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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十一春   二月十 ...

  •   二月十二,苏惊时休沐。清晨醒来他没有急着起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七福天刚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七福扫地是左一下右一下,哪儿有落叶扫哪儿,扫过的地面总有些漏网之鱼。阿柘扫地是一行一行地扫,扫过的地面像被人用篦子篦过一遍。这个念头不请自来,苏惊时将它在脑中挥散,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的枝条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绿芽,嫩得几乎透明。苏惊时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大人,这堆柴是不是该搬进柴房了?放在外头日晒雨淋的,都快发霉了。”

      苏惊时转过身。老赵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拎着条抹布,正一脸为难地看着柴房门口那摞高高堆起的柴火。阿柘走之前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待检的士兵。三个多月了,最底下那层木头已经开始发黑,上面几根被雨水反复浸透又晒干,裂开了细长的口子。

      他走过去,在老赵面前站定,伸手从柴堆顶上取下一根。木头表皮粗糙,沾了一层灰,两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软,但芯子还是硬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阿柘劈柴的时候他在廊下看过很多次,那人抡斧子的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在干粗活,倒像是在完成某种精确的战术动作。他当时只是觉得好看,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攥着一根旧木头,舍不得烧。

      “大人?”老赵又唤了一声。

      苏惊时回过神来,将木柴放回原处,用手背蹭了蹭沾了灰的掌心,语气平淡:“不急。先放着,等开春了再说。”

      老赵欲言又止。他想说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他看到苏惊时放回木柴的动作——不是搁,是放,轻轻地,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搁回它应该在的位置。他在这宅子里当了十年管家,见惯了少爷的喜怒不形于色,但少爷放一根柴火都这么小心,他没见过第二次。老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擦前厅的窗户了。

      七福蹲在廊下擦门框,一直偷偷往这边看。他看不懂少爷为什么不让搬柴,但他是苏惊时的贴身仆从,从会稽老家一路跟到京城,跟了十几年,这院子里谁的话他都可以打折扣,唯独少爷的话他从来不打。就算少爷让他现在去把那堆柴一根一根地搬进屋里当凳子坐,他也会去搬。他只担心一件事:阿柘哥要是再也不回来,这堆柴留到猴年马月也是白留。

      他不敢跟少爷说这句话。他只是在擦门框的空当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柘哥劈的柴都快发霉了,他也不回来看看。”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苏惊时在书房里坐了整个上午。他铺开纸想写点什么,磨好了墨,提起笔,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也没写成,只是在便签背面随手画了一棵树。没有树叶,光秃秃的枝干,树下站了个人,身形画得潦草,看不清脸。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翻过来,压在砚台底下。便签压在砚台下面,只露出一个角。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阿柘的观察记录,从“站姿不对”一直写到“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他没有再看那些字。他不需要看,每一行他都倒背如流。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苏惊时坐在书房里,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阿柘走之后落在柴房角落里的,被七福打扫时翻了出来,七福不识字,以为是少爷落下的东西,便放在了他案头。苏惊时拆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碎掉的芝麻糖,已经回潮发软,黏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阿柘什么时候买的糖,也不知道阿柘为什么要买糖。阿柘从来不爱吃甜的,七福每次端桂花糕给他,他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但他抽屉里藏了一包芝麻糖。苏惊时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芝麻的香味还在。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有一次阿柘替他去巷口买药,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问买了什么,阿柘说没买什么。那时候他以为是北朔的密信,没有追问。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不是密信,是一包芝麻糖。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苏惊时把剩下的糖包好放回抽屉里,和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细密的雨幕,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那个人不会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笑,不会在离别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一声“后会有期”。但他会劈柴,会留字条,会在被七福追问的时候憋出一句“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会在雪夜里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大氅站很久。苏惊时发现,他记不得阿柘说过的任何一句完整的、温柔的话——因为阿柘从没说过。他记得的全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格外沉重。

      雨停了。苏惊时站起来,推开书房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窗台上有一片被雨水打落的嫩叶,大概是刚从海棠树上飘下来的。他捡起那片叶子,拇指轻轻擦去叶面上的水珠,放在窗台上,然后探身把窗户重新合上。这时他看见后院里七福正和春喜说着什么,大概是商量晚饭做什么,七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动作夸张得像是接到了军令。老赵在廊下搬了把矮凳坐着剥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被细雨打散,飘不成形。

      苏惊时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种酸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在大理寺的时候,每天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出去,而是这个小院会不会散。现在它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人。他把那片嫩叶夹进随手拿起的一本书里,走出书房,往后院走去。

      那摞柴还在。他弯下腰,拣了一根劈得最直的木柴,拿进了书房。老赵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少爷拿着一根柴火进了书房,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他揉了揉眼睛,问七福:“少爷拿柴火干什么?”七福正端着一碟咸菜往书房走,头也不回地说:“大概是想劈柴了吧。”

      七福把咸菜放在书房的茶几上,看见苏惊时把那根木柴搁在了书架最上面一层。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高矮一致,连书脊都对齐了——这是阿柘当初擦书架的时候码的,苏惊时一直没有动过。现在那根木柴搁在书脊顶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七福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碟子出去了。

      苏惊时把那根木柴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稳,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书架上多了一根柴,整个房间的气场好像就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书架终于不空了他知道这不是事实。书架从来都不空,上面塞满了《吏部则例》《南楚舆图志》和历年考功档案。空的不是书架。但他不想往下想了。

      这一夜苏惊时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蒙蒙亮。醒来的时候他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又放回了枕边。他想,掉头发总比掉眼泪好。

      他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赵还没起,七福在厨房里悉悉索索地生火。他走到后院,在阿柘曾经劈柴的那块砧板前站定。砧板上落了一层薄霜,木纹被斧刃劈出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苏惊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木纹,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书房。他在书桌前坐下,终于在那张空白了一上午的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不是公文,不是便签,是一句诗。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耳廓微微发红。他写的是:春到江南草木知,唯有海棠开最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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