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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三十春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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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京城进入了最好的时节。护城河边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甜水巷的石板缝里钻出了细细的青草,苏宅那棵老海棠终于绽开了第一朵花,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薄得几乎透明。苏惊时这天没有去吏部,而是在京郊一处驿馆里,陪周晏清迎接一位从西北边境回来的官员。
这位官员姓韩,单名一个“烁”字,是三年前从吏部外放出去的。当年韩烁在考功司当主事,和苏惊时共事过半年,后来因为一桩边境军官考核舞弊案被牵连,贬到西北一个连驿站都没有的小县城当县丞。苏惊时接手了他留下来的全部档案,一本一本地整理归档,在档案最后附了一张便签,写的是“此案疑点颇多,建议复核”。便签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但苏惊时没有忘记这件事。每年考功司清理旧档,他都会把那本案卷拿出来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三年了,没有新线索。但韩烁回来了。
韩烁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苏惊时差点没认出他。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说话声如洪钟的年轻主事,如今头发白了一半,背也微微佝偻了,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破旧的藤箱,站在驿馆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看见了苏惊时。
“惊时?”韩烁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但语气里的惊喜是真的。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惊时,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还这么瘦?吏部的饭是不是都被别人吃了?”
苏惊时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站稳之后弯起唇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韩兄别来无恙。”
周晏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微笑着说:“苏主事与韩县丞是旧识?”苏惊时说是,三年前同在考功司共事。周晏清点点头,让驿丞安排了茶点,自己便先回衙门处理其他公务了,走之前特意嘱咐苏惊时“好好陪韩县丞叙叙旧”。等周晏清的马车走远了,韩烁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惊时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的话。
“惊时,我在西北待了三年,查到一些事情。”
苏惊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韩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和方才那个疲惫苍老的小县丞判若两人。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发现缓缓道出。三年前那桩边境军官考核舞弊案,表面上是几个中层军官贪墨粮饷、虚报战功,被韩烁在考功复核时发现端倪,上报之后不但没能把案子查下去,反而自己被扣了个“审查不严”的罪名贬到西北。到了西北他才发现,当初被他查出问题的那批军官,背后的关系网远比几个中层军官要大得多。粮饷的调拨走的是户部,战功的核定走的是兵部,军官的升迁走的是吏部,三个部门一条龙,环环相扣,整整运作了数年。而这条线的顶端,指向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崇安。
“周家在户部经营多年,控制了边境粮饷的调拨。他们在账面上做的文章极其精巧——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核对,唯一的漏洞是,账面上的粮食和实际运到边境的粮食,数量对不上。”韩烁在西北三年,走访了所有经手过这批粮饷的下级官吏和退役老兵,把账本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少了的粮饷并没有进军官的私囊,而是被转运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连他都不敢公开说出来的方向。他无法确定这批粮饷最终去了哪里、用来做了什么,但他确定了一件事:周崇安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他的背后还有人。
苏惊时沉默了很久。驿馆外面的柳絮从窗户飘进来,落在茶杯里,浮在茶汤上,像一片微小的、无人问津的雪。他轻声问:“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韩烁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笔画很少,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王。
苏惊时看着那个字,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皇子的“王”,不是王爵的“王”。不是周崇安,不是长公主,不是朝中任何一个可以公开对抗的势力。是那个在宫中养病的、温文尔雅的、被先太子赞为“十倍于臣”的五皇子。他想起李承钰在书房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她这辈子,从没输过。”那是说长公主的。现在他知道,长公主不是唯一一个从未输过的人。五皇子也从未输过——因为他从未出过手。他只需要坐在宫中,等着所有人为他铺路,等着对手自己疲惫,等着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自行归位。
韩烁用袖子抹去桌上的水渍,仰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惊时,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替我翻案。翻不了了,也没必要翻。我调回京城是靠我老母亲卖了祖宅换来的疏通费,等吏部的调令一下来,我就回老家教书去。京城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西北冻出冻疮的手,“只是这些话我憋了太久,再不说,我怕烂在肚子里。”
苏惊时站起身,送韩烁到驿馆门口。临别时他做了个举动,在韩烁面前站定,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揖礼。韩烁被他这一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苏惊时抬起头,看着韩烁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韩兄在西北三年吃的苦,不会白吃。”
韩烁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用力拍了拍苏惊时的肩膀,然后拎着那只破旧的藤箱,走出了驿馆。苏惊时站在驿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漫天的柳絮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回到甜水巷,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走到了后院。那摞柴已经快要烧完了,剩下最后几根,横七竖八地堆在潮湿的泥地上。他蹲下来,拣了一根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粗糙的木纹。萧靖柘劈这根柴的时候,斧子落下的角度偏了一些,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劈痕。他还记得那天——那天他在廊下站了很久,阿柘每劈一斧都会停下来往他这边看,然后继续劈,然后他喊了一声“阿柘”,阿柘的斧子就劈歪了。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个人演技真差。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想起驿馆里韩烁写下的那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木柴,劈歪的痕迹硌在掌心,微微发疼。他对着那摞即将烧尽的柴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想把萧靖柘的名字念出声来,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