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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二春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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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朝会。
天还没亮苏惊时就起了身,换上那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官服,对着铜镜正了正冠。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眼温润,神情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镜子边框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去年阿柘擦窗户时碰掉的,阿柘笨手笨脚地站在凳子上,窗框掉下来,镜子也跟着遭了殃。苏惊时当时站在廊下笑了一声,阿柘的耳根子红透了。现在那道裂纹还在,镜子也没换,只是每次看到的时候,心里会钝钝地跳一下。
朝会上,驸马案的余波仍在持续发酵。大理寺卿自请致仕的奏表被天子留中不发,既没说准也没说不准,悬在半空中,晾得满朝文武心里打鼓。但真正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是另一件事——北朔使团在边境遭遇马匪,副使重伤,正使上书南楚朝廷请求彻查。这道文书昨天下午才到礼部,今天一早就被端上了朝堂。
苏惊时站在六品官员的队列里,位置靠后,离殿门不远。早春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前面几位尚书的陈奏。户部说今年春税减免太多,国库吃紧;礼部说北朔使团的事需要谨慎处置,不宜激化矛盾;兵部说北境防务需要增拨军饷,否则难以应对北朔可能的异动。天子高坐在御案之后,龙袍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看起来在认真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但坐在离御案最近那张椅子上的李承钰知道,父皇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李承钰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端坐在御案左侧,姿态端正,神情专注,和往日那个张扬恣意的端王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御案上那叠奏疏,每一次轮到大理寺的事务时,他便会起身答话,条理清晰,分寸得当。驸马案之后,大理寺卿的位置空悬,寺内日常事务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他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处理得滴水不漏。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有人在心里掂量——端王今年二十四岁,正是一个皇子最有作为的年纪。陛下让他协管刑部与大理寺,又让他督办驸马案,这分明是在历练。可历练之后呢?东宫之位空了三年,陛下从未明示过属意哪位皇子。端王眼下风头正盛,看上去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但苏惊时不这么想。他站在队列末尾,远远望着李承钰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不安。他说不上来这种不安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他在吏部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官员的起落,深知越是接近权力中心的位置,风就越大。又或许是因为他比旁人更了解李承钰的性子。李承钰不是一个能被规矩框住的人,他在朝堂上表现得越完美、越无懈可击,私底下就越压抑。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苏惊时走在人群里,听见前面两个兵部的郎中在低声议论。“端王殿下今日在朝上应对如流,比去年沉稳多了。”“那是自然,驸马案这么大的案子都办下来了,还能不沉稳?”“不过话说回来,五皇子今日怎么没来?”“说是身子不适,告了假。”
五皇子。苏惊时的脚步微微一顿。五皇子李承璋今年十九岁,是天子最小的儿子。这位五皇子在朝中存在感极低,低到苏惊时在吏部待了三年,一共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去年冬至的祭祀大典,一次是前年的春宴——那还是远远地在人群里晃过一眼。不像二皇子李承钰那样光芒四射,也不像三皇子那样热衷于结交朝臣,五皇子像是一株长在深宫角落里的植物,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但苏惊时记得一个细节。去年他在吏部整理宗室档案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五皇子的履历——李承璋十五岁入弘文馆,师从当世大儒顾崇文。顾崇文是天子钦点的太子师,本朝唯一一个以布衣之身入弘文馆的讲学。先太子病逝之后他便不再讲学,但天子没有让他离京,而是让他留在弘文馆“待诏”。一个已经赋闲多年的太子师突然收了一个新学生,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收得如此低调,连朝中都没几个人知道。
苏惊时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多想。朝堂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他入仕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教训。李承钰对他说过“翻不了案”,他记在了心里。能压住端王的人,朝中没有几个,而永宁长公主只是其一。也许还有其二。也许其二就坐在那把龙椅上。
李承钰从朝会上退下来之后直接去了大理寺。他批了半天的公文,和几个寺正商议了北朔使团遇袭案的处置方案,又把驸马案的终审卷宗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案头的茶早已凉透,侍从换过三次,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渴,是忘了。他最近总是忘了很多事——忘了吃饭,忘了休息,忘了母妃昨天托人带的话让他进宫一趟。但他记得很清楚的事情也有一件。他想见苏惊时。
他拿起桌上的马鞭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初春的夜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被细刀子刮过。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侍从,一个人策马往城东的方向骑去。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从大理寺出来沿着长安街往东,过四座坊,在甜水巷口右拐,第三棵槐树旁边的门就是苏宅。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路过巷口那家烧饼摊时,他闻到炭火的香味——苏惊时以前跟他说过,这家烧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每次下值都会买两个,一个趁热吃,一个留着当宵夜。李承钰当时笑他一个堂堂六品主事过得比平民还节俭,苏惊时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在苏宅门口勒住了马。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大约是门房里的老赵还没睡。书房那扇朝北的窗户也亮着灯,苏惊时还没有睡。李承钰坐在马上,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今天朝会上有人弹劾长公主,被他压下去了;想说北朔使团遇袭的事查出了新的线索,可能跟北境边军有关;想说父皇留中大理寺卿的辞呈已经五天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说他今天午膳时在偏殿碰见了五弟,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二哥辛苦了”,那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却让他从脊背凉到了脚跟。但他最想说的,其实只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我今天很累,想见你一面。
他把马鞭握在手里,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最终还是调转了马头。不是因为不敢敲门,是因为他知道苏惊时的灯还亮着,是在处理公务,也可能是在看窗外。苏惊时总是在看窗外。窗外有那棵老海棠,有阿柘劈的柴。他不想打扰苏惊时看窗外的时间。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不能被任何人占据的片刻。李承钰策马离开的时候,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骑出去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颗悬在夜色里的孤星。
他转回头,扬起马鞭,策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把他远去的身影拉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断。
同一个夜晚,苏惊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公文,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方才马蹄声在巷口响起的时候他就听见了。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沉稳——不是邮差,不是更夫,不是赶夜路的商贩。是李承钰。他知道那匹枣红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去年冬天,他在大理寺的厢房里,隔着厚厚的院墙,就是靠这个声音判断来人是端王还是寻常差役。
苏惊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推窗去看。只是握着笔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方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如释重负,不是遗憾,更不是期待。只是一种接近于“果然如此”的确认。李承钰在克制,他看得出来。这位天潢贵胄从前绝不会在门口停马而不敲门,他只会直接推门进来,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苏惊时,陪本王喝茶”。
现在不一样了。驸马案改变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朝堂的权力格局,还有李承钰这个人。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不敲门,学会了在巷口张望片刻然后默默离开。这种改变让苏惊时心里某处微微发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让一个从不克制的人学会克制,只有一种可能——他怕失去。
苏惊时将手中的公文翻过一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月光洒在案角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阿柘留下的芝麻糖还剩三块。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软塌塌的。他想,甜的东西让人快乐,阿柘不爱吃甜,大概是因为他不快乐。他想起二皇子在巷口停马的声音,又想起阿柘劈柴的声音,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脑中交织,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沉默如石。他闭上眼,将最后一口芝麻糖咽下去,发现自己在想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如果那两个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会先走向谁。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立刻被他按了下去。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