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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九春   端王府 ...

  •   端王府的帖子再度送来的时候,苏惊时正在吏部值房里整理年末最后一批考功文书。这一回不是请喝茶,而是请狩猎。管事笑眯眯地站在值房门口,递上一张烫金帖子,说端王殿下在京西围场设了冬猎,请苏大人后日一同前往。苏惊时接过帖子,沉默了片刻,问道:“都有哪些人?”管事依旧笑眯眯地答:“都是殿下的知交,几位朝中的大人,还有几个武将家的公子。苏大人放心,不是什么大场面。”

      苏惊时放心不了。端王的“不是什么大场面”和普通人的“不是什么大场面”从来不是一个意思。但他还是应下了。因为拒绝端王的邀约比赴约更需要勇气,而他目前的处境不容许他展露太多棱角。

      回到甜水巷,他让七福把几年前在会稽老家用过的那张弓翻出来。七福在后院的杂物间里翻了半个时辰,灰头土脸地抱出来一个长条布囊,打开一看,弓弦早就松了,弓身上落了一层灰。苏惊时拿布将弓身擦拭干净,重新上了弦,试了试力道,还行。他少年时在家乡跟兄长学过射箭,不算精通,但基本功还在。入仕之后公务繁忙,已有三四年没摸过弓了。

      “少爷你要去射箭?”七福蹲在旁边,看着苏惊时试弓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带七福一起去吧!七福可以帮你捡箭!”

      苏惊时本想说不带——端王的围场那种地方,七福去了难免拘束。但转念一想,带个自己人在身边,总比孤身一人面对端王和他那帮“知交”要好。他点了点头,七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跑去厨房跟春喜炫耀:“少爷要带我去围场!去打猎!打老虎!”

      春喜正在切菜,闻言刀都停了,一脸狐疑:“京城周边哪有老虎?”七福理直气壮:“那打兔子也行!”

      京西围场是皇家禁苑,平日里只有宗室和勋贵才能使用。李承钰能在这里设冬猎,足见他在天子面前的圣眷之隆。苏惊时带着七福到围场的时候,场面已经铺开了,彩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数十匹骏马拴在围栏边,马夫和随从们穿梭忙碌。来赴宴的人大约有十来个,有文官有武将,苏惊时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熟面孔——礼部的一个郎中,兵部的一个员外郎,还有两个勋贵家的公子,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承钰站在人群中央,穿一身玄色的骑装,外罩一件银灰的狐裘,腰间佩着一柄弯刀,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他一抬头看见苏惊时,穿过人群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苏惊时身上上下走了一圈,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苏惊时今天也换了骑装,是一身藏蓝色的窄袖箭衣,腰间束着皮带,脚蹬短靴。这身打扮与他在吏部值房里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迥然不同,虽然还是清瘦,但肩背的线条在骑装的勾勒下显出几分意料之外的挺括。

      “苏大人,”李承钰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好几息才收回来,“你穿这身比穿官服好看。”

      苏惊时行礼:“殿下过奖。下官不善骑射,今日只怕要给殿下扫兴了。”

      李承钰笑了笑:“没关系。你不会,我教你。”他没用“本王”,用了“我”。苏惊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没有接话。

      七福站在苏惊时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围场——那么大的一片林子,树干笔直,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远处的山脊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他忍不住凑近苏惊时耳边,小声说:“少爷,这里好大啊,比咱家后院的柴房大多了。”苏惊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低声回了一句:“别乱跑,跟着我。”

      围猎开始之后,苏惊时很快就意识到这场冬猎的目的根本不在猎物。李承钰策马走在他旁边,始终保持着大约一个马身的距离,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苏惊时射箭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到苏惊时的姿势,轻轻“咦”了一声,策马靠过来替他纠正。他的手覆上苏惊时握弓的手背,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和肘部的角度,温热的掌心贴着苏惊时冰凉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纠正姿势所需要的时间要长那么一两次呼吸。

      “这样,拉满之后不要急着放,屏住呼吸,瞄准了再松手。”李承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扫过苏惊时的耳廓。苏惊时按照他的指导松了弦,箭飞出去,钉在了靶子边缘,不算好也不算差。李承钰收回手,苏惊时将弓放下,轻声道了声谢。他的耳廓在冬日的寒风里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一幕落在旁边几个勋贵公子的眼里,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笑道:“看到了没?殿下今天哪里是来打猎的。”同伴会意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目光在苏惊时身上多停了两秒。

      中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围场边的暖帐里用膳。李承钰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苏惊时旁边,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温酒,苏惊时推辞说不善饮酒,李承钰也不勉强,只是说这是果酒,不醉人。苏惊时端起来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确实不烈。李承钰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忽然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这个人,不光是长得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苏惊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转过头看着李承钰,目光平静,语气温和而克制:“殿下,下官来京城三年,在吏部做了三年的文书差事,习惯了一板一眼的日子。殿下的厚爱,下官受之有愧。”李承钰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惊时。他听懂了苏惊时的意思,但他不打算接受。

      午后最后一场骑射,李承钰没有再靠近苏惊时。他策马走在前面,和几个武将家的公子比试射箭,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引得一阵喝彩。苏惊时策马走在队伍后面,七福小跑着跟在马屁股后面,手里抱着苏惊时脱下来的外袍,一边跑一边喘,但脸上始终挂着兴奋的表情。他不太明白那些勋贵公子们交头接耳在笑什么,也不太明白殿下为什么总是往少爷身边凑。但他注意到一个很小的细节:少爷今天骑马的时候,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下巴微微收着,那是一种防御的姿态。七福见过这种姿态——在家乡的时候,邻居家的猫碰到不喜欢的客人来串门,就会这样蹲在窗台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你一看就知道它在忍耐。

      返程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围场的枯草染成了一片金黄。李承钰策马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苏惊时,没有说什么。等众人散尽,他独自策马站在围场边缘的山坡上,望着苏惊时远去的方向。身后的侍从牵着马,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李承钰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句句恭敬,句句疏远。本王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拒绝。”侍从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头不语。李承钰却笑了。他把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苏惊时让七福先去吃饭,自己一个人进了书房,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回想着今天围场上李承钰靠近他时的每一个瞬间——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那句用“我”而不是“本王”的言语。他当然知道李承钰想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在暖帐里说的那番话,李承钰未必听得进去。

      他把那张便签从书里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在“端王邀茶,言辞暧昧,需谨慎应付”后面添了一行字:今日围场,端王姿态愈明。此人非恶人,然其性执拗,不达目的恐难罢休。阿柘若再不出现在京城,端王或将从北朔方向深查其身份。

      他放下笔,把便签折好,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他在吏部值房里批一整天公文都不会这么累。是一种从心里泛上来的疲惫。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后院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阿柘劈好的那堆柴已经快要烧完了。七福每天搬几根去灶房,一捆一捆地往里填,填得比平时多,因为天太冷了。苏惊时看着那堆越来越矮的柴垛,想起阿柘走之前留的那句话——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开春还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那堆柴烧完的时候,如果阿柘还不回来,他就没有理由再留着那个空荡荡的后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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