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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三十二春   四月十 ...

  •   四月十二,吏部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人事变动。不是苏惊时的任命——苏惊时的郎中之事还在“部议”阶段,被周晏清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考功司的同僚们私下都在替他鸣不平,他本人倒是照常上值下值,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这次的人事变动是关于端王李承钰的。天子下旨,免去李承钰协管大理寺之职,改任宗正寺卿。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宗正寺是管什么的?管宗室谱牒、管皇族祭祀、管亲王公主的婚丧嫁娶。说白了,这是个养老的衙门。让一个二十四岁、正值壮年、刚刚办完驸马案的亲王去管宗室族谱,这不是调任,是冷藏。朝堂上的人精们立刻开始重新评估局势——端王失宠了,五皇子上位只是时间问题。那些曾经巴结端王的人开始悄悄地拉开距离,那些曾经忌惮端王的人开始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而周晏清,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下午,便在部议上主动提出考功司郎中的正式任命应“尽快确定”,理由是“考功司公务繁重,不宜久悬”。

      苏惊时坐在值房里,听着同僚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端王的调任,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在下值之后,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甜水巷,而是绕路去了城西那家茶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觉得今晚不想一个人待在书房里。

      茶楼的伙计认得他,殷勤地把他引到二楼靠窗的雅座。苏惊时坐下,要了一壶龙井,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茶楼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两个他认识的人。周晏清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壶未动的茶,正对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低声说着什么。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锦袍,面容清秀,正是五皇子李承璋。两个人坐在屏风后面,声音压得极低,周围的人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茶楼的伙计在端茶时无意间听到了几个词——“端王”“苏惊时”“大理寺旧档”。其中一个伙计是李承钰安插在城西的眼线,听到这几个词之后立刻从后门溜出去,骑上一匹快马直奔端王府。

      李承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收拾大理寺的交接文书。他听完眼线的汇报,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宗正寺卿的任命他接了,没有争辩,没有不满,只是安静地接了旨。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不能容忍的是,五弟在扳倒了他之后,还要动苏惊时。他系上披风,从马厩里牵出那匹枣红马,翻身上马,朝城西茶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茶楼里,苏惊时喝完了一壶茶,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李承钰大步走上来。李承钰的披风上沾着夜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让茶楼里所有正在喝茶的客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二楼,看到了角落里的那扇屏风,然后看到了苏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里的锋利在触到苏惊时目光的那一刻忽然柔软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没有走向苏惊时,而是直接走到那扇屏风前,推开屏风,看着坐在里面的五皇子李承璋,以及坐在李承璋对面、面色骤变的周晏清。

      “五弟。”李承钰的声音不高,但茶楼二层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屏风被推开的那一瞬,李承璋抬起眼睛。他的眼神从惊讶到平静,只用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他甚至笑了一下,声音温润如玉:“二哥,好巧。”

      李承钰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周晏清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到李承璋脸上,语气随意,却字字千斤:“不巧。听说五弟在这里喝茶,特地过来看看。周大人也在?巧得很。”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五弟和周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李承璋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笑容未变。他说周大人是母妃远房亲戚,按辈分算起来自己该叫一声表舅,只是叙叙旧。李承钰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和煦,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既然是亲戚,那正好。苏主事——你过来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苏惊时。苏惊时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被李承钰这一声喊得微微一怔,然后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走了过去。

      李承钰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苏惊时的后背,将他带到自己身侧,然后朝李承璋笑了一下:“苏主事是我信任的人。他在吏部,以后还要请周大人多关照。”他说“关照”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其平常,但目光在周晏清脸上停留的那几息,让周晏清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承璋的目光在苏惊时脸上停了片刻。这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对视。苏惊时看到了那双与先太子如出一辙的眉眼——清澈、沉静、不带任何攻击性。但他在吏部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越是清澈的水,越看不清底。他行了个礼,不卑不亢,然后垂下眼睫,退回到李承钰身后的阴影里。

      李承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五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苏惊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茶楼。李承钰一路上一言不发,步伐极快,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走到茶楼外面的巷子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苏惊时没来得及收住脚,差点撞进他怀里。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李承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焦灼。

      苏惊时抬起头看着他,巷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笼,光影把李承钰的脸劈成了明暗两半——一半是端王的锋芒,一半是凡人的疲惫。他轻声问道:“殿下特地赶来,是怕我有危险,还是怕我被别人拉走?”

      李承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都有。”

      苏惊时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李承钰低头一看,帕子上沾了一块墨渍——大概是苏惊时在吏部写公文时不小心蹭到的。他接过帕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没有用来擦任何东西,只是攥着。两个人站在夜色中的巷子里,头顶是京城四月微凉的星空,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苏惊时看着李承钰攥紧那块沾了墨渍的旧帕子,很想在这时候说点什么——说端王您不是被放弃的那一个,说大理寺的公文还摞在考功司对面的架子上,每一份都留着您批注的字迹,吏部的同僚提起您办的案子没有不敬服的。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来。他这一生说过很多恰到好处的话——在朝堂上应对周晏清、在大理寺回应李承钰的试探、在永宁长公主面前平静地行礼——每一句都说得滴水不漏。唯独在真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会说了。

      “殿下,”他最后只是轻声说,“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

      李承钰点了点头,将帕子收进衣襟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苏惊时独自站在巷口,望着李承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老槐树上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过他的头顶,他才慢慢地走回甜水巷。

      推开大门的时候,七福正蹲在门房里打盹,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少爷你回来了!你去哪儿了这么晚——”苏惊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七福的脑袋,然后走进书房,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便签。在最新的一行下面又添了一句:端王调任宗正寺。五皇子与周晏清深夜会于茶楼,被端王撞破。端王为保我,不惜在五皇子面前公开与我的关系。此情此义,苏某铭记。然端王处境愈发危险,需早做筹谋。

      他把笔搁下,将便签夹回书里,靠在椅背上。窗外海棠花瓣被夜风吹落,一片一片地飘过窗棂,落在那摞已经烧完的柴堆旁。他想,明天大概又要降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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