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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巳 逛青楼遇王 ...

  •   李道元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自己说:不急,信刚送出去,李银修可能还没看到。

      第二天,他改口:看到了,只是没空回。

      第三天,他不骗自己了,李银修不是没空回,是压根不打算回。

      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蒙王叔,你别怕我受伤。"

      齐伯收了信,说会转交。李道元信他,齐伯的脸上写着"老奴一定送到",也写着"老奴管不了王爷看不看"。

      三天没回音,李道元把信的事搁下了。

      不是想开了,是生气了。

      他堂堂储君,主动写了一封信,就一行字,还是掏心窝子的话,对方连个"收到"都没有。他不去了。蒙亲王府的大门冲他敞着也不去。他又不是非找那人说话不可。

      第四天,他把心思挪到了旁的事情上。

      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御书房,指着案上一摞折子说:"这几件你看看,拟个批覆给朕过目。"

      都是不算大的事,哪个州府的河堤该修了,哪个县的赋税该缓了,哪条驿路的马匹该补了。皇帝挑出来的,专门给他练手用的。

      李道元坐下来,认认真真看折子。他过目不忘的本事用在这上头最合适,一眼扫过,哪条河堤去年修过今年又报修,哪个县连着三年报灾但赋税从未少交,他心里有数。

      他拟了四份批覆,条理清楚,措辞得当。皇帝看了,在第二份上改了两个字,其余三份一字未动。

      "不错。"皇帝说。

      就两个字,但李道元心里踏实。这是他擅长的,看折子、理条陈、辨虚实。太傅说他"天资上佳但不上心",那是因为骑射他不上心,这些他是真上心。

      从御书房出来,日头刚过午。他回承乾殿东偏殿,阿萤端了早膳没动过的枣糕和一碗银耳羹搁在案上。

      "殿下,早膳没吃,先吃点。"

      李道元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他前几天把枣糕掰成兵棋排阵的事。

      他又咬了一口,正常地吃,不排阵了。

      傍晚时分,萧存远来了。

      萧存远是靖安王世子,比李道元大一岁,今年十七。靖安王萧镇守北境安西一路,是异姓王中与皇室关系最远的,远到满朝文武都记不太清靖安王姓萧还是姓苏。萧存远作为世子,每年随父回承安城述职,因为年纪与李道元相仿,皇帝做主让他进宫伴读过几回,一来二去便熟了。

      他跟李银修那种冷硬的路数完全不同,萧存远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满口白牙,性子直爽,胆子大,脑子快,但快在嘴上不在腿上,属于那种"先说了再想"的脾气。

      "道元!"他大步迈进殿门,连行礼都省了,两人私下里早就不讲那些虚的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北境的奶干,白白的,硬硬的,闻着有一股奶膻味。

      "你上回说想吃,我记着呢。"萧存远往他嘴里塞了一块。

      李道元嚼了两下,酸得皱脸:"……你说这是奶干?"

      "北境就这个味儿!"

      "北境的味儿够冲的。"

      萧存远不以为意,自己拿了一块嘎嘣咬着,环顾殿内:"你这几天干嘛呢?闷在宫里不出去?"

      "出什么去?"

      "明晚上巳节啊!承安城灯会,夜市开到子时!你去过夜市没有?"

      李道元摇头。

      他十六年没出过几次宫门,出的那几次全是正事,祭天、祭祖、春猎。夜市这种东西,跟他这个储君之间隔了一道宫墙和三道规矩。

      "那必须得去!"萧存远拍了一下案面,"我去年偷偷去过一回,三里长街全是灯笼,什么都有,花船游舫、变戏法、皮影戏、射壶,反正好玩。"

      上巳节。灯会。夜市。

      这三个词排在一起,李道元的眼睛亮了。

      他也才十六岁,整日被关在宫墙里看折子、练骑射、听太傅讲经,他也是想玩的。

      "我去问父皇,"

      "别问!"萧存远拦住他,"一问准不准。"

      "不问更不准。"

      "微服啊!换身便服,我从承安门侧门带你出去,不惊动宫卫,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你不说你是大皇子,谁知道?"

      李道元看着萧存远那张跃跃欲试的脸,心想:你这兔崽子的胆子比我还大。

      但他的心已经动了。

      "阿萤要去。"

      "自然。"

      "你得护着我。"

      "靖安王世子护不着一个储君?"萧存远拍了拍胸脯,"我在北境跟爹巡过边,什么场面没......"

      "你前年逛夜市闯了什么?"

      萧存远噎住了。

      "……走吧走吧,天黑就走。"

      翌日傍晚,李道元换了身素色便服,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看着就是寻常官家少年。阿萤也换了打扮,扎了根粗辫子,跟在他身后像个贴身丫鬟。

      萧存远领路,三人从承安门侧门出了宫。

      承安城的上巳夜市,从朱雀大街一直铺到南市口,绵延三里。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橘的,映得半边天都暖了。摊贩的吆喝声、铁锅的翻炒声、小孩的笑声、酒楼的划拳声——像一口大锅把人间烟火全煮在里头,咕嘟咕咕冒泡。

      李道元站在街口,眼睛不够使了。

      他见过承安城的白日,整齐、肃穆、一砖一瓦都端着皇城的架子。但从没见过承安城的夜,热闹得不像话,嘈杂得不像话,也鲜活得不像话。

      "糖人!"他头一个冲向了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一勺热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画,一笔勾出一条龙,尾巴翘得跟要飞似的。李道元看得目不转睛,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小公子要不要一个?"摊主问。

      "要!那个龙的,不对,那个马的,不对,都想要。"

      萧存远在旁边掏钱,笑得合不拢嘴:"你悠着点,我带的银子有限。"

      "你北境守了这么多年,这点银子还没有?"

      "银子有,但我爹说了,不能大手大脚。"

      李道元翻了个白眼。

      他接过糖画龙,举着往前走。糖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好看得他舍不得吃,咬了一小口尾巴尖,甜味在舌头上化开。

      比宫里的点心还甜。

      他继续逛,看了变戏法的,看了皮影戏,看了一个老汉在布上用手指画山水。每一样都觉得新鲜,每一处都站很久,阿萤在后面念叨"殿下别碰那个""殿下那个脏""殿下你已经吃了三个糖人了",他一律当耳旁风。

      走到一处射壶摊子前,他停了。

      "射壶?这我会。"

      "你会?"萧存远一脸不信,"你在宫里射壶十投九空,"

      "那是宫里的壶太小。"

      "壶是国家制式,哪里的都一样大。"

      "这家的看着大。"李道元掏了五个铜板,拿了一筒箭——然后一支没中。

      箭倒是扔得又高又远,就是不进壶。

      摊主在旁边赔笑:"小公子臂力不错,就是准头差了点。"

      "再来一筒。"李道元不服。

      第二筒,中了一支。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中了的那个壶被摊主举起来给大家看,围观的人鼓掌叫好。李道元冲萧存远比了个得意的手势,萧存远笑着摇头,这殿下,只赢了一个铜板的奖品乐成这样。

      夜市越往深处走越挤。到了南市口一带,人群几乎贴着走,灯笼换成了绢纱的,暗红的光浮在头顶,像走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我们往回走吧?"阿萤拽了拽他的袖子,"人太多了。"

      "再走走。"李道元正盯着一家铺子看,铺子里卖各色小玩意儿,木雕的、石磨的、铜打的。他看见一只木雕小马,巴掌大,刻工粗糙但有种笨拙的可爱。

      他看了两眼,没买。

      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小公子对不住!"一个跑过的小贩头也不回地道了声歉,手里端着一摞糕饼,闪身钻进了人群。

      李道元被撞得侧了两步,再回头,萧存远不见了。

      他左右看了看,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灯笼。

      "阿萤?"

      "殿下,我在。"阿萤从身后冒出来,"萧世子呢?"

      "不知道,刚才还在......"

      他喊了两声"存远",声音被夜市的嘈杂吞了。

      阿萤的脸色变了:"殿下,我们往回走,找家铺子等他。"

      "不急,他大活人丢不了。"李道元嘴上说不急,脚下已经逆着人潮走。人浪推着他,他挤过来又挤过去,越走越偏。

      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比大街窄得多,灯笼也少了,只两边挑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但巷子尽头反而热闹——隐隐有丝竹声传出来,混着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划拳声。

      李道元想:大概是酒楼?

      他顺着声音走。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层阁楼,飞檐翘角,门面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上没写字,门楣上悬了一块匾,

      "醉春楼"。

      阿萤拉住他的袖子:"殿下,别进。"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阿萤的脸红了,"殿下,这是青楼。"

      李道元看了看匾额,又看了看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是男子,衣冠楚楚的、歪歪斜斜的、勾肩搭背的。

      他当然知道青楼是什么。太傅的课上讲过"教坊司""坊曲之制",讲得很正经。但他太傅讲的是制度,没讲过青楼长什么样。

      而且,他听见了琵琶声。

      弹得极好。指法比宫中乐师还利落。他自幼通音律,一听就辨出来了,这是《春江花月夜》的变调,末段加了两个滑音,不是正经乐谱里的,是弹的人自己加的。

      加得妙。

      "我进去听听琵琶就走。"他说。

      "殿下!"阿萤几乎要喊出来,又不敢喊,怕引人注意。

      李道元已经迈进了门槛。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红纱垂幔,檀香扑鼻。居中一座小台,台上正有女子弹琵琶,弹的就是他方才在巷口听见的那首。身段柔软得像柳条折风,指尖在弦上一拨一挑,音色清亮又带着点涩。

      台下散着七八张矮桌,桌边坐了男人,有的搂着斟酒的歌姬,有的拍着大腿划拳,有的把脸埋进女子肩窝里,分不清是哭是笑。

      李道元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了琵琶上。

      末段那两个滑音,从弦上滑过去的瞬间像水滴落在玉盘上。他一时听得入神,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公子,一个人?"一个红衣女子走过来,笑得甜,眼尾微挑,"第一次来?姑娘们可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又俊俏的小公子~"

      "我听琵琶,"李道元说,"你们弹得不错。"

      红衣女子愣了一下,她接待过无数男人,头一回有人说"我听琵琶"。

      "小公子倒是雅人,"她掩嘴笑,"不如上楼坐?楼上的姑娘弹得更好!"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李道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宫里的人不会这么随便碰他,他也不习惯被不熟的人拉扯。

      "我......"

      "害羞了?"红衣女子笑意更深,手没松。

      阿萤在门口急得跺脚,又不敢冲进来,她一个姑娘家闯青楼算什么?

      李道元正想开口说不必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楼梯口,有人走下来。

      深青色织锦长袍,暗纹松枝,料子是湖缎,烛光下泛着沉润的光泽。不是那种扎眼的亮,是压得住场子的质料,往那儿一站,不怒自威。腰间系一条墨色丝绦,不佩玉不戴饰。长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歪的,像随手捞了根簪子就插上了。

      他身后没跟着任何人。

      他一个人下来的。

      醉春楼的鸭母看见他,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刚要迎上去,被他的眼神钉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看她的,甚至不是看任何人的。只是扫了一眼大堂,像巡了一遍自己的领地,然后定在了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李银修低头看了一眼堵在楼梯口的人。

      李道元仰头看着挡路的人。

      两人对视。

      整座醉春楼安静了一瞬,至少李道元觉得安静了。琵琶声还在响,划拳声还在闹,红衣女子还在笑,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李银修的眼神。

      没有意外,没有惊愕,甚至没有"你怎么在这"的疑惑。

      只有一种东西,很淡,很静,像北境冬天的冻湖。

      "殿下。"

      两个字。声音不大,盖不过琵琶和划拳,但李道元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红衣女子的手还拉着他的袖子。

      李银修的目光从李道元脸上移到那只手上。

      只移了一瞬。

      红衣女子的手像被烫了,猛地松开。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不是怕,是更本能的东西:面前这个人,他的眼神告诉你,你再碰那袖子一下试试。

      李银修收回目光。

      然后他伸出手。

      捏住李道元的后领,像拎一只误入猎场的幼兔。

      "走。"

      就一个字。

      李道元被拎着出了醉春楼,下了台阶,进了巷子。李银修的手松开了,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李道元只好跟上。

      阿萤在巷口等着,看见两人出来,眼圈红了,吓的。

      李银修走到巷子拐角处,停住。

      转过身。

      月色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线上,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

      没有发火。

      发火的人李道元见过,父皇发火是冷着脸不说话,太傅发火是摔书,阿萤发火是跺脚。但李银修不发火,他只是看着你,那目光比火还烫人,因为火好歹有声,他连声都没有。

      "殿下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进?"

      "我走岔了......"

      "殿下是储君,"李银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刀脊拍在案上,"醉春楼三个字,殿下哪怕只在门口站一息,明日承安城就会传,大皇子夜宿青楼。"

      "我没夜宿。"李道元迷惑地咬了咬嘴皮,"我进去听琵琶。弹得不错。"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说不上来。不是无语,更像是,你闯了青楼,理由是听琵琶?

      "殿下在醉春楼听琵琶,"他说,"和在粥铺喝粥说自己是来听曲子,有什么区别?"

      李道元哑了一下。

      好吧,确实没有区别。

      但他真的就是来听琵琶的。

      "那你怎么在这里?"他忍不住反问。

      "军务。"

      "……军务?在青楼?"

      "有些事,朝堂上说不方便。"

      他说得极淡。但李道元忽然明白了,整个醉春楼,满堂的宾客、歌姬、鸭母,没有人敢靠近李银修。

      眼下承安城的文武百官,无人敢跟蒙亲王攀交情,今日在他身边坐了,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参你一个"结交前朝余孽"。所以他在朝堂上独来独往,在坊间也只能挑这种地方谈不能在朝堂上谈的事,因为青楼里的人嘴最松,也最紧。松的是旁人的闲话,紧的是银子换来的沉默。

      他不是来消遣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道元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大概是太傅教的那些兵略课里有一课叫"暗线",他当时觉得枯燥,现在全想起来了。

      "蒙王叔,"他说,声音小了一点,"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跟存远逛夜市,走散了。"

      "存远?"

      "萧存远,靖安王世子。"

      李银修没有评价。

      "回去。"李银修说。

      "蒙王叔......"

      "殿下。"

      又是这两个字。

      李道元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不是认了,是他看见了李银修袖口沾着的半点墨痕,他还有事没谈完,被打断了。

      想到这里,李道元忽然有点心虚。

      李银修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巷子昏暗,他的背影却清晰得很,深青色织锦袍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扎眼,但你挪不开视线。

      走了大约半条巷子,萧存远从另一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喊"道元道元。"

      然后他看见了李银修。

      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萧存远不识李银修。但他认得那种气度。

      此刻巷子里站着的这个男人没穿甲,只是一身深青色长袍,月光下半明半暗,但萧存远一步都不敢再往前了。

      是那种感觉,你走进一片林子,忽然发现前面蹲着一头猛兽。它没看你,没动,甚至没发出声音。但你的每根汗毛都在告诉你:别往前。

      "这、这位……"萧存远的嘴比脑子快了一辈子的本事,头一回卡壳了。

      李银修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萧存远打了个立正:"晚辈萧存远,靖安王世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报家门。身体自己动的。

      李银修没再看他。转向李道元:"殿下,回去。"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还是不快,方向往醉春楼,他还有事没谈完。

      李道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萧存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软了八分:"道元,那个人?"

      "蒙亲王。"

      萧存远倒吸一口凉气。

      "蒙亲王李银修?"

      "嗯。"

      "就是那个十四岁斩敌将、领镇远军、朝堂上独来独往没人敢跟他说话的......"

      "你声音小点。"

      萧存远把嘴闭上了。然后又忍不住悄悄问:"他怎么也在青楼,不是,我意思......"

      "军务。"

      "哦……"萧存远咽了口唾沫,"那他方才看你那个眼神,他在生气?"

      "没生气。"

      "没生气比生气还吓人。"萧存远由衷地说。

      李道元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拐角,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远处的灯笼。

      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是醉春楼。

      他是回去继续谈事的。

      "走吧,"李道元说,"回宫。"

      三人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萧存远才缓过劲来,又开始嘴碎:"道元,你跟蒙亲王,你熟吗?"

      "不熟。"

      "不熟他怎么管你?"

      "他是亲王,我是储君,他不管我也能训我。"

      "那他管你的时候,你怕不怕?"

      李道元想了想。

      "不怕。"

      "真的?"

      "嗯。"他说,"他训得有道理。"

      萧存远看了他一眼,觉得李道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怪,不像被训了,倒像……他也说不清。

      "道元,你方才说你进去听琵琶?"

      "真的听琵琶。弹得不错。"

      "你在青楼里听琵琶?"萧存远憋不住笑了,"也就你了。"

      "你笑什么?你前年闯了什么?"

      萧存远的笑僵在脸上。

      "……走吧走吧,快到宫门了。"

      回到承乾殿东偏殿,已近子时。

      阿萤帮他换下便服,他坐到窗边,把袖子里的纸包掏出来。

      碎叶子快碎成粉了。桂花瓣倒还在,颜色淡了些,但形状完整。

      他把纸包放在窗台上,靠着窗框坐了一会儿。

      他想:我今天逛了夜市,吃了糖人,听了琵琶,射了壶,中了一支。

      然后闯了青楼,被拎了后领,被训了规矩。

      他想起一件事,李银修拎着他后领的时候,那只手上有茧。

      指腹和掌心都有,粗粝的、硬的。

      碰了一下他的后领。

      只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只手握过多少柄真刀,斩过多少次敌将。但此刻他记住的是——那只手拎着他的时候,力道不重。

      像拎一只跑出去的小猫:回来,外面不是你待的地方。

      ......

      蒙亲王府。

      李银修回到王府时,已过子时。

      齐伯等着,端了药。

      李银修接过来,一口喝完。眉头没皱。

      齐伯没再说什么,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院中松涛隐隐。

      齐伯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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