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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茧痕 大皇子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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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过后第三天,李道元发现自己多了个毛病。
他总不自觉去摸后领。
不是痒。是那只手拎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感觉,不疼,就是还在。像下了雨之后石头上留着的水渍,干得慢。
阿萤端早膳进来,看见他又在摸后领,嘴碎的毛病犯了:"殿下脖子不舒服?奴婢叫太医......"
"不用。"
"殿下最近老摸脖子,是不是上巳那晚着了凉?"
"我摸的是后领。"
"后领在后脖子上,摸后领就是摸脖子。"
"……你走。"
阿萤端着早膳盘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早膳还没吃......"
"端回来。"
阿萤把盘子端回来,脸上写着一万个"我就知道"。
骑射课照常。照常烂。
教习姓周,五十来岁,跟着先皇打过仗的老兵,退役后留在宫中教皇子骑射。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说话粗声粗气,但对李道元从不敢真骂,储君的脸面比箭靶大。
"殿下,"周教习站在箭靶旁,看着李道元第十次脱靶,声音里带着一种隐忍的痛苦,"您这箭……它是长了翅膀吗?"
"长了。"李道元无语地把弓放下,"它想飞!"
周教习嘴角抽了抽。他这辈子上阵杀敌没怕过谁,但大皇子的箭术让他怕了。
"殿下的臂力没问题,"他斟酌着措辞,"就是准头,臣斗胆说一句,殿下太急了。开弓要沉,撒放要定,您每一次都是拉满就放,箭还没稳人就急了。"
李道元皱眉。骑射是他最弱的一科,偏偏又是最不能弱的一科。储君不会骑射,说出去像笑话。
可他到底不是武将的料。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看折子上如鱼得水,用在射箭上就全废了,箭不长眼,记性再好也帮不了它拐弯。
"再来。"
萧存远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嗑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道元,你方才那一箭差点射中周教习......"
"闭嘴。"
"我帮你数着呢,十箭中零箭。"
"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上场当靶子。"
萧存远立刻闭嘴,专心嗑瓜子。
李道元深吸一口气,重新搭箭。这次他逼自己慢下来,拉弓,停,稳住呼吸,默数到三,
放。
箭钉在靶框上。没中靶心,但至少在靶上了。
周教习长出一口气,像卸了千斤重担:"靶子上中了一箭!好!"
萧存远鼓掌,嘴里还含着瓜子仁,鼓掌声稀稀拉拉的。李道元瞪了他一眼。
"殿下,"周教习趁他心情好,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臣当年在镇远军当斥候时,有位教射的老卒说过一句话,'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你跟箭之间得有商量,不能硬来。'殿下的箭,硬来的时候多,商量的时候少。"
李道元愣了一下。"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这话他头一回听,但莫名觉得在理。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午后,御书房。
皇帝今天没给他折子看,而是把一卷舆图摊在案上。
"过来看。"
舆图画的是北境,从云中郡往北,越过阴山,一直到乌桓部的草场。山川、河流、关隘、哨所,密密麻麻标了小字。
"乌桓犯边的事,听说了?"
"儿臣看到了军报。"
"军报上怎么说的?"
"小股犯边,已被击退。"
"你觉得呢?"
李道元想了一下。
"不像乌桓自己选的路。近十年犯边六次,五次走阴山西麓,一次从北面绕行,没有一次走过东边。这次偏东两百里走窄口,乌桓的马多,窄道施展不开,选这条路的人不是乌桓人。"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他们惯走西麓?"
"前几天的军报,儿臣翻了旧档。"李道元老实说,"近十年的北境军报我都看了,犯边路线标注得很清楚。"
皇帝没说话。手指点在舆图上偏东两百里处的隘口。
"这里是赫连部的牧场边缘。赫连部今年春草场缺水,牛羊死了三成,在往东迁。犯边的应该是赫连部的人。"
"但指路的人不在乌桓。"李道元接了一句。
皇帝点了下头,把舆图卷起来。
"明日朝会,蒙亲王会奏报此事。你留在旁听。"
这是头一回。以前朝会,李道元只在朔望日大朝会上露面,站个位行个礼就走。明日是常朝,五日一次的例行朝会,按规矩储君不必出席。
"朝堂上的事,折子里看不出来的。"皇帝说,"谁说的、怎么说的、谁先说谁后说、谁没说,这些你要自己看。"
"是。"
"还有一件事,"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朝堂上说话,不在于说得多少,在于什么时候说、什么不说。你看蒙亲王,他每次朝会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但每句都在点上。知道为什么吗?"
李道元想了想:"因为他只说他查清楚的,不确定的不说。"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比朝堂上那帮人灵。"
翌日,朝会。
大殿里比大朝会时人少,但气氛更紧。常朝议的是实事,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李道元站在东首侧位,不说话,只看。
兵部尚书先奏,乌桓犯边,已遣偏将击退,请增拨粮草军饷。
户部跟上,北境军饷已拨至秋后,若再增拨,需从南边调粮。
御史参一本,弹劾北境守将玩忽职守,让乌桓绕过了防线。
吵成一锅粥。兵部要钱,户部没钱,御史要查人,守将喊冤,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又像每个人都在绕。绕来绕去,没人说到那个最要紧的点:乌桓为什么换了路线。
李道元站在旁边,心里跟着盘算。若他是兵部尚书,他会先奏路线异常,再要粮草。可兵部尚书偏偏反过来,先要钱再说事。要钱急过查因,要么是真急,要么是不想查。
他正想着,殿中忽然安静了。
李银修开口了。
他一直没说话。站在武将之首,从头到尾没动。朝服端正,整个人像一截楔进朝堂的铁桩,不必出声,人自知让路。
但他一开口,所有人的话都收了。
"乌桓犯边不是目的。"
一句话八个字,把前面半柱香的争吵全压了下去。
"阴山西麓是他们惯走的路。十年来走了六次,抢完就退,从未深入。这次偏东两百里走窄道,不是乌桓自己的主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比皇帝案上那卷更详,上面标的不止关隘和哨所,还有草场水源分布、乌桓各部迁徙路线、以及近半年北境商道进出记录。
"乌桓三部,今年春草场缺水,西边的赫连部牛羊死了三成,在往东迁移。犯边的是赫连部的人,但指路的人不在乌桓。"
他指着舆图上一条从云中郡腹地通往阴山隘口的商道。
"这条商道近半年有三支货队进出,不属于任何在册商号。臣已着人追查,三日内会有消息。"
他顿了一下。
"粮草的事臣自己想办法,不必从南边调。"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他准备了一肚子要钱的话,结果对方说"不用调",把他整篇说辞堵回了嗓子眼。
户部侍郎松了口气。
御史闭了嘴,他弹劾守将玩忽职守,结果犯边路线是有人指路,跟守将防不防得住没关系。
大殿里静了三息。皇帝开口:"准。着兵部协查,三日内报。"
兵部尚书嘴角抽了一下,弹劾被驳回、粮草不用调、现在还要他协查商道,忙了一圈什么都没捞着。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李道元注意到兵部尚书走出大殿时,脚步格外快,脸格外黑。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李银修从始至终没有人接话。没有"蒙亲王所言极是",没有"臣附议"。他说的每个字都在理,但没人站出来跟一句。
可他的话,每个人都在听。
出了大殿,李道元在廊下走。后面有两个小官在低声嘀咕,以为隔得远听不见,但李道元耳力好。
"蒙亲王一开口,兵部尚书的脸就黑了……"
"何止兵部,你看户部那侍郎,'不必从南边调'六个字出来,他那口气松得像卸了半扇门……"
"蒙亲王这个人是真厉害,整个朝堂就他一个人把事看清楚了。"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
声音远了。李道元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想:朝堂上的人怕李银修,不只是因为他兵权重。是因为他一开口就能把所有人的底牌翻出来,你有几斤几两,他一清二楚。
傍晚,萧存远抱着一把弓来了。
"你看!"他把弓往案上一放,"我爹让人从北境送来的,安西军淘汰下来的旧弓,但好使!比你宫里练的那把强多了!"
李道元拿起来掂了掂。确实趁手,比宫里的制式弓轻,弓身窄一些,握把上磨出了凹痕,有人用了很久。
"旧弓反而好,开过弓的比新的稳。"萧存远一脸行家模样,"弓跟马一样,得有磨合。新弓硬,旧弓驯。"
"你挺懂。"
"那是!"
"你前年逛夜市闯了什么来着?"
萧存远噎住了。"……那是两码事!"
两人去校场。萧存远当"师父"——教了三遍才想起来他自己骑射也一般,最后变成两个人对着靶子互相嘲笑。
"你这箭飞到哪去了?"
"你笑我?你上回射中了我的靶框!"
"那叫跳弹!跳弹懂不懂!"
"不懂!"
李道元笑得蹲在地上,萧存远也笑了。
笑够了,李道元拿起那把旧弓,搭箭,拉满。这次不急,他想起周教习的话:箭不是放出去的,是送出去的。你跟箭之间得有商量。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跟那支箭商量:你往左偏一点,别往右。
放。
箭钉在靶上。偏左,但中了。
"中了!"萧存远拍他背。
"是弓好。"
"弓好你用得好,缺一不可。"萧存远难得说了句正经话,立刻毁掉,"不过你准头确实还得练,刚才那支偏了二尺。"
"你闭嘴。"
天擦黑,两人坐在校场边的台阶上歇脚。萧存远掏出北境奶干,递了一块给李道元。
"你今天朝会旁听了?怎么样?"
"吵。兵部要钱,户部没钱,御史要查人,乌桓犯边这么大的事,没人先问为什么换了路线。"
"那谁问的?"
"蒙亲王。"
萧存远的嘴停了一瞬。大概是又想起了巷子里李银修看他的那一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说了什么?"
"说犯边不是目的,指路的人不在乌桓,请查商道。三件事,不到二十个字,把兵部户部御史吵了半柱香的事全压了。"
萧存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元,你今天朝会旁听,是学到了还是被吓到了?"
"学到什么?"
"蒙亲王说话那架势,我光听你复述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你在旁边不害怕?"
李道元想了想。
"不害怕。"他说,"他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有什么好怕的?"
萧存远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怪,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这个人吧,"他最后说,"胆子是真大。"
"你才胆子大。你巷子里看见他还敢报家门。"
"那不是胆子大!"萧存远激烈辩解,"我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嘴就自己说了,'晚辈萧存远,靖安王世子',我发誓我脑子里当时想的是'跑'!"
李道元笑了。
"你嘴比脑子快了一辈子的本事,头一回救了你。"
"那不叫救,那叫身体自保本能。"
晚膳后,李道元在御花园散步。
拐过假山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李道鄀。今年才十三岁。
庶二皇子膝上摊着一本书,借着假山缝隙漏下来的月光看。但月色太淡,他分明看不清字。
"你怎么在这?"
李道鄀猛地抬头,迅速站起来行礼:"皇兄。"
"在这看书?"
"回皇兄,太傅那边的宫女说灯油不够了,臣弟便……出来借着月光。"
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嫌。
李道元看了看他膝上的书,《春秋左氏传》。
"灯油不够?你是皇子,用度不归太傅管,跟内务府说了没有?"
"不碍事的,皇兄。"李道鄀笑了一下,又可怜又乖巧,"月亮也够亮。"
李道元叹了口气:"明天我让阿萤跟内务府说一声。"
"多谢皇兄。"李道鄀低下头。
李道元拍了拍他的肩,瘦得硌手。这孩子比他小两三岁,看着像小了好几岁,缩在假山后面借月光读书。好在安分,不争不抢,不会碍着谁。
"回去吧,月亮再亮也不如灯。"
"是。"
李道鄀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规规矩矩低下头。
李道元没回头。没看见李道鄀走出假山阴影之后,攥着书的手松开了。松得很慢。
散步散了大半圈,回承乾殿的宫道岔口。
碰见了一个人。
李银修从另一条道上来。不是来找谁的,这条路是出宫近道,他大概是朝会之后留在兵部议事到现在才走。手里拿着一卷公文,边走边看。
两个人就在岔口碰上了。
路窄,避不开。
李道元先开口:"蒙王叔。"
"殿下。"
两个字。跟从前一样。但这次后面没接"走"或者"回去",他只是站着,手里还拿着公文,像是在等李道元让路。
李道元没让。他问,
"今天朝会上的舆图,"他直接说了,"你标了商道进出记录,三支无号货队,是查到了才标上去的,还是先标的再查的?"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一个十六岁储君怎么问这种问题"的眼神。是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下的那种。
"先查到的。"他说。
"赫连部缺水的事呢?"
"安西军哨报。"
"安西军的哨报理应经兵部转呈。兵部不知道,说明你有另一条线。"
李银修没立刻回答。
月光从屋檐上洒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岔口的风不大,但把李银修的衣摆吹得微动。
"殿下看了几年军报?"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近十年的。前天翻的旧档。"
"一天看完的?"
"过目不忘。"李道元说这话的时候没得意,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说"我今早吃了枣糕"一样平常。
李银修看了他两息。
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李道元意料的事,他把公文重新展开,递了过来。
"殿下看看这个。"
李道元接过来。公文是兵部今夜刚出的,北境粮草调拨的新方案。不是从南边调,而是从云中郡本地筹措:蒙亲王府在北境有一处军屯,历年存粮够支三个月,李银修把存粮折价卖给兵部,兵部拿银子就近采买。
"你把自己的存粮折价卖?"李道元皱眉。
"折价卖给兵部,兵部拿银子买粮,粮从云中郡本地走,不走南边的水路,省一个月。"
"那你的军屯呢?三个月的存粮空了,万一北境出事......"
"不会。"李银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朝堂上说"乌桓犯边不是目的"时一样。
"赫连部牛羊死了三成,今年冬天他们要跟乌桓另两部争牧场,打不起来。明年开春才可能再动。三个月够补。"
李道元看了他一眼。
他把公文递回去。"你这方案没问题。但折价折了多少?"
"市价六折。"
"六折太低了。你卖给兵部的粮,兵部再按市价采买,中间的差价谁出?"
"我出。"
"……你倒贴钱帮朝廷运粮?"
李银修没说话。
李道元忽然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谬。满朝文武吵了半柱香要钱要粮查人,结果解决方案是蒙亲王自己折价卖粮倒贴运费。
"你这样,兵部的人脸往哪搁?"他说。
"那不是臣该操心的事。"
李道元忍住了。他想说"你这样朝堂上的人只会更不敢跟你来往",但他没说。
他想了一下,说:"粮草方案我帮不了,但有件事我能做。"
"什么事?"
"安西军哨报不走兵部,是因为兵部有人漏过消息。你怀疑商道那条线上的消息也漏了,所以才没在朝堂上说出线索来源,说了就会到那漏的人手里。"
李银修的眼神微变了一下。很微,微到李道元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上巳那晚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看李银修不要看表情,要看动作。眼神的细微变化,就是他的动作。
"我明天看折子的时候留意兵部的人事调令。"李道元说,"近半年有没有人从北境调回兵部、又从兵部调出去的,这种调令不会上朝会,但在吏部的存档里一定有。"
李银修看着他。
月光下,岔口安静得只剩风声。
"殿下不必。"
"我才不是帮你。"李道元打断他,"我是储君,北境军务关乎国事,查清兵部有没有人漏消息,是我的事。你查商道,我查兵部,各查各的。"
他顿了一下。
"碰上了说一声就行。"
说完他侧身,让出了岔口的路。
这回轮到他让了。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不是冷的看,是那种把一个人重新掂了一遍的看。像翻阅一份出乎意料的军报。
"殿下早些歇。"
他走了。步子跟来时一样。
但李道元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把公文收进了袖中,不像来时那样摊开边走边看。
走了几步之后,公文才重新拿出来。
李道元站在岔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宫门。
他没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就是提了个力所能及的主意,看折子是他在做的事,查人事调令是顺手的事。
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回殿了。
......
蒙亲王府。
书房。
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和兵部公文。
齐伯端了药进来,搁在案角。
他扫了一眼案上,舆图、公文、墨台、镇纸,都是正事。王爷今天回来时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齐伯问了句"王爷今日朝会可还顺当",王爷只"嗯"了一声。
齐伯没多问。跟了王爷二十年,他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心里有数。
但他收拾案角的时候注意到,王爷今天看舆图的手指停了一次,不是看地图停的,是走了神。
李银修走神的时候极少。他看军报、看舆图、看战策,眼睛从不离开,手上的笔也从不顿。
但今天他顿了一下。
只一下。
齐伯端着空药碗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齐伯。"
"老奴在。"
沉默了一息。
"殿下今年十六?"
齐伯愣了一下。王爷从来不问这种话。
"是,殿下今年十六。"
"嗯。"
没下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