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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五春   二月二 ...

  •   二月二十五,吏部下了一道调令。调的不是苏惊时,是考功司的郎中郑大人——苏惊时的直属上司。调令上写着郑郎中调任礼部主客司郎中,即日生效。主客司掌管外藩朝贡与使节接待,是个清闲衙门,和考功司的繁忙相比,简直像养老。郑郎中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值房里跟苏惊时讨论一份考功档案。他看了看调令,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朝苏惊时笑了笑:“在吏部做了七八年考核,最后被考核的人是我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苏惊时注意到他卷调令的手指微微发抖。

      郑郎中走了之后,考功司主事的位置空了出来。按照惯例,主事出缺应由吏部内部推选递补,要么从考功司现有的主事中提拔,要么从其他司调一个同品级的过来。苏惊时在考功司主事中资历排名第三——他前面有两个入仕更早的老主事,按理说郎中出缺,补上去的应该是排在第一的那位。但当天下午,吏部尚书亲自把苏惊时叫到了值房。尚书姓何,是三朝老臣,满头白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藏着钉子。他让苏惊时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郑大人调走了,考功司的事你先代管着。正式的任命等部议之后再下。”

      苏惊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代管——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词。它不是正式的提拔,但意味着正式提拔之前,你已经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在吏部的惯例里,“代管”往往就是“将升”的前奏。他放下茶杯,不卑不亢地说:“下官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何尚书摆了摆手,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苏主事,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吏部这个地方,资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说最重要的是什么,苏惊时也没有问。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苏惊时起身行礼,退出了值房。

      走出尚书值房的时候,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因为紧张——他在大理寺被关了二十三天都没紧张过——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被提拔了。不是因为他资历够,不是因为考功司没有其他人可用,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他被提拔。在吏部待了三年,苏惊时太清楚一个六品主事被“代管”郎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被拉进了一个更高的棋盘,而他甚至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是长公主?是端王?还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正在频频入宫面圣的五皇子?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把门掩上,在书桌前坐下。桌上堆着的考功档案还保持着郑郎中走之前的原样——一份摊开的考核表上夹着一支没套上笔帽的毛笔,墨已经干了。苏惊时把毛笔套上笔帽放回笔筒,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他想起何尚书那杯茶——何尚书从来不给人倒茶,吏部上下都知道。这杯茶不是给他喝的,是给他背后的某个人喝的。而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种被人当棋子的感觉,他并不陌生。驸马案就是这样——长公主把他当成棋子,周崇安也把他当成棋子,所有人都想好了他的位置和用途,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现在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棋盘更大,下棋的人藏得更深。

      同一天,大理寺那边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李承钰在整理驸马案卷宗时,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赵桓的供词里提到,周予安曾多次在深夜独自前往城西一处私宅,每次去的时间都不长,大约一炷香到半个时辰。赵桓不知道那处私宅的主人是谁,只知道周予安每次回来之后情绪都会变得异常亢奋,像是刚吸食了五石散一般。李承钰按照供词中的地址找到了那处私宅。宅子不大,两进的院落,藏在城西一片僻静的小巷里,门前种了两棵歪脖子枣树。宅子早已人去楼空,管事和仆役都不知去向,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至少空置了一个多月。这本身不值得奇怪——周予安一死,这处私宅的人自然是逃散了。但李承钰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的残片,被揉成团丢在纸篓里,大约只有巴掌大,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中间的部分还勉强能辨认。残片上只有半行字,字迹工整娟秀,不像周予安的笔迹——周予安的笔迹他在查案时见过,潦草而浮夸。这半行字写的是:“……次月初七,北朔使团抵京,届时当有变。”

      李承钰拿着这张残片,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脊背发凉。写信的人提前知道北朔使团抵京的时间,还知道届时会有变故。使团遇袭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精准,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泄露了行程,不可能做到。而能接触到使团行程的人,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礼部、兵部、鸿胪寺的部分官员,加上宗室中参与迎送事务的几位亲王。他捏着那张残片从私宅里走出来,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愤怒——他查案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都见过——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他之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周予安只是一个傀儡。杀死驸马的是长公主,但长公主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他成了弃子,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张残片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的收锋都恰到好处,像极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书写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字迹,但他打算查到底。不管是长公主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策马出城,独自去了围场。围场上空无一人,春草已经长到齐膝高,风吹过来的时候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他把马拴在围栏边,走到山坡上那块熟悉的空地。冬天的枯草已经被新绿覆盖,远处的山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在这里替苏惊时纠正过拉弓的姿势,手心覆过他的手背,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过去的事。不是因为他老了——他才二十四岁——而是因为他发现,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像他从前以为的那样敞亮。

      他把那张残片从袖子里取出来,对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次月初七。北朔使团抵京。届时当有变。他想,如果这桩阴谋的背后不止长公主一人——如果幕后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那他需要重新评估所有的敌友关系。而他唯一确定不是敌人的人,只有苏惊时。不是因为苏惊时对他有多好,而是因为苏惊时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他身上索取任何东西的人。苏惊时不要他的权势,不要他的庇护,甚至不要他的喜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给他倒一杯凉掉的茶,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地听,在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门槛上目送。这是李承钰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收到过的最廉价的礼物。也是最珍贵的。因为所有人都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只有苏惊时,什么都不拿。

      他攥紧了那张残片,把它重新收进袖子里。然后从山坡上走下来,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鞭扬起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围场——暮色四合,山坡上的新草被风吹成了波浪的形状,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策马独行的日子还有多久。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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