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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八春 苏惊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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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惊时回吏部复职的第三天,端王府的请帖就到了。
来送帖子的依然是上次那位笑眯眯的管事,说殿下新得了些上好的雨前龙井,请苏大人后日休沐过府品茶。苏惊时接过帖子,道了谢,把管事送出门,回到书房里对着那张洒金笺看了很久。
七福正好端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好奇道:“少爷,谁请你喝茶?”苏惊时把请帖合上,语气平淡:“端王府的帖子。”七福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端王的大名他在甜水巷都听过——那可是协管刑部和大理寺的大人物,听说笑起来好看归好看,审起案来比阎王还吓人。七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苏惊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说:“不好不坏。”七福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但又不敢追问,只好退出去擦门框去了。苏惊时一个人在书房里,把请帖翻过来,看着背面的端王府印鉴。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喝茶。端王替他压下了阿柘的案底,这是一个人情。在京城官场里,欠皇子的人情,迟早是要还的。他只是不确定李承钰想要什么。
端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苏惊时被管事领着穿过了两道门、三重廊,才到了李承钰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间小小的军机处——墙上挂着舆图,案上堆着卷宗,角落里立着一副盔甲,博古架上除了书还有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看起来像是西域的贡品。李承钰坐在窗前,正拿着一把小刀削竹签,削完一根往笔筒里一插,动作利落得很。他今天没穿朝服,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比上次在大理寺厢房里见面时更显贵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惊时身上,唇角一弯:“来了?坐。”
苏惊时行了礼,在一把黄花梨木的椅子上坐下。管事上了茶便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茶香氤氲,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苏惊时端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这几日吏部忙不忙?”李承钰问。
“年末考功的收尾公务基本办完,不算忙。”
“那就好。”李承钰放下手中的小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本王叫你来,不是为公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惊时脸上转了一圈,“上次在大理寺,多有怠慢,你别往心里去。”
苏惊时放下茶杯,声音温和:“殿下秉公办事,何来怠慢。”
李承钰笑了一声,这个回答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吏部考功司的礼仪范本。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仆人——阿柘,现在回想起来,你觉得他可能是什么人?”
苏惊时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一顿。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锋利。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回答:“下官确实不知。他在府上几个月,除了劈柴扫地,没做过别的事。”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北朔的细作?”
“如果他是细作,他在苏府潜伏数月,应该窃取些有价值的情报才是。”苏惊时抬起眼睛,语气平静,“但下官只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经手的公文无非是官员考核、升迁调任,跟边境军务毫无关系。他若真是北朔细作,潜伏在我家,怕是选错了地方。”
李承钰听完这段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鲜活生动——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点没少,笑完之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惊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苏惊时,你真的很聪明。你这番话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而是从逻辑上说明阿柘不可能是细作——因为你没东西给他偷。既否认了他是细作的可能,又暗暗解释了你留他在府上的原因。滴水不漏。”
苏惊时垂下眼睫,没有说话。李承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惊时心头一跳的话:“不过本王告诉你一个消息——北朔那边的细作,最近传回来一份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和你要找的那个人,时间、特征都对得上。”他顿了顿,“他叫萧靖柘。”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苏惊时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与李承钰相遇,声音依旧平稳:“萧靖柘。这名字倒是比阿柘好听。”
李承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又像是什么都没得到。他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今天天气好,你陪本王去花园走走。”
端王府的花园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是因为它最大——王府的花园再大也大不过御花园——而是因为它最精巧。园中引了活水,凿了一方小池,池边叠着太湖石,石缝里种了兰草,虽是隆冬时节,仍有几丛耐寒的翠竹在风中摇曳。
李承钰领着苏惊时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边走边聊。聊的不是朝政,不是案子,而是些闲话——问他喜欢喝什么茶,读什么书,平时休沐都做什么。苏惊时一一答了,态度始终温和有礼,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承钰听着听着,忽然在一丛竹子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惊时。
“苏惊时,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吗?”
苏惊时停下脚步,抬起头。冬日的阳光落在李承钰脸上,把他眉骨的线条照得分外分明。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和萧靖柘那种沉默内敛的英俊全然不同。李承钰的好看是张扬的、自信的,带着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下官愚钝。”苏惊时说。
“你不愚钝,”李承钰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一个微妙的尺度,“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苏惊时耳边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动作轻慢得几乎可以算作温柔,“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苏惊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个反应极细微——肩膀只绷紧了一瞬就放松了,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地蜷了一下,指尖抵住了掌心。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钰,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温和而疏离:“殿下说笑了。下官这张脸并无过人之处,在吏部三年也从未有人说过好看。”
李承钰笑了,收回了手:“那是因为他们没长眼睛。”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闲散,“你知道京城的官场里有多少人想巴结本王吗?送了礼的、托了关系的、拐弯抹角攀交情的,什么花招本王都见过。你倒好,本王请你喝茶,你还一脸‘不太想来’的表情。”
苏惊时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殿下,下官不是不想来——下官是怕。”
李承钰回头看他,饶有兴味:“怕什么?”
“怕殿下又抬下官的下巴。”苏惊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很荒唐但确实发生了的事。
李承钰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极了,笑声在花园里回荡,连远处的下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笑完之后,回过头来看着苏惊时,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放心,本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强迫一个不愿意的人。”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补了一句,“不过本王可以等。”
苏惊时站在原地,看着李承钰的背影走进前方的凉亭,风吹起他宝蓝色的袍角,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苏惊时垂下眼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会说“可以等”。那个人只会沉默地劈柴,沉默地扫地,在雪夜里独自望着北方的天空,走的时候只留了三行字。
茶喝到午后,苏惊时起身告辞。李承钰没有多留,只是亲自送他到府门口。苏惊时正要下台阶,李承钰忽然叫住了他。
“苏惊时。”
苏惊时转过身,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端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次休沐,还来喝茶。”李承钰靠在门框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惊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进了甜水巷的方向。李承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身后的管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派人盯着苏大人?”
李承钰摇摇头,转身进了府。他不需要盯苏惊时,苏惊时这种人,盯是盯不出什么东西的。他需要的是另外一种方式。他边走边想,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管事说了一句话:“去查查北朔那边的消息。查萧靖柘。”管事应声退下。李承钰推开书房的门,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翠竹,回味着苏惊时听到“萧靖柘”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苏惊时端起茶杯的手指,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震惊的停顿,是确认的停顿。他果然知道。李承钰弯起唇角,拿起笔筒里那把小刀,继续削他的竹签。刀锋划过竹面,薄薄的一层青皮卷起来,落在桌面上,像一片微小的、无人问津的月牙。
苏惊时回到甜水巷,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阿柘劈好的那堆柴还在柴房门口,最顶上那几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了。老赵要搬进去,他不让。说不急,先放着。老赵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搬,七福也不知道,只有苏惊时自己知道。那堆柴劈完的时候,阿柘还在。所以它不能动。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把那张便签从《吏部则例》里抽出来。便签上的字已经写满了大半张纸,正面反面都是。他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添了一笔:端王已知“萧靖柘”之名。此人行事难测,虽暂未发作,然其所图非小。阿柘身份恐难以久藏。另:端王邀茶,言辞暧昧,需谨慎应付。
他搁下笔,把便签夹回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叠着两个画面——阿柘在雪夜里望北方的背影,和李承钰在花园里拨开他头发的指尖。前者让他心里发酸,后者让他心里发紧。酸和紧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疲惫。
七福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发现少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饭菜轻轻放下,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盖在苏惊时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碰见老赵,七福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少爷睡着了,别吵他。”老赵点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苏惊时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斧子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他听见自己在梦里问:“阿柘,你劈这么多柴,烧得完吗?”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