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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六春   三月初 ...

  •   三月初一,苏惊时正式代管考功司郎中事务。上任第一天,他没有做任何大刀阔斧的调整,只是把郑郎中走之前留下的档案逐份整理,该归档的归档,该补注的补注。这是他的一贯做派——多做少说,不立威不树敌,让所有人先习惯他的存在,再慢慢把工作节奏带回到驸马案之前的稳定状态。考功司的书吏们原本对新上司还有些忐忑——毕竟这位苏主事刚从大理寺放出来不久,还跟端王殿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但几天下来发现他既不摆架子也不使绊子,便渐渐放下了心。

      同一天,李承钰带着那张残片去了一趟弘文馆。弘文馆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御花园,是先帝为了给皇子们讲学专门辟出来的一处院落。李承钰小时候在这里读过书,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很熟悉。他今天是来找人的——找先太子的遗物。先太子病逝之后,他生前的藏书和手稿被收入弘文馆的藏书楼,单独辟了一间小室存放。李承钰以查阅史料为名进了藏书楼,在管理藏书的老太监陪同下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旧档。他没有找到与那张残片笔迹相符的文书,但他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先太子生前最后一年的一份起居注副本。起居注本身收藏在内廷,这份副本是先太子自己抄录的,大概是为了温习功课所用。副本的封底内侧,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像是随手涂写,又像是某种刻意的记录。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的收锋都恰到好处,和那张残片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李承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拿着副本的手指微微发抖。那行字写的是:五弟聪慧,可托大事。

      他在弘文馆的藏书楼里站了很久,久到老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以为他忘了时辰。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先太子的笔迹。他小时候是先太子教他写字的。先太子大他八岁,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描红,教他横平竖直,教他“字如其人”。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极其荒诞的、空茫的悲凉。原来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先太子病逝那年,五弟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孩子,已经被选定了。而他李承钰,被放在棋盘的正中央,光芒万丈,万人瞩目,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掩护。

      他把副本合上,放回原处,走出藏书楼。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弘文馆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了眯眼睛,往宫门外走去。一路上碰见几个官员和太监,都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他也一如既往地点头回应。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但在心里,他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审视自己过往二十四年的人生。那些圣眷,那些重任,那些旁人眼里的“历练”,那些父皇亲手交给他的大案——是真的在培养他,还是在消耗他?他此刻还无法确定。但他已经知道,那张残片上的字,是先太子的字。而先太子在临死之前,向父皇推荐了五弟。北朔使团遇袭、驸马案、大理寺卿的辞呈、苏惊时的提拔——所有这些事情,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里散落各处的碎片,而他现在似乎触碰到了那张拼图的边缘。

      他将马骑到了甜水巷。这一回他没有在老槐树下停马犹豫,而是直接骑到了苏宅门口,下马,敲门。老赵开门的时候看见是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李承钰说不用通报了,径直往里走,脚步快得让老赵一路小跑才跟上。苏惊时正在书房里批考功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承钰推门进来,神色微凝。李承钰的脸色比上回见面时更差,眼圈是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进门之后没有坐,只是站在书房中央,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自己。苏惊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说:“出什么事了?”

      李承钰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发现了那张残片,想说他认出了先太子的笔迹,想说父皇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把皇位传给他,想说他活成一个笑柄,一个靶子,一个挡箭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在看见苏惊时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忽然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让这个人看到他溃不成军的样子。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溃不成军,唯独在苏惊时面前不行。

      “没什么,”他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哑,“就是过来看看你。”

      苏惊时看着他。这个人穿着蟒袍,系着玉带,站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明明比任何人都尊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翅膀上的羽毛还支棱着,但飞不动了。苏惊时没有追问。他转身从茶几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李承钰手里。这个动作很简单,但李承钰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惊时的指尖,碰到的那一刹那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苏惊时的指尖是温热的。这种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触摸过了。

      “殿下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苏惊时说,语气和往日一样温和,“我刚让七福去巷口买了烧饼,趁热吃。”

      李承钰在椅子上坐下,端着茶杯,看着苏惊时转身去门口接七福递进来的烧饼。七福探头探脑地往书房里瞄了一眼,看到端王正坐在少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苏惊时用身体挡住了七福的视线,接过烧饼关上门,把油纸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两个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油纸上洇出了两圈透明的油渍。李承钰看着那两个烧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很真实。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确实比王府的厨子做得好。”

      苏惊时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另一个烧饼,安静地吃着。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书房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面对面地啃烧饼。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七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烛光跳了跳,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

      李承钰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苏惊时,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端王了,你还愿意给我倒茶吗。”

      苏惊时放下手中的烧饼,抬起眼睛看着他。烛光把李承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曾经锋利到能划伤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试探,没有调笑,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苏惊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和他惯常的克制截然不同的话,声音温和却笃定:“殿下是不是端王,和我倒不倒茶,没有关系。”

      李承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而是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盏茶的时间里沉淀了下来,不再翻涌。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苏惊时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张扬的笑,不是克制的笑,而是一个人在最疲惫的时候忽然得到片刻安宁之后,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笑。苏惊时看着这个笑,心里忽然想到了萧靖柘。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到萧靖柘——明明坐在面前的是李承钰,是端王,是那个曾经用手指抬起他下巴、不可一世的天潢贵胄。但也许正因为李承钰此刻的笑容太过真实,他才会想起另一个同样真实的人。那个人不会笑,不会说,不会表达任何情绪,但那个人也会在最疲惫的时候,独自站在雪地里,披着他的旧大氅,望着北方的夜空。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一个炽热如火,一个沉默如石——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把最柔软的部分藏得很深,深到只有在一个安静的瞬间,才会不小心露出一点点边角。

      苏惊时收回思绪,拿起自己的烧饼,继续安静地吃着。他没有回应李承钰的笑,也没有追问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陪他把这段难熬的时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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