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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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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天气还保留着夏末的余温，阳光斜斜地铺在操场上，把塑胶跑道烤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放学后，周屿第一时间从篮球架底下捞起一颗球，朝林砚扬了扬下巴：“砚哥，来一局？”
林砚正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咱俩？”
“再喊两个人呗。”周屿已经朝场边招了招手，“赵一！刘畅！来凑个数！”
赵一和刘畅是班上打篮球还不错的两个男生，听到周屿喊就跑了过来。四个人站在篮板底下分了个队，周屿和林砚一队，赵一和刘畅一队，规则简单——先到十一分的赢，三局两胜。
“输了请喝水。”周屿拍了两下球，冲对面咧嘴一笑。
“你别又拖后腿就行。”林砚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三分线附近站定。
球在赵一手里先发。他运了两步，把球传给刘畅，刘畅虚晃一下试图过掉林砚，但林砚的脚步比他快得多，侧身一卡位就把他的路线堵死了。刘畅被迫把球传回赵一，赵一刚接到球，周屿已经贴了上去，手臂张开，像一面移动的墙。
“周屿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积极。”赵一被防得有点喘。
“那必须的，砚哥在旁边我不得好好表现。”周屿一边说一边伸手断球，指尖擦过赵一运球的侧面，球弹了出去，落在林砚脚边。
林砚弯腰捡起球，连停顿都没有，直接三步上篮。篮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稳稳地落进篮筐里，发出“唰”的一声轻响。
“好球。”刘畅拍了一下手，转身去底线发球。
第二球刘畅学乖了，不再试图单打林砚，而是和赵一打了个挡拆配合。赵一接球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滑了出来。林砚已经抢到位置，跳起来把篮板摘下，落地之后几乎没有调整，直接一个长传甩给了跑到底线的周屿。
周屿接球，投篮。进了。
“砚哥你这传球也太准了。”周屿跑回来跟他击了个掌，“指哪打哪。”
“你跑到位了而已。“林砚说。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顺。林砚的运球和突破能力在四个人里明显高出一截，但他没有贪球，每次被包夹都会及时分出来给周屿，周屿今天手风也顺，接球就投，投了就有。比分一路领先到了九比五。
对面赵一和刘畅累得直喘气，扶着膝盖弯着腰。赵一冲林砚摆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
“这才打了几分钟。”林砚说。
“你他妈是铁人，我们不是。”赵一走到场边抄起自己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林砚也走到场边，拿起自己那瓶水晃了一下——空了。瓶底只剩下薄薄一层水，刚才打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我去买瓶水。”他把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操场围栏那边走。
周屿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帮我也带一瓶。”
“自己不会去？”
“我腿软，走不动。”周屿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砚哥你最好了。”
林砚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径直穿过操场边的绿化带，翻过那道低矮的铁栅栏——学校西门那边有一排沿街店铺，离操场最近的那家便利店走过去大概三四分钟。他走出校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被汗浸湿了后颈那一块颜色明显深了一截。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推开了那家便利店的门。自动门滑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浑身的燥热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径直走向冰柜，拿了两瓶运动饮料，一瓶拧开先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才算是活过来了。他拿上第二瓶走到收银台前，正准备扫码付款，抬头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收银台后面站着苏沉舟。
苏沉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看到他。他的目光从林砚脸上移到那瓶已经喝了一口的运动饮料上，又移回林砚脸上。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下，他的表情变化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砚注意到他握着扫码枪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你在这兼职？”林砚把饮料放在收银台上，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因为刚打完球还带着一点喘息过后的微哑，但语气很自然。
“周二到周五在这，”苏沉舟接过饮料扫码，声音平得像一杯白开水，“周六到周一在市图书馆帮忙。”
林砚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周二到周五在这里站收银台，周六到周一又要去图书馆，也就是说他一周七天都没有休息。他抬头看了苏沉舟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少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围裙，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袖口卷到了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但林砚忽然注意到他眼睑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睡眠不太够的样子。
“你满18岁了吗？就出来做兼职。”林砚问。他记得学校规定未成年学生在校外打工是需要家长签同意书的，而且很多地方也不招未成年的。
苏沉舟扫码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砚看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很明显，但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他没想到林砚会问这个问题。
“我是九月份的，”苏沉舟说，“满18了。”
“哦。”林砚点了点头，大概也觉得刚才那个问题有点越界，像是家长在查户口。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那个啥，你上次上台句子分析的挺好的。”
他说的是英语课那次苏沉舟在黑板上写语法分析的事。其实他想说的不止这个，但话到嘴边就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夸奖。
苏沉舟垂着眼睫，把那瓶饮料的条码扫完，又拿起第二瓶——那是林砚帮周屿带的，蓝色的瓶身，冰镇过的。他扫码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英语也不错。”
“那是，”林砚难得没有谦虚，语气里带着一点打球时还没完全退去的张扬劲儿，“每年暑假都出国待一段时间，待两个月，不想好都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苏沉舟没有接话，只是把两瓶饮料装进塑料袋里，轻轻放在收银台面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发出什么声响。林砚注意到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瞳孔，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苏沉舟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也许是他那句"每年暑假出国"听起来像在炫耀？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那个我走了哈。”林砚拿起塑料袋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着急，像是要逃离什么微妙的气氛。
“欢迎下次光临。”苏沉舟说。
林砚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便利店冷气带来的凉意，也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两瓶运动饮料，都是冰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走回篮球场的时候，周屿正坐在场边的石凳上跟赵一聊天，看到他就喊：“卧槽你买个水买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河里了。”
林砚把塑料袋扔到他腿上：“给。”
周屿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灌得太猛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嘴，抬头看了林砚一眼：“你怎么去这么久？便利店离这儿撑死五分钟来回。”
“遇到苏沉舟了。”林砚说。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那件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随意地甩到肩上，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他在那便利店兼职。”
周屿听到这话，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他抬头瞪着林砚，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了那种"我可算逮着你了"的贱兮兮的笑：“可以啊砚哥，连人家上班地点都打听到了，还说对他没意思。”
林砚偏过头，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
“我就是去买水碰上了。”他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又喝了一口，“别瞎说。”
“我瞎说？”周屿站了起来，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行行行，我瞎说，我瞎说。不是故意去蹲点，就是恰好路过，恰好进去，恰好看到人家，恰好聊了天。我懂，我都懂。”
林砚没理他，把瓶盖拧回去，把剩下的那半瓶水放在石凳边上。他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拍了两下，感觉手掌心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手感。
“还打不打？”他问。
“打！”刘畅从旁边跳起来，“歇够了歇够了，这次非要赢你们一局。”
“你上次也这么说。”周屿已经把水放好了，重新走到场上，“然后输了九分。”
“那不是上次吗？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手感好。”
“你每次都说你手感好。”
林砚站在三分线外，听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指尖触到篮球粗糙的纹路，手感很熟悉。但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那个画面——苏沉舟低头扫码的时候垂下的睫毛，和他那句“欢迎下次光临”里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来。”他把球抛给赵一，“发球。”
赵一接住球，运了两步，刘畅已经跑到了篮下接应。球在三个人之间传了一轮，最后被刘畅投了出去，砸在篮筐上弹起来，没进。林砚跳起来抢到篮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然后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带球往对面半场冲。
周屿在侧边喊了一声“砚哥”，林砚余光扫到他已经跑到了底线，于是手腕一抖把球传了过去。周屿接球，起跳，出手。
球进了。
“漂亮！”周屿落地之后转过身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砚哥你这传球真他妈准。”
林砚没有接话，只是走过去跟他击了一下掌。掌心相触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像刚从球场下来时那么烫了。
球从篮筐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被赵一接住了。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把篮球场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暮色渐渐沉下来，把天空染成一层温柔的橘红。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灯光，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围栏外面推着自行车经过。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在街道尽头若隐若现，亮得很稳。
林砚弯下腰，重新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他发现自己在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多绕了一圈，才打了一个结。
最后一局打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把篮球架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林砚坐在场边的石凳上，低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瓶身已经不那么凉了，但水喝下去还是舒服的。
周屿坐在他旁边，仰着头灌了半瓶水，然后打了个嗝，靠在石凳靠背上，看着头顶那棵被路灯照亮一半的梧桐树说：“砚哥，你以前从来没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我没有。”
“你有。”周屿偏过头看他，难得认真了一次，“你以前对姜晚都没这样。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连她生日礼物都是临时让司机去买的。”
林砚没有说话。他把空瓶子拿在手里捏了两下，塑料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不是说那样不好，”周屿说，“我就是说——你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林砚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一颗白色的星星落在街道转角。
他忽然想，苏沉舟应该还在那里站着。收银台后面，日光灯下面，面前一排排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走了。”林砚把校服外套穿好，拉起拉链。晚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过身上汗湿的T恤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寒意。
“你等等我。”周屿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把空瓶子塞进书包侧袋里，小跑着跟上来，“走那么快干嘛？急着回去见什么人啊？”
林砚没搭理他，脚步没有放慢。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周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那局球哪个球打得好哪个球打得臭，说赵一那个转身过人简直是在开玩笑，说他明天早上起来肯定胳膊酸。林砚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对”，脚步一直保持着那个节奏。
走到学校西门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街道转角那家便利店。自动门开了一下，有人走出来，拎着一袋东西拐进了夜色里。白色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地面铺成一片明亮的方形。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校门。
周屿还在说：“……所以我觉得下回我们得练一下挡拆，就那种——诶，砚哥你在听吗？”
“在听。”林砚说。
但他的目光越过周屿的肩膀，落在身后越来越远的街道转角。那一点白色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像一颗落在地平线上的星。
“继续打挡拆是吧？行。”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