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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七春 阿柘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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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柘走后的第五日,京城的局势骤然收紧。
北朔使团已于前一日离京,但使团副使在离京前向礼部递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称使团在驿馆期间遭人潜入,虽未丢失机密文书,但“匣锁被人动过”这一事实本身便是对北朔国体的冒犯。此事经礼部呈报内阁,又由内阁递到了天子的案头。天子素来不喜北朔,但眼下南楚北境连年歉收,边军粮草不济,并非与北朔交恶的时机。于是圣意传下:彻查京城中外来人口,凡近半年内入京、来历不明者,一律严加盘问。
这道命令从宫里递到大理寺,又从大理寺下到京兆尹,层层加码,到了各坊各巷的里正手里时,已经变成了一场风声鹤唳的大搜查。甜水巷本不在重点排查之列,但城东有一位姓周的里正,此人是出了名的谨慎,谨慎到了迂腐的地步。他翻出半月前入户清查的记录,逐户复核,核到苏宅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半月前他带巡兵去苏宅查户籍,苏府上下五口人,主仆名册对得上一一老赵、春喜、七福,加上苏惊时本人,都在册。唯独一个叫阿柘的仆人,当时苏惊时说是“老家旧仆,近日才来,还没来得及登籍”。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吏部官员家里多个把仆人,谁也不会认真追究。但周里正在复核准-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差人去甜水巷的邻居家问了问,回来的人禀报说,苏家那个叫阿柘的仆人,已经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周里正坐在里正所的值房里,对着那份户籍册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不安。他想起那日盘查时阿柘站在角落里的样子--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场沉甸甸的,不像个低眉顺眼的仆人。周里正没见过北朔细作长什么样,但他见过不少逃兵和流民,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焦灼感,而阿柘身上没有焦灼,只有沉默。一种太过刻意的沉默。
周里正提笔写了一份呈报,措辞极其谨慎,只说苏宅有一名仆人户籍未登、近日失踪,与使团失窃案的时间“偶有吻合”,建议上官酌查。这份呈报先送到了京兆尹,京兆尹看了一遍,觉得事涉吏部官员,不便擅专,便又转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正在为使团失窃案焦头烂额,看到这份呈报,如获至宝,当即将苏宅列为重点排查对象,并报给了督办此案的端王李承钰。
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考功司的例行公文。
来报信的是考功司的郎中,姓郑,是苏惊时的直属上司。郑郎中走进值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门掩上,压低声音说:“惊时,大理寺的人来了,说要调你的档。”
苏惊时放下笔,抬起眼睛:“调档?”
“使团失窃案的事。”郑郎中在他对面坐下,面露忧色,“听说你家有个仆人跑了,正好是使团出事那晚。大理寺那边把你列为关联人,要调你在吏部的履历和近年经手的公文。”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阿柘已经走了五天了。这五天里他照常上值、照常批文、照常和同僚寒暄,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有七福知道少爷每晚的饭菜都剩了大半,只有老赵发现书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也只有春喜在打扫卧房时在枕头上捡起了好几根落发。他把这些事都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个从容温和的苏主事。但现在,大理寺的调档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再是他和阿柘之间的事了,朝廷的机器开始转动,而他是被卷进去的第一颗齿轮。
“郑大人,”苏惊时将公文合上,声音平稳,“我跟大理寺的人走一趟便是。考功司的公务,劳您费心代管几日。”
郑郎中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大理寺这次来的不是差役,是一名正六品的寺正,姓何,带着两个书吏。何寺正的态度比上次那两个差役客气得多,大约是看在苏惊时是吏部官员的份上,言辞之间留了几分余地,但态度却很明确:请苏大人配合调查,在失窃案查明之前,暂停吏部公务,居家待勘。
苏惊时没有争辩,起身随他们去了。
到了大理寺,他被带进了一间厢房。厢房不大,陈设简朴,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天井,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门上没有锁,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何寺正说这是“临时安置”,不是关押,起居照应一应俱全。苏惊时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把手拢进袖子里,看着窗外那块四四方方的天,一言不发。
他不是第一次来大理寺了。三天前他来过一次,在那间偏厅里被端王问话。那次他还能走出去,这次却是被“留”下来了。他垂下眼睫,想起阿柘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老赵把他扶回屋里,他的脚冻得没了知觉。现在脚早就暖回来了,但心里某个位置还是凉的,像是那一夜的寒气渗进去了,一直没散。
大理寺的“临时安置”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惊时没有被提审,也没有人来问话,就只是被晾在那间厢房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来,饭菜不差,甚至还配了茶。他不知道的是,大理寺卿之所以没有动作,是因为端王李承钰压住了所有的审讯流程。
李承钰的理由很正当:苏惊时是朝廷命官,无凭无据仅凭一个仆人失踪就将其扣押,传出去会让六部官员人人自危。大理寺卿觉得此言有理,便暂时搁置了审讯,先集中精力去查阿柘的下落和驿馆失窃案的其他线索。
但李承钰真实的理由并不是这个。他压住审讯,是因为他看完苏惊时的全部履历之后,对这个人的兴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桩失窃案的范畴。
苏惊时的履历很简单:祖籍会稽,世代书香,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到了他这一辈兄弟二人,兄长在家侍奉双亲,他十九岁中进士,入吏部考功司,三年考满,政绩优良。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但也看不出任何棱角。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按部就班的六品文官,在偌大的京城官场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李承钰不信。他见过苏惊时。在那间偏厅里,他故意用手指抬起那个人的下巴,想看他的反应。苏惊时既没有面红耳赤的羞愤,也没有惊慌失措的闪躲,更没有借机攀附的谄媚。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回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做了一件不太得体的事。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拨开李承钰的手指,动作礼貌而疏离,像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这种平静,不是一个普通的六品官能有的。要么此人真的心如止水,要么他在藏。
李承钰喜欢琢磨“藏”着的人。他在刑部和大理寺待了这些年,审讯过无数人,最让他觉得有挑战性的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而是那些你明知道他有秘密、却怎么也撬不开嘴的人。苏惊时就是这种人。而他偏偏长了一张让人舍不得用刑的脸。
李承钰没有急着见他。他命人把苏惊时安置在天字号院的一间厢房里,每日三餐按时送,茶水管够,看守的态度也得客客气气。他要让苏惊时在这种不确定中多待几天--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用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不知道阿柘是否被抓到。一个人在不确定中最容易露出破绽。
但三天过去了,守卫的回报让李承钰意外。苏惊时每天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起床,正襟危坐于桌前,读一本从吏部值房带出来的《吏部则例》,读到辰时开始用早饭,饭后在厢房里来回踱步,不多不少走半个时辰。午后研墨练字,写的不是诗文,而是吏部考功司的规章条文,一笔一画工整得像是要交去刻版的誊本。傍晚天将暗未暗时,他会站在窗前,望着天井里那块四方天空,一动不动地站很久。
李承钰听完回报,靠在椅背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大概猜到了苏惊时在想什么--那个人在担心,只是不在脸上担心。他担心的人不在大理寺,也不在甜水巷,而是在某个他够不到的远方。
“有意思。”李承钰自语了一句,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去天字号院。”
他进厢房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苏惊时正在窗前站着,暮色从天井里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他穿着那身三天没换的青灰常服,衣襟平整如新,头发仍旧用竹簪束得一丝不苟,光看背影,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被“临时安置”了三天的嫌疑之人。
苏惊时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是李承钰,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按规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李承钰没坐。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在苏惊时身上走了一圈,然后落在桌上那叠写满规章条文的纸上。他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念出声来:“‘考功之法,以实绩为先,不以浮言为据。’苏大人在大理寺厢房里还不忘研究考功法,真是勤勉。”
“闲着也是闲着。”苏惊时的语气平淡。
李承钰放下纸,转过身来,走到苏惊时面前,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仆人还没找到。”
苏惊时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没有应声。李承钰继续说,语气随意,眼神却没有离开他的脸:“他消失的时间太巧了,巧得让人不能不怀疑。不过本王查了这么多天,倒是对另一件事更好奇。”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不合常礼的程度,“苏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苏惊时抬起眼睛,目光与李承钰相遇,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澈,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轻声说:“他是阿柘。是我家的仆人。”
李承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伸手,和上次在大理寺偏厅里一样,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了苏惊时的下巴。这次他没有立刻放手,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观赏一件做工精致、价值连城的瓷器--不是那种摆在外头的陈设瓷,而是藏在匣子里的古物,朴素无华,却越看越有味道。
“苏惊时,”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三个字的音韵,“你知道本王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苏惊时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本王在想,你这个人,比北朔细作有意思多了。”李承钰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常态,“失窃案的真凶已经抓到了,是驿馆内部的杂役,和你家那个阿柘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但你的仆人身份不明、擅离职守,这件事本身不能不追究。”
苏惊时垂着眼睫听着,表情依旧平静。
“所以本王决定,”李承钰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送你回去。但不是回大理寺的厢房,是回你家,甜水巷那个小院。你照常回吏部上值,照常做你的考功司主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柔了些,“不过阿柘的案底会留在刑部,你作为户主,有监管不力的过失,本王替你压下来了。苏大人,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朝李承钰深深一揖:“殿下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李承钰看着他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截白,那截白在暮色里蒙着一层极淡的光,让他想起宫中珍藏的一管羊脂白玉箫,触手生温、内里含光。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惊时直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李承钰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出天字号院的时候,对身后的王府管事丢下了一句话:“安排一下,下次休沐,请苏大人到府上喝茶。”
管事低头应了。李承钰继续往前走,走过大理寺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他今年二十三岁,协管刑部与大理寺,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俊俏人物也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不是好看,是想要。
好看的人太多了。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文官清流,哪个不是锦衣华服、面如冠玉。但苏惊时和他们都不一样。苏惊时这个人,你看着他,会觉得他像一潭水,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你探不到的深度。你忍不住想往里头扔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什么样的波澜。你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失控了、失态了、不再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承钰很想看到那个样子。而他也知道,苏惊时方才那句“恩情铭记在心”,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领情。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藏不住真正的戒备。李承钰不介意。他有的是时间。
苏惊时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七福在大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看见苏惊时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撒腿就跑了过去,跑到苏惊时面前,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少爷!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苏惊时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说了句“没事”,跨进了大门。
老赵和春喜都在前厅等着,桌上有热好的饭菜和一碗姜汤,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老赵看着苏惊时,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去把姜汤端起来塞进苏惊时手里,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趁热喝”。春喜站在一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苏惊时端着那碗姜汤,站在前厅里,看着面前这三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把那股酸意连汤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后院的方向停了片刻。后院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柴房门口码着阿柘走之前劈好的柴,高高的一摞,在月色里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阴影。他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苏惊时收回目光,把姜汤喝完,将碗交给七福,说了声“我去书房坐一会儿”。
他在书房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大氅放回床尾。药方在灶房第三个瓦罐下面。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他把那张纸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它贴胸放回了衣襟里。窗外月色如霜。苏惊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倒是走得干净。”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掀动桌上那本《吏部则例》的书页,像是有人翻过,又像是没人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