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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三十一春   四月初 ...

  •   四月初十,天子在城西围场设春猎。

      这是每年春天的例行盛事,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列席,宗室子弟更要全员到场。但今年的春猎与往年不同——五皇子李承璋身体痊愈,将出席春猎。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的官场都为之一振。五皇子已经将近两年没有在大型场合公开露面了,上一次还是先太子的忌日祭典,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退席。而这一次,天子亲自点名让他参加,说是“春日阳气盛,正好驱驱寒”。

      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拿着一本考功档案站在书架前。他的手指在档案的封皮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把档案塞回了原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春猎是每年除了冬至大祭之外最重要的皇家仪典,天子在春猎上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长,都会被朝臣掰开揉碎了分析。让五皇子在春猎上公开露面,不是让他来打猎的,是让他来亮相的。

      围场上,彩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数十匹骏马拴在围栏边,马夫和随从们穿梭忙碌。苏惊时站在六品官员的队列里,目光扫过人群中央的御帐,看见天子已经落座,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见永宁长公主——驸马案之后她深居简出数月,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藏蓝色骑装,神色淡漠,身旁没有带任何随从。他看见李承钰——端王今天穿着一身玄色骑装,外罩暗红色的披风,正低头调整弓弦,看上去和往常一样英姿勃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承钰调整弓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根手指都需要单独思考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然后他看见了五皇子。李承璋从御帐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装,身量修长,面容清秀,眉目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气质。他走到天子面前行了个礼,天子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动作里的慈爱和关切,隔着半个围场都能感受到。李承钰还在低头调弓弦,没有往御帐的方向看。苏惊时在六品官员的队列里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春猎的骑射环节历来是皇子们展示武艺的舞台,李承钰往年在春猎上都是出尽风头的那个——连发数箭,箭箭正中靶心,赢得满场喝彩。今年他还会吗?他应该不会了。

      但苏惊时低估了李承钰。骑射环节开始之后,轮到大理寺相关的官员上场时,李承钰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翻身上马,策马入场。他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与往年没有任何区别。他策马跑到靶场中央,拉弓,瞄准,放箭——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全场一片喝彩。天子在御帐里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五皇子上场了。李承璋策马入场的姿态并不张扬,拉弓的动作也不算特别标准——他的箭术远不及李承钰精湛,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他从小体弱,骑射功课一直不太理想。三箭射出,一箭中靶心,一箭偏靶,一箭脱靶。李承璋放下弓,回头朝天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歉意,有自嘲,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

      天子也笑了。不是礼貌性的颔首,不是矜持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慈爱的、毫无保留的笑。那种笑容从来没有出现在李承钰面前——苏惊时握紧了袖中的手指,他明白了。五皇子不需要赢。他只需要在场。他只需要站在那里,露出那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天子就会觉得他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不是因为他比李承钰更优秀,而是因为他比李承钰更安全。一个在骑射场上脱靶的皇子,是不会威胁到皇权的。而一个三箭全中的皇子,谁知道他的箭,将来会不会对准自己的父亲。

      苏惊时站在人群中,看着李承钰翻身下马,将弓递给侍从。他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但他握住缰绳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过猛——他刚才拉弓的时候力道平稳得无可挑剔——是因为他在克制。克制自己不去看父皇脸上的表情,克制自己不去数五弟赢得的喝彩声比自己的多了多少,克制自己把弓摔在地上或者更糟糕的事。他把缰绳递给侍从,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惊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李承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满场的彩旗和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苏惊时的位置。两个人的目光在春风中相遇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李承钰移开了视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苏惊时垂下眼睫,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心疼,虽然心疼的成分也有——而是一种更紧迫的、更不安的预感。李承钰的克制不是释然,是压抑。一个人在压抑了太久之后,要么会习惯,要么会反弹。他害怕李承钰属于后者。

      春猎结束之后,李承钰没有随大队回城。他独自策马去了那片山坡——去年冬天他带苏惊时来过的同一个地方。山坡上的草已经长到齐膝高,野花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茵里。他下了马,把缰绳随手一扔,走到坡顶,面朝夕阳坐了下来。他没有带酒,没有带弓,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这是他二十四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输给五弟。不是输在箭术上——箭术他赢得毫无悬念——是输在天子那个笑容上。他赢了三箭,得到的是一句“不错”。五弟脱了靶,得到的是一个父亲最温柔的笑容。

      他闭上眼睛,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那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实:父皇从来没有打算把皇位传给他。从来没有。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是大理寺那堆积如山的案卷、驸马案尚未了结的余波、以及甜水巷那盏亮到深夜的灯。他不能失去那盏灯,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与皇位无关的东西。

      与此同时,苏惊时回到甜水巷,换下官服,坐在书房里。七福端来晚饭他也没怎么吃,只是夹了几筷子便搁下了。七福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张了张嘴想问,但看见少爷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少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恰恰是七福最害怕的表情。如果少爷在叹气,在皱眉,在揉眉心,七福就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可以想办法逗他开心。但少爷什么都不展露的时候,说明那个烦恼已经大到不能放在脸上了。

      夜深之后,苏惊时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便签。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便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从“站姿不对”到“柴劈够了”,从秋天到春天,从阿柘进府的那一天到这个夜晚。他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句:春猎。五皇子公开亮相,天子态度已明。端王处境堪忧。他为端王担心,也为萧靖柘担心。这两个人一个在明处被架在火上烤,一个在暗处被朝廷追查,而他苏惊时,一个六品主事,除了坐在书房里写便签,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在后半夜依然无法入睡,索性披了件外衫,走到后院。

      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蒙着一层淡银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那摞仅剩的几根木柴前,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抱进柴房。码好,关上柴房的门,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那摞柴烧完了,他不用再等下去了。但他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会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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