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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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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二周,纪检部的招新结果贴在了中心广场的公告栏上。
红纸黑字,跟分班名单一模一样的形式,贴着“纪检部新干事名单”六个大字,下面列着五个名字。张静欣排在第三位,不前不后,刚刚好。
林砚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被周屿拽住看了一眼。周屿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扫了一圈,回头问他:“你们纪检部今年招的这几个怎么样?”
“还行。”林砚说。
“又还行。”周屿叹气,“你嘴里就没有'特别好'的时候。”
“特别好的人不会来干纪检部。”林砚说着,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那五个名字,就收回视线往教学楼走了。
他走的时候,公告栏前的人群里有一个女生安静地站着,手里攥着一杯豆浆,杯壁已经被握得温热了。她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喜,也没有过分的兴奋,就是确定了某一件事而已。然后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那天早晨天气很好。九月中旬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铺在校园里,把每一片树叶都照得透亮。林砚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有人在低头背书,有人在吃早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英语课代表的新身份已经让他适应了三天。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办公室找顾老师拿当天的领读材料——通常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要读的课文段落和几个重点单词。然后回到教室,站上讲台,等早读铃响,开口领读。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自在。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能感受到底下人的目光——有些人光明正大地看,有些人偷偷地瞟,还有人在交头接耳议论"林砚今天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衣服"。但过了三天,这种感觉就淡了。因为他发现顾老师说得对——他站在讲台上读英语,底下的跟读声确实比别的班整齐很多,连平时走神的那几个都跟着念。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被安排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拿了纸条回到教室,把书包放下,正准备上前面去,周屿从旁边探过头来:“砚哥,今天读哪一段?”
“第三单元课文。”林砚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顾老师说这节课要讲定语从句,让先把课文读熟。”
“得嘞。”周屿翻开了书。
林砚正准备往讲台走,侧身的时候余光扫过斜后方——苏沉舟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书。他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依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林砚收回目光,走上了讲台。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三单元。”
跟读声在教室里响起来。林砚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好,每一个音节的起承转合都清清楚楚,像在流动的水面上投下一颗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全班四十多张嘴跟着他念,声音汇聚成一股温热的洪流,在清晨的教室里鼓荡回旋。
林砚读了两段之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台下。他的目光掠过一排排低垂的脑袋,看到周屿在认真跟读,看到赵思琪边读边用笔在课文上做标记,看到靠窗那个打瞌睡的被同桌捅了一下惊醒过来慌忙翻开书。
然后他看到了苏沉舟。
跟大多数人不一样,苏沉舟没有盯着课本。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讲台的——准确地说,是落在林砚的方向。那道目光很安静,像是清晨窗户上凝的薄雾,存在但无声无息。林砚看清了他看的方向,才知道每次自己的余光捕捉到那层淡薄的存在感,源头原来是这样。
苏沉舟发现林砚在看他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立刻转开。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林砚会往他这边看,然后才慢慢垂下眼睫,把目光落回课本上。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一两秒,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被放慢了速度。
林砚移开目光,继续领读。但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得除了他自己没人注意到。
早读结束的时候,林砚把纸条收进口袋,走下了讲台。他没有往苏沉舟那边看,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周屿正在那儿跟人说话,看到他回来,说了一句“砚哥你刚才最后一句话好像慢了半拍。”
“有吗?”林砚坐下来,语气平淡。
“有,但就一丢丢。”周屿用手比了个“一丢丢”的手势,“可能是你嗓子有点干。要不要我给你带瓶水?”
“不用。”林砚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纸页上,但字是一个都没看进去。
周五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顾老师讲定语从句讲得正起劲,手里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串例句,“这是先行词,这是关系代词,关系代词在从句中充当主语或宾语……”粉笔摩擦黑板的咯吱声和有节奏的讲解声混在一起,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在低头记笔记。
林砚坐在座位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的英语语法早就不需要听了,但他还是保持着记笔记的习惯,因为不记点什么手上闲得慌。
“好了,现在做一个小练习。”顾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拿起花名册看了一眼,“我们来请一位同学到黑板上做一道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顾老师翻了两页花名册,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一个方向。
“苏沉舟。”她说,“来,把你对这句话的语法分析写在黑板上。”
林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苏沉舟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从桌侧走出来,经过林砚那一排座位的时候,那股淡淡的皂香又飘过来了。这一次比开学那天更淡,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但林砚还是捕捉到了。
苏沉舟走到黑板前面,拿起一支粉笔。顾老师把题目指给他看:“分析一下这个句子的结构。”
苏沉舟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在黑板上写。他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跟他人不一样,他的字很有力量感,笔画利落,结构严谨,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的。“先行词”“关系代词“”从句主语”一行行标下来,干净得像是印刷体。他在讲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大,但条理分明,语法知识点一个不落地都点到了。
“非常好。”顾老师在他写完之后满意地点点头,“请回座位。”
苏沉舟点了点头,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转身往回走。他走过讲台的时候,林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这大概是他的一种生理反应,一站起来面对全班就会红,不管他表现得多么镇定。
林砚把目光收回来。他的笔记本上刚才写的那几个字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因为他无意识地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一圈套一圈,像水的波纹。他拿笔把那些圈涂掉,翻过一页,重新抄了一遍刚才的笔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砚被顾老师叫去办公室拿新一批的练习卷。他抱着那沓卷子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中心广场,看到纪检部的干事们正在贴新一周的值日表。
张静欣站在贴表的公告栏前面,手里捏着透明胶带,正在把一个角对齐。她做得很认真,先用指甲把胶带边缘压平,又退后半步看了看位置够不够正,才把剩下的胶带贴上去。
林砚路过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出于部长对新干事的基本礼貌——但脚步没有停。张静欣倒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部长好”,但林砚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远之后,张静欣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贴表,手指捏着胶带,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天傍晚,林砚走出校门的时候照例看到姜晚和陆淮在等着。但这一次,姜晚的表情不太对——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远远地朝他挥手,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林砚走过去:“怎么了?”
姜晚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林砚一眼,又看了陆淮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淮在旁边罕见地先开口了:“你们班有个同学,她今天听到了一些事。”
林砚脚步微微一顿:“什么?”
姜晚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把手机塞进口袋,说:“走吧,路上跟你说。”
三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走。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姜晚走在中间——罕见地,林砚走在了她的左边。
“你们班是不是有一个叫苏沉舟的?我认识一个朋友的朋友,以前跟他初中同班过,”姜晚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我就随口问了问这个人怎么样,结果那人跟我说了一些……”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
“他说苏沉舟初中的时候挺出名的,但不是什么好名声。说他家很穷,他妈好像是生病还是什么的,反正经济条件特别差。初中那会儿他经常请假,有人看到他放学之后去打工。然后班上有些人——”她停了一下,“不太好,你知道的。欺负他。”
林砚没有接话。他走在姜晚左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脚步节奏没有变。
姜晚继续说:“我还听说他以前其实成绩很好的,年级前十那种,但初三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成绩掉下去过一段,后来又上来了。具体的我朋友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说这个人……挺不容易的。”
她说完之后,三个人沉默了一段路。晚风从路边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干燥而微凉的触感,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最后是陆淮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罕见地带了一点问询的意味:“林砚,你好像对这个苏沉舟挺在意的。”
"没有。"林砚说。
“那你刚才听姜晚说这些的时候,步子慢了。”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确实慢了。他调整了一下步速,恢复到正常节奏,说:“那是因为我累了。”
姜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她了解林砚,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信息。她把他告诉自己的关于苏沉舟的事情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多问什么,转了话题聊起了下周的月考。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淮停下来,照例把林砚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递回去。他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一瞬——跟往常一样的沉默和沉稳——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姜晚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砚站在原地目送陆淮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看不出太多表情——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像所有平静的傍晚一样。
等姜晚也进了自家院门,林砚才转身走完最后一段路。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沈知意正坐在客厅里跟一个朋友通电话,笑着商量周末聚餐的事情。看到林砚进门,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餐桌上给她留了一碗冰糖雪梨汤。林砚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温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上楼进了卧室,书包扔在床边的矮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花园里的桂花已经开了,香气被晚风裹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丝丝地铺了满房间。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桂树在路灯底下枝叶婆娑,米粒大小的花朵缀满了枝头,浅金淡黄的一大片。
林砚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周屿的对话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打了字发过去:
“苏沉舟初中的事你知道吗?”
周屿隔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在打游戏或者写作业,回过来的语音带着点背景杂音:“卧槽,砚哥你专门去打听人家了?”
“姜晚今天跟我说的。她说他初中过得不太好。”
周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文字过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他不太跟人说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妈好像身体不好,他放学之后有时候会去一个便利店打工。以前我们班有人嘴贱说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停顿片刻,又跟了一条:“怎么了?心疼了?”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四个字:“随便问问。”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窗外的桂花香气一直在飘进来,甜得不像是真的。天花板上的灯罩反射着窗外路灯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中央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林砚闭上眼。
他想起苏沉舟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的姿势,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却还在撑着的小树。他想起苏沉舟在黑板前写字的时候侧脸的表情——专注、认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想起那道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得像羽毛,安静得像傍晚的薄雾。
忽然之间他就明白了。
苏沉舟看他,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好奇。像在隔着很远的距离,远远看着另一种生活。一种自己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可以漫不经心地站在讲台上领读、可以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可以在放学后有一碗冰糖雪梨汤等着的生活。
林砚睁开眼,翻了个身。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晃动,花影映在他的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苏沉舟,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舟侧畔千帆过。这个名字里的“沉”字,是不是早就写好了什么。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说话声渐渐安静下来,久到母亲上楼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地在走廊上响起又消失。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程意发了一条消息:“下周纪检部例会培训,把新干事都叫上。”
程意回得很快:“行。有什么新安排?”
林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矮柜上,起身去洗澡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来自姜晚的消息。只有简单一行字:“林砚,你别太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
他看了很久,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