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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三春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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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大理寺卿致仕的奏折终于有了批复。天子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暂留原职。这四个字写得极有讲究——不是“不准”,不是“照准”,而是“暂留”。暂是暂时的暂,留是留任的留。合在一起,便是悬而未决。大理寺卿的年岁足以告老还乡,如今递了辞呈又不被批准,只能继续顶着那顶乌纱帽,在风口浪尖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寺内的日常运转。他真正要等的不是这封批复,而是一个信号——天子到底属意谁来接他的位置。
朝堂上的人精们从这个“暂”字里嚼出了好几层意思。有人说,这是天子对驸马案的收尾工作还不满意,大理寺卿暂时不能走,须得把扫尾的事处理干净。有人说,这是天子在给端王留时间——端王虽然协管大理寺,但资历尚浅,立刻提拔为寺卿未免太过招摇,需要再历练几年。但也有人说,如果天子真的想让端王接大理寺,就不该用“暂留”二字。既然是历练,何必拖泥带水?直接让他以亲王之尊兼领大理寺,名正言顺。之所以不这么做,恐怕是另有属意的人选。
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拿着一本考功档案翻阅。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同僚们围在值房另一头的茶桌旁,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话头却始终没有冷下来。有人说五皇子最近频频入宫,每次都是独自面圣,不知谈了些什么。有人接话说五皇子虽然年轻,但为人谦逊,学问也好,先太子在世时就很喜欢这个弟弟。话题一旦涉及“先太子”三个字,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先太子李承琮是天子的嫡长子,十岁立储,二十岁病逝。他死后,东宫便一直空着。天子有五个儿子,除去夭折的四皇子,剩下的二、三、五三位皇子中,端王李承钰最得圣宠——协管刑部、督办大案、出入禁中如履平地,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最接近那把椅子的人。可现在突然有人开始议论五皇子了,这本身就是一件意味深长的事。
苏惊时将档案合上,拿起茶杯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条,嫩绿的枝条在风里摆来摆去。他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距。他不关心东宫之位最终会落在谁头上,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承钰昨夜在巷口停马的声音——那个曾经无所顾忌的人,现在学会了沉默地离去。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从张扬变得克制?要么是长大了,要么是知道了什么叫“如履薄冰”。他不知道李承钰属于哪一种,也许两者都有。
二月二十,苏惊时下值回来,在巷口碰见了李承钰。这一次李承钰没有在门口等,而是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马鞭,正仰头看树上的新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苏惊时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下的青黑又重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更突出了一些。
“殿下又路过?”
“这回不是,”李承钰把马鞭往手里敲了敲,坦然道,“是专程。”
苏惊时没有问为什么。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李承钰进了苏宅。两人走过前院时,老赵从门房里探出头来——他是认得端王的,正要跪下行礼,李承钰摆了摆手说不必,老赵便僵在原地,不知该跪还是该站。苏惊时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老赵这才退回了门房,但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随时准备弹起来。七福在廊下擦门框,看见进来的人,手中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飞快地行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一溜烟跑去厨房烧水了。春喜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瞄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然后厨房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那个是不是端王?”“是是是,就是上回来过的那个!”“天哪,他来咱家干什么……”
两人进了书房。苏惊时请他在上座坐下,自己在下首落座,七福端茶进来的时候手抖得茶盏叮当响。苏惊时接过茶盘,让七福去帮春喜准备晚饭,七福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关上门之后靠在门外墙上,用手扇着风,无声地朝春喜比了个口型:吓死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承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没有品评茶的好坏,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他只是坐着,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书架上慢慢走了一圈,从《吏部则例》一直看到那根突兀地搁在书脊上的木柴。
“你书架上怎么有一根柴火?”他问。
苏惊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说:“是装饰。”
李承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那根柴劈得极直,切口平整,粗细均匀,看起来不像是烧火用的木头,倒像是某种还没完工的木器胚胎。他忽然想起苏惊时曾经跟他说过,那个叫阿柘的仆人劈柴劈得特别好。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木柴上收了回来,落在苏惊时脸上。
苏惊时今天穿了件家常的青布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春风吹得有些发红的皮肤。他没有注意到,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目光落在茶几上,似乎也在想该说什么。李承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伸手帮他把领口拢好,想问他冷不冷,想跟他说别在窗前坐太久。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又喝了一口,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顺着冷茶咽了回去。
“今天朝会上,有人提起你了。”李承钰说。
苏惊时微微抬了抬眼睫:“提我?”
“礼部一个郎中,说起驸马案中被误抓的官员应该给予抚慰。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你在狱中受了委屈,建议吏部在考功时予以优叙。”李承钰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猜吏部尚书怎么说?”
苏惊时摇了摇头。
“他说苏惊时已经回吏部复职,考功照常,不必特殊对待。”李承钰靠回椅背,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恭喜你,苏主事,你又变回一个普通的六品官了。”
苏惊时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声音平静:“我本来就是。”
李承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最让人没办法的地方就在这儿。经历了驸马案、经历了二十三天的大理寺关押、经历了他这个端王的穷追不舍和永宁长公主的利用算计,他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说“我本来就是”。不是故作淡然,是真的没打算把自己当成什么特别的人。这种淡不是没有经历过风浪的懵懂,而是风浪过后依然选择站在原地的定力。李承钰发现自己被吸引的,也许正是这种定力。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吏部的公务、京城最近的新茶、甜水巷口新开的那家包子铺。李承钰说等哪天有空去尝尝,苏惊时说好。天色渐渐暗下来,李承钰起身告辞。苏惊时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李承钰攥着缰绳,忽然低下头,看着马鞍前面那撮鬃毛,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苏惊时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他:“殿下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李承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没有人对你寄予厚望。”
说完他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一下马臀。枣红马撒开蹄子跑了出去,马蹄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苏惊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和上回不同,这一回不是歉意,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更接近心疼的东西。原来李承钰什么都明白。他明白父皇为什么让他协管大理寺又迟迟不给他正式的任命,明白为什么五皇子忽然频频入宫面圣,明白为什么大理寺卿的辞呈被批了“暂留”二字。他甚至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放在棋盘正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棋子,而真正的杀招藏在角落里,正一步一步地成型。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是端王,是天子最宠爱的儿子,是所有人眼里那个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继任者。他不能在朝堂上流露出任何不满,不能拒绝任何任务,不能对任何人说“我累了”。他只能在下值之后骑着马,在甜水巷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跟一个六品小官喝杯凉掉的茶,然后在暮色里独自策马离开,说一句“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苏惊时站在门槛上,晚风吹起他青布袍子的下摆。他看着巷口的方向,李承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行浅浅的马蹄印,印在潮湿的泥土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七福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殿下走了?”苏惊时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在书房门口停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向了后院,然后低头跨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