墨纸按上去。

      "与试"的意思是,他也要下场射箭。在满朝武官、宗亲、禁军将领跟前。

      他转头看萧存远。萧存远的脸色从"哈哈哈"变成了"哦不"。

      "你笑什么?"李道元问。

      "我没笑。"萧存远使劲绷着脸,"我是替你高兴!"

      "你嘴角在抽。"

      "那是奶干吃多了,腮帮子酸。"

      "萧存远。"

      "好吧好吧,"萧存远终于绷不住了,"你要射箭,在所有人跟前?"

      "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跟我一起上场。"

      萧存远立刻闭嘴,但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耳朵尖也红了。

      周教习倒是很淡定。他听完消息之后,只说了一句:"殿下,后日不必用宫里的制式弓。用你那把旧弓。"

      "为何?"

      "制式弓跟殿下不合手。那把旧弓磨合过,殿下的箭跟它有商量,还记得臣说的那句话么?"

      "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

      "对。"周教习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刀疤跟着动了一下,像是那张老脸上裂了条缝。"殿下不是不会射,是急。旧弓驯,帮殿下压住那股急劲。"

      李道元把旧弓拿出来,又擦了一遍。握把上的凹痕贴着手心,像被人特意磨出来的握位。弓身上有几道旧痕,是箭杆蹭出来的,从前用这把弓的人,射过多少支箭才磨出这样的凹痕?

      他练了两天。

      第一天还是急,拉弓就想放,放了就偏。周教习在旁边一遍遍说"慢,再慢,数到三再放"。他数到二就放了,依然偏。校场上风大,吹得箭羽偏了半寸,但这不是偏的理由——是他自己急的。

      第二天好了一些。他站在靶前,搭箭,拉弓,闭眼。风从校场东边过来,吹得他衣角往一侧贴。不是在瞄准,是在跟那支箭商量。

      你跟着我这把弓走了很久,你知道该往哪飞。我不推你,我送你。

      放。

      箭钉在靶上。偏右半寸,但中了红圈。

      周教习在旁边点了下头。没说话,就是点了一下头,但那个点头比什么夸赞都管用。

      春阅。

      校场设在外朝广场,三面列旗,一面设靶。禁军各卫分列左右,甲胄鲜明,气势如山。观礼台上坐了皇帝和后妃,台下左右两侧是文武百官与宗亲。

      四月的日头不烈,但晒在铁甲上泛着白光。校场上没人说话,只有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李道元穿着骑射常服,站在校场东侧候场区。手心有汗,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扫了一眼观礼台。

      李银修坐在武官席首位。朝服之外加了件轻甲,春阅是武事,在场的武官都带了甲。他坐在那里,身姿端正,目光落在校场中央,看不出在看谁。身旁的武官都正襟危坐,与他的距离刚好,不算近,也不算远。

      萧存远坐在宗亲席后排,正偷偷朝他比手势,比了个"加油"又被旁边的大臣瞪了一眼,赶紧坐好。

      李道元收回目光。

      先上场的是禁军各卫操演,队列、刀阵、马术,一板一眼,气势足但不出彩。马蹄扬起的沙土被风卷着,从校场这头飘到那头。然后是校射,各卫推选精锐射手比试,三箭定胜负。金吾卫的射手最稳,左骁卫的射手最准,千牛卫的射手力道最猛。

      李道元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掂量:稳是好,但太稳了不够锋利;准是强,但只准不够活。上乘的射手该像水,该稳的时候稳,该变的时候变。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眼光看射箭了。大概是听周教习说"送箭"之后。

      然后轮到他了。

      内侍唱名:"大皇子李道元——"

      他走到射位,手里拿着那把旧弓。握把上的凹痕贴着手心,像是老朋友握手。脚下的沙地踩实了,风正好停了一息。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十六岁的储君,看折子拟批覆是把好手,但骑射嘛……京城谁不知道大皇子的箭长了翅膀。

      李道元站定,搭箭。

      他没有马上拉弓。他闭了一下眼。

      不是紧张,是在跟那支箭商量。

      然后他睁开眼,拉弓。慢。停。数到三。

      送。

      箭离弦。

      没有飞。箭不像长了翅膀——它像长了眼睛,稳稳地钉在靶上。

      不是靶心。偏左一寸,在红圈边缘。

      但中了。

      校场上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是皇帝。

      掌声稀稀拉拉地起来了,不算热烈,但真诚。大皇子终于不再脱靶了。

      李道元退后一步,让出射位。他听见身后禁军方阵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像是松了口气。

      就在退后的时候,他朝武官席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特意看的,就是余光扫过去。

      李银修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搭着朝刀刀柄。

      指尖动了一下。

      不是鼓掌,不是握拳,就是动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敲了一下什么。

      但李道元觉得,他的指尖动了一下,就是在说"不错"。

      他收回目光,走回候场区。萧存远已经不管大臣瞪不瞪他了,站起来使劲拍手,嘴里喊着什么被淹在掌声里听不清。

      春阅最后一段,武官校射。

      按惯例,四品以上武官可自愿下场比试。今年下场的有五个人,禁军三位校尉、金吾卫副统领、以及蒙亲王李银修。

      他起身的那一刻,校场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先是观礼台下文官那头静了,再是宗亲席,最后连禁军方阵里压着的呼吸声都没了。风吹旗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因为没有别的声了。

      周教习在候场区看了李银修一眼。老头子脸上的刀疤绷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唯二让他后脊发凉的。头一个是先皇。第二个就是这位。

      李银修缓步走下观礼台,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弓。步子从容,弓在手里随随便便拎着。

      他到射位上站定。搭箭开弓,弦满如月,一声轻响箭已离弦。行云流水,不带犹豫。

      头一支,靶心。

      第二支,靶心。钉在头一支的箭尾上,后箭劈开前箭箭杆,木屑飞出来,旁边观射的千牛卫校尉倒吸了口气。

      第三支,他转了个方向,朝天射出。

      箭冲进日头里去了。校场上所有人仰起头,日光刺眼,只能看见一个黑点越升越高,越高越慢,慢到像是停住了。

      然后折了方向落下来。

      快得来不及眨眼。风声先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拍在校场地面,紧接着"咔"的一声,校场边老槐树横枝上那只木牌从正中裂开,两半翻转着坠地。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八十步。没人留意过那只木牌。

      老槐树抖了一下,叶子纷纷飘落。校场上没人出声。禁军方阵里几百号人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金吾卫副统领默默把方才比试的弓放到桌下。左骁卫那位校尉端着水碗,水洒了一半也没发觉。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了那支箭很久。

      "好一个李银修。"

      一句掷地有声的点评出来,校场上才有了声音,不是掌声,是齐齐松了口气的那种响动。

      李道元站在候场区,没说话。

      他想起了周教习的话,"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

      李银修的箭不是送出去的。是令。

      箭到他手里就是兵,指哪打哪,没有商量的余地。

      而他的箭,还在学跟弓商量。没关系。他十六。有的是时候学。

      萧存远凑过来,声音发紧:"道元……他第三箭,那个木牌,八十步!"

      "我看见了。"

      "你说实话,你怕不怕?"

      "不怕。"李道元说,"但我想学。"

      萧存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春阅散场,百官退出。日头偏西了,校场上的旗帜不再猎猎作响,只是偶尔被风拨一下,懒懒地摆一摆。

      李道元从校场侧门出来,打算回承乾殿。宫道旁的槐树正开花,一串一串的白,甜味被风送过来又带走。

      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齐伯。

      "殿下。"

      李道元转身。齐伯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规规矩矩递过来。老人的手背上青筋分明,攥着布包的力道却轻,像怕磕着里头的东西。

      "王爷让老奴转交。"

      李道元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支箭。不是宫里的制式箭,是北境军中用的实战箭,箭杆细长,箭头三棱,比宫里的轻、比宫里的利。箭杆上有一道细小的刻痕,不是划伤,像是有人拿小刀刻意划的记号。

      布包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三个字:送殿下。

      李道元看着纸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翘了一下。他把纸条揣进袖中,把布包合上。

      "替我谢过蒙王叔。"他说。

      齐伯点了下头,又犹豫了一息,像是想说什么。

      "还有事?"

      "王爷让老奴带一句话。"

      "说。"

      "王爷说,"齐伯顿了一下,"殿下查的那个人,王爷也查到了。但殿下查到的比王爷快了一日。"

      李道元眨了一下眼。

      他昨日才把"张承远"三个字送出去。今日李银修便查到了同一人,而且认了他快一日。

      "还有么?"

      齐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道元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两支箭,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写的纸条没署名,只有三个字。但是李银修拆开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他收起箭,继续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岔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了李道鄀。

      庶二皇子手里捧着一碗汤,看见他立刻行礼:"皇兄。"

      "你捧的什么?"

      "母妃让厨房炖的参汤,让给皇兄送的。"李道鄀笑得乖巧,"皇兄今日春阅辛苦了。"

      李道元看了他一眼。参汤?他平时不大喝参汤。但这孩子一片好心。

      "谢了。"他接过碗,"你自己喝了不曾?"

      "臣弟不渴。"李道鄀低着头,声音小小的,"皇兄先喝,凉了不好。"

      碗壁温热,汤面还冒着细气。御花园的穿堂风吹过来,把那点热气吹散了。

      李道元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温热,味道略苦但回甘。

      "味道不错。"

      "是。"李道鄀低头笑着,"那臣弟先回去了。"

      他走了。步子小小的,规规矩矩,像一只乖顺的兔子。走过一丛芍药的时候,花瓣被他的衣角蹭了一下,晃了晃,又静了。

      李道元端着碗,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想:这弟弟确实可怜,在宫里没几分分量,母妃也不是得宠的妃子,能做的就是给皇兄送碗汤。

      他没留意到,参汤的碗底有一层极淡的沉底,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混进去。没味道,看不清。

      他也没留意到,李道鄀走出御花园之后,脚步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缩着肩的小步子,而是轻快的、不紧不慢的,像换了一个人。拐过假山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比他本人看起来高出一截。

      承乾殿东偏殿。

      天色将暗未暗,殿里还没点灯。案上的文书和折子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看不太清字了。

      李道元把那两支北境实战箭插在笔筒里,跟毛笔挨着。阿萤端着灯进来,一看差点把茶盘摔了。

      "殿下!这是箭!"

      "我知道。"

      "插在笔筒里!"

      "毛笔用不上那么多。"

      "殿下,"

      "别人送的。"李道元把茶接过来,"别碰。"

      灯亮了,那两支箭的影子投在案上,比毛笔的长好一截。

      阿萤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嘴上只说了一句:"殿下,明日还有六份折子没看。"

      "我知道。"

      他坐在窗边,把"张承远"三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永宁府通判。消息往来必经之地。从云中郡来的斥候吏,在兵部待了四个月,然后去了永宁府。

      四个月,刚好够把安西军的哨报路线摸清楚,再带着那套人手去永宁府接手中转。

      此人不是幕后主使。他只是一颗棋子。但棋子落在哪里,棋手便在哪个方向。

      李银修也查到了同一人,说明方向没错。他快了一日,说明他的眼力不差。

      这让他踏实。不是得意,是踏实,像射箭中了一支,偏左一寸,但中了。方向对了,接下来便是慢慢调准。

      他拿起桌上那份人事调令,又看了一遍赵守信和孙茂的名字。这两个人是另一条线上的棋子,一个管钱,一个管盐。三颗棋子,三条线,同一个棋手。

      窗台上,纸包里的碎叶和桂花瓣还在。碎叶快碎成粉了,桂花瓣的颜色越来越淡。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纸包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把纸包推了推,推到窗台角落,给那两支箭腾了个位置。

      然后他打开折子,开始看。

      远处,蒙亲王府的方向,松涛隐隐。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

      蒙亲王府。

      书房。

      灯点着,但不亮。李银修不让点大灯,说刺眼。案上一盏铜灯,灯火只够照见舆图和公文。

      李银修站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三个字,没署名。纸是宫里的,墨是宫里的,字迹规规矩矩,但"远"字最后一捺微微上翘,像是写的时候手上带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灯火跳了一下,纸条上的影子跟着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齐伯端了药进来,看了一眼案上,舆图、公文、那两支箭的位置空了。

      "王爷,两支箭已经送到殿下了。"

      "嗯。"

      齐伯放下药碗,没走。药碗搁在案角,热气往上飘,被灯火的热一冲,散得更快了。

      "王爷,"他斟酌了一下,"殿下今年十六,头一回参加春阅,"

      "他中了红圈。"

      齐伯的嘴角动了一下。跟了王爷二十年,他知道这句评价的分量。王爷不会说"不错",不会说"还行",他夸人只有一种法子,说事实。

      中了红圈,便是事实。

      "偏左一寸。"李银修又说了一句。

      齐伯等着下文。

      "下次会中靶心。"

      齐伯端着空碗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嘴角弯弯得像笑。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丝凉意,北境的风,要翻过阴山才能到京城,到了也只剩这么一点。李银修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松,松枝被风吹得往南歪了歪,又弹回来。

      他收回目光,把案上的舆图卷起来。

      ......

      李道元坐在案前,手里的折子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盯着那两支北境实战箭,比毛笔长一截,箭头三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冷的白。

      送了箭,该还礼。

      这是他今早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北境军务,不是张承远,不是那三颗棋子,是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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