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七春 三月初 ...
-
三月初五,京城回暖。甜水巷口那棵老槐树一夜间冒出了满树的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巷口。苏惊时这日下值早,到家时天还没黑,便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七福给他泡了壶新茶,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在菜市听来的闲话——隔壁巷子的王屠户家生了对双胞胎,城东茶楼的说书人新换了话本子讲的是前朝宫闱秘事,听得七福一愣一愣的。苏惊时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摞快要烧完的柴堆上,最近春寒反复,七福每天从柴堆顶上搬几根往灶房里送,不知不觉已经烧掉了大半。底层的木头在泥地上压出了方方正正的印痕,颜色比旁边的泥土深了一层。那摞柴再烧半个月就会见底。到那时候,他就没有理由再留着那砧板上的旧木纹了。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抵着他胸口的不舒服。
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七福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说春喜今天在厨房里摔了个碗、被老赵好一顿数落。苏惊时“嗯”了两声作为回应,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后院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那个人已经走了将近四个月,唯一留下的痕迹是柴房里那摞柴、书架上那根木柴、抽屉里的三块芝麻糖、以及压在《吏部则例》里的两张纸条。柴火烧一根少一根,芝麻糖还剩两块半,纸条上的字他倒背如流。等柴烧完了,糖吃完了,纸条被翻烂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等一个连告别都没有的人。
“少爷?少爷!”七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把苏惊时从走神里拽了回来。七福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那种“我观察少爷好久了”的得意表情,“你刚才根本没听我说话吧。”
苏惊时放下茶杯,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晚饭吃什么?”
七福果然中计,立刻开始兴致勃勃地报菜单,完全忘了刚才还在兴师问罪。苏惊时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弯了弯,又收住了。
与此同时,李承钰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对着那张残片和他在弘文馆找到的先太子笔迹对比,已经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请了宗正寺一个老主簿来鉴定笔迹。主簿姓秦,在宗正寺管了二十多年的皇家谱牒和文书档案,宗室成员的笔迹他过目不忘。老主簿端着那张残片看了半晌,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颤:“殿下,这笔迹……确实是先太子的。”李承钰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秦主簿,你在宗正寺二十多年,有没有见过先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往来文书?”
秦主簿愣了一下,低头想了很久,说:“正式的文书没有。不过先太子病逝那年,五皇子给先太子写过一篇悼文,存在宗正寺的档案库里。那篇悼文是五皇子亲笔誊写的,笔迹……殿下若有兴趣,可以去调阅。”李承钰说现在就去。他跟着老主簿来到宗正寺的档案库,找到了那份悼文。李承璋的笔迹端正清秀,字字用心,收笔处微微向上挑,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他在悼文中写到:“兄长教我以仁,示我以义。兄长之志,璋虽愚钝,不敢或忘。”
李承钰将悼文放回架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在愤怒——愤怒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地、客观地看清这幅拼图的全部面貌。如果先太子属意五弟,如果父皇知道并且默许,那么这十几年来,他在朝堂上所有的风头、所有的历练、所有旁人眼中的“圣眷”——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盘铺开来给所有人看的棋?他需要一个最终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而证据就在宫中——先太子生前最后一份奏表。先太子病逝前数日,曾上书言及立储之事。这份奏表被天子收在内廷,从未公开过。没有人知道奏表的具体内容。但有一个人的证词可以替代这份奏表,这个人如今就在京城——先太子师顾崇文。
李承钰走出宗正寺的时候,夕阳正从琉璃瓦上沉下去,整座皇城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小时候,先太子牵着他的手,带他在弘文馆的后院里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线。他拍着手说大哥好厉害,先太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明年春天再带他来放。第二年春天纸鸢还在,先太子不在了。他等到第三年、第四年,直到自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端王,才终于明白——有些承诺,不是被违背的,是被死亡原封不动地收走了,连改写的机会都不给你。
他翻身上马,这一次没有去甜水巷,径直回了端王府。关上门,铺开纸,研了墨,给顾崇文写了一封信。措辞恭敬而克制,只说久仰先生学问人品,恳请一见,以解晚辈胸中疑惑。信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侍卫长,让他明日一早亲自送往顾崇文在京城的寓所。侍卫长领命退下。李承钰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京城三月温软的夜色,春风拂过庭院里的杏花,花瓣无声地落在石阶上。他想起今天从宗正寺出来时,路过一家包子铺,蒸笼掀开时白汽冲天,他忽然想起苏惊时说过想吃那家的包子。他想,等这些事情了结了,带苏惊时去吃一次。这个念头像一盏微弱的灯笼,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被他攥在手里,小心地护住了。
同一轮月亮照在甜水巷的书房窗外。苏惊时还坐在书桌前。手里的公文下午就批完了,他不想睡,也不想翻书,只是在纸上随手写着字。他写了“萧靖柘”三个字,看了看,又用笔涂掉了。墨迹洇成一团黑,他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里,却没有再写。因为不论怎么写,那三个字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后院看去。砧板空了,月光落在那上面,像落在一只合上的眼睛上。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床边坐下。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根木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木柴上有几道深色的纹路,是当初劈歪了留下的——阿柘很少劈歪,每一次劈歪都是因为他站在旁边说了句什么。那些纹路像是一张不会说话的嘴,替那个人藏了太多没能说出口的话。
他把木柴放回书架上,吹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等那摞柴烧完了,我就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