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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九春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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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吏部右侍郎周晏清到任。
这位从江南道巡按御史任上直接调入京城的周大人,年近不惑,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客气气。他上任第一天便亲自到考功司走动了一圈,跟每位主事都聊了几句,问的无非是公务是否繁重、档案是否齐全、有无需要协调之处。问到苏惊时的时候,他多停留了片刻,目光在苏惊时脸上停了停,然后笑着说:“苏主事比我想象的年轻。”
苏惊时垂目行礼:“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周晏清摆摆手,语气和煦,“驸马案里被冤枉的官员不少,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下属的关怀,又不着痕迹地提起了驸马案——那桩案子是长公主的手笔,也是端王李承钰一手督办的。在吏部新官上任的场合提起驸马案,本身就是在释放某种信号。苏惊时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注意到周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考功司另外两位老主事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周晏清走后,苏惊时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批完了手头所有的公文,没有跟任何人讨论新上司的到任。但他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周晏清来者不善,不是对他个人不善,是对端王不善。而他自己,恰好是端王在朝堂上最明显的软肋——所有人都知道端王对他另眼相待,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大理寺被关押期间端王夜以继日地替他翻案。在权力斗争中,软肋永远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与此同时,李承钰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等待。他派去调查使团遇袭案的密探从北境发回了第一批消息。密报上说,袭击北朔使团的马匪并非寻常盗匪,而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小股骑兵,行动干净利落,完事之后迅速撤入山区,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战术风格,不像是乌合之众,倒像是正规军的作战方式。密报中还提到一个细节:领头的匪首在撤离时掉了一样东西,被北朔使团的护卫捡到,是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周”字。
李承钰拿着密报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周字腰牌。周家的私兵。周崇安在户部经营多年,周家的势力遍布六部,而周晏清又恰好是周妃的远房堂兄。使团遇袭不是意外,是一次精确的、有预谋的栽赃——栽赃给北朔内部的反对势力,挑起北朔朝廷的内斗,从而削弱北朔对南楚边境的压力。而周家,或者说周家背后的那个人,在这场阴谋中扮演了推手的角色。这个人不可能是永宁长公主——长公主的手段李承钰领教过,她做局从来不会留下腰牌这么明显的证据。腰牌是故意留下的,目的是引他往周家的方向查。而周家,是五皇子李承璋的外家。
李承钰将密报放在案上,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就着凉茶一口一口地喝。他想起了先太子遗言中那句“五弟聪慧,可托大事”,想起顾崇文那句“十倍于臣”,想起父皇十六年来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所有的碎片开始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拼合在一起。五弟不仅聪慧,而且极善布局。使团遇袭、驸马案、大理寺卿的辞呈、苏惊时的提拔——这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但每件事的结果都对五弟有利。驸马案削弱了长公主的势力,使团遇袭案牵制了北朔的注意力,大理寺卿的辞呈让端王疲于应付日常公务,而苏惊时被提拔——苏惊时是他李承钰唯一公开表露过关心的人。把这个人提拔到更显眼的位置,就是把端王的软肋推到更明亮的光线下。
他被人算得明明白白。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这个局有多精妙,而是这个局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被指认为“阴谋”的证据。五弟没有出面,没有亲自做任何事,他只是默许了某些人的行为、暗示了某些人应该怎么做——在法律上,默许和暗示从来都不构成罪名。五弟不是用刀杀人的人,他是摆棋盘的人。
李承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五弟的脸,而是苏惊时。苏惊时端着茶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烧饼,说“殿下是不是端王,和我倒不倒茶,没有关系”。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重新拿起密报,叫来了心腹侍卫长。
“派人盯住周晏清,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安排一个人去甜水巷,日夜守着,但不要被里面的人察觉。”他顿了顿,“尤其是苏大人上下值的路上。”
侍卫长领命而去。李承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庭院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场雪。他想起苏惊时说过,甜水巷那棵海棠开花总是最迟。他想,等杏花谢了,海棠该开了。
三月二十,周晏清到任后的第一次吏部部议,就给了苏惊时一个下马威。议题是考功司的人事安排——郑郎中调走后,考功司郎中的位置一直由苏惊时代管,按惯例代管满一个月后若无异议便应正式任命。苏惊时代管已近一月,考功司的运转比郑郎中在时还要顺畅,按理说正式任命只是走个过场。但周晏清在部议上提出,考功司郎中的人选应该“从更资深的官员中遴选”,理由是苏主事虽然能力出众,但入仕才三年有余,“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何尚书端着茶杯,没有表态。其他几位侍郎有的附和周晏清,有的沉默不语。苏惊时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散会后何尚书把他叫到值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周侍郎是五皇子的人。”苏惊时点点头,神色平静。何尚书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苏惊时走出尚书值房,在回廊上碰见了周晏清。周晏清正和另一位侍郎边走边聊,看见苏惊时,停下来,面带歉疚地说:“苏主事,方才部议上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遴选郎中不是我针对你,实在是考功司的位置太重要,我不敢不慎重。”苏惊时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周晏清这番话是说给别人听的,而那个“别人”,就是此刻正在大理寺里翻阅密报的李承钰。周晏清在等,等李承钰沉不住气,为了维护苏惊时而在朝堂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要李承钰一出手,就是徇私,就是党同伐异,就是把软肋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大人秉公办事,下官并无异议。”苏惊时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路。
回到考功司值房,他坐下来,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心的汗。不是紧张——他在大理寺被关了二十三天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是一种更深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自己升不了官,而是自己被人当成了攻击李承钰的工具。他不怕当棋子——驸马案里已经当过一回了——但他怕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他从来没有主动向李承钰索求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稍微亲密些的话都没有说过,可他还是变成了李承钰的软肋。这不公平。对他的不公平,对李承钰也是。
他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端王”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过去,压在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然后拿起考功司的档案,一页一页地批阅,直到暮色四合,值房里只剩下他桌上那一盏灯。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京城,他会去哪里。会稽老家吗?还是更远的地方?北边吗?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写下来。
三月末,京城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事的事,却在官场闲谈中被反复提起。五皇子李承璋在宫中偶感风寒,天子亲自召太医院院正入宫问诊,并特许五皇子在宫中养病,不必回王府。这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恩典——皇子病了,做父亲的关心一下,天经地义。但有心人注意到,五皇子养病期间,天子每日下朝后都会亲自去他宫中探望,有时一坐便是半个时辰。与此同时,端王李承钰已经连续七日没有被单独召见了。他照常上朝,照常处理大理寺公务,照常在散朝后向天子汇报案情的进展,但天子每次都是听完便让他退下,从不留他说任何多余的话。李承钰对此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他不再在朝会上主动发言,不再在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他知道五弟的网已经撒开了,从吏部到户部,从礼部到兵部,周家的亲族和门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六部的各个角落,而自己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沉默。在这种沉默中,他数次策马路过甜水巷,每次都放慢了速度,但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敲门,一旦敲门就会被五弟的人发现,一旦被发现,苏惊时就不再是“可能被针对的人”,而是“确定的目标”。
而苏惊时,每天下值后都会在书房窗前坐很久。他知道李承钰最近不会来了,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不能来。他把抽屉里那两张纸条翻出来看过好几次,一次是在得知周晏清压下自己升迁之后,一次是在听到朝中议论五皇子被特许在宫中养病之后,一次是在今夜。纸条上的字还是那几行,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越来越深,油纸包里的芝麻糖还剩最后一块。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春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苞将绽未绽时特有的青涩气息。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诗——“春到江南草木知,唯有海棠开最迟。”海棠终究会开的,只是不知道开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