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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1:烤薯剑 晏惊澜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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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澜拜入照雪峰的第一个冬天,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来年春天。
倒不是有人要杀他。
至少照雪峰上没人明着杀他。
只是沈雪寂这个人,实在不像个会养徒弟的师尊。
卯时练剑,辰时背经,午时打坐,未时破阵,申时再练剑,戌时抄门规。
日日如此,风雪无阻。
晏惊澜刚上山时,还以为仙尊收徒,怎么也该有些仙门温情。
比如赐一柄灵剑。
比如传一卷心法。
再不济,给一间暖和点的屋子。
结果沈雪寂给了他一柄剑,一本《九霄门规》,还有一句话。
“明日卯时,雪庭练剑。”
晏惊澜抱着那钝剑,站在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偏殿里,半晌没回过神。
他问:“师尊,我住这里?”
沈雪寂道:“嗯。”
“这里为什么没有炭盆?”
“修士不畏寒。”
晏惊澜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筑基、冻得发青的手。
“师尊。”他诚恳道,“我现在可能还不太算修士。”
沈雪寂看他一眼。
当天夜里,偏殿多了一个炭盆。
炭不多,火也不旺。
但至少没把他冻死。
晏惊澜从那时便隐隐明白,沈雪寂这人有点奇怪。
你若说他冷心冷情,他会记得你没有筑基,夜里会冷。
你若说他温柔体贴,他第二日卯时又能面无表情把你从被窝里拎出来练剑。
那日雪下得很大。
晏惊澜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抱着断剑站在雪庭里,头发还没束好,衣领也歪着,一脸生无可恋。
沈雪寂站在梅树下,白衣胜雪,手中拿着一根霜枝。
“横断雪。”沈雪寂道,“三百遍。”
晏惊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遍?”
“嗯。”
“师尊,我昨日才入门。”
“所以只练三百遍。”
晏惊澜:“……”
他觉得沈雪寂对“只”这个字,大概有什么误解。
第一百遍时,晏惊澜的手腕开始发酸。
第二百遍时,他觉得自己右臂不是自己的。
第二百八十遍时,他脚下打滑,整个人连人带剑摔进雪里,摔得眼冒金星。
沈雪寂站在三步外,没有扶他。
只道:“起来。”
晏惊澜趴在雪里,闷声道:“起不来。”
“那便趴着。”
“……”
晏惊澜咬牙爬起来,满身是雪,脸上还沾了一片梅花瓣。
他气得不行,偏偏又不敢真骂沈雪寂,只能把怨气全撒在断剑上。
第三百遍落下时,断剑砍偏了。
剑锋擦着雪地划过去,溅起一片雪沫。
沈雪寂皱眉。
晏惊澜立刻抢先道:“我知道,手腕不稳,脚下虚浮,剑意散了,重来。”
沈雪寂看着他。
晏惊澜喘着气,耳朵冻得发红,嘴却还硬:“师尊不用说,我都会背了。”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背得不错。”
晏惊澜一噎。
他原本以为沈雪寂会罚他再练三百遍。
结果沈雪寂转身往廊下走。
“今日到此。”
晏惊澜愣住:“不练了?”
沈雪寂道:“你再练,剑没进步,雪庭要被你摔平。”
晏惊澜:“……”
他怀疑沈雪寂在嘲讽他。
但沈雪寂神色太正经,正经得像在陈述一条剑道至理。
晏惊澜拖着酸痛的腿回屋,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他警惕地抬头:“谁?”
无人答。
门缝里滚进来一个小瓷瓶。
晏惊澜捡起来一看,是活血化瘀的药膏。
瓶身很凉,显然刚从沈雪寂那边送来。
他盯着小瓷瓶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
送药便送药。
弄得像暗器。
他拧开瓶塞,药味清苦,抹在手腕上却很舒服。酸疼的筋骨被药力一点点揉开,连冻僵的指尖都暖了些。
晏惊澜趴在桌上,盯着那瓶药膏,小声嘀咕:“冷脸怪。”
第二日,沈雪寂检查他的剑招。
晏惊澜故意问:“师尊,昨日有人往我屋里扔药瓶。”
沈雪寂神色不变:“嗯。”
“师尊不查查?”
“不必。”
“为何?”
“照雪峰只有你我二人。”
晏惊澜笑了:“那就是师尊扔的。”
沈雪寂看他一眼:“药瓶自己滚过去的。”
晏惊澜:“……”
行。
剑修的药瓶都会自己滚。
照雪峰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雪寂仍旧严厉。
晏惊澜仍旧嘴硬。
他练剑摔了,沈雪寂让他起来。
他背经睡着了,沈雪寂用书敲醒他。
他破阵破错了,沈雪寂让他重来。
可每一次练完剑,偏殿桌上都会多一瓶药。
每一次喝苦药,碗边都会多一枚青梅蜜饯。
每一次他半夜饿醒,厨房灰堆里总会埋着两颗灵薯。
晏惊澜一开始以为是洒扫小童做的。
直到有一夜,他蹑手蹑脚摸进厨房,准备抓住那个“心软的小童”。
结果门一推开,他看见沈雪寂站在灶前。
白衣仙尊袖口挽起半寸,正低头用霜枝拨灰。
灰里埋着两颗灵薯。
晏惊澜:“……”
沈雪寂:“……”
两人隔着灶台对视片刻。
晏惊澜先开口:“师尊,你在练剑?”
沈雪寂面无表情:“嗯。”
晏惊澜看了看他手里的霜枝,又看了看灰里的灵薯。
“这是什么剑招?”
沈雪寂道:“烤薯剑。”
晏惊澜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本来只是闷笑,后来越笑越厉害,最后靠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沈雪寂站在灶前,脸色仍冷,可耳尖在火光里似乎红了一点。
“很好笑?”
晏惊澜连忙摇头:“不好笑。”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
沈雪寂把灰里的灵薯拨出来,放进盘子里,淡淡道:“既不好笑,明日横断雪加一百遍。”
晏惊澜笑声戛然而止。
“师尊。”他诚恳道,“其实有一点好笑。”
沈雪寂看他。
晏惊澜立刻补救:“但不多。”
那晚他们坐在厨房门槛上吃灵薯。
雪落在庭中,灶里的余火还未熄。
晏惊澜捧着热乎乎的灵薯,烫得直吹气。他饿了一整晚,吃得很快,嘴角沾了一点灰。
沈雪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半盏凉茶。
晏惊澜见他不吃,便掰了一半递过去。
“师尊尝尝?”
沈雪寂道:“我已辟谷。”
晏惊澜看他:“辟谷不能吃?”
沈雪寂道:“可以不吃。”
“那就是可以吃。”
晏惊澜把半颗灵薯塞进他手里。
沈雪寂低头看着掌心那半颗烤得外皮焦黑、内里金黄的灵薯,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仙尊人生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咬了一口。
晏惊澜眼睛一亮:“怎么样?”
沈雪寂咽下去,评价道:“火候不匀,外焦里生。”
晏惊澜不服:“明明挺甜。”
沈雪寂道:“勉强能吃。”
晏惊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已经少了一大半的灵薯。
“师尊。”他说,“你们仙尊说话都这么不诚实吗?”
沈雪寂道:“只是不愿伤你自尊。”
晏惊澜:“……”
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已经被伤了。
雪夜很静。
厨房门槛有些冷,灵薯却很热。
晏惊澜低头咬了一口,忽然问:“师尊当初为什么救我?”
沈雪寂没有立刻回答。
晏惊澜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或许是这夜太安静。
或许是手里的灵薯太热。
又或许是沈雪寂这个人太难懂。
明明冷得像雪,却会半夜来厨房给他埋灵薯。
明明日日罚他练剑,却每晚送药。
他想知道,沈雪寂把他从青石镇带回来,到底是因为可怜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雪寂望着庭中落雪,声音很淡。
“因为劫火。”
晏惊澜指尖顿住。
他其实早该猜到。
沈雪寂是正道魁首,收一个身负劫火的灾星为徒,自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
果然,沈雪寂接着道:“劫火若无人引导,早晚伤人伤己。”
晏惊澜低声道:“所以师尊救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是。”
沈雪寂答得很直接。
晏惊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不算很疼。
只是有点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灵薯,忽然觉得没那么甜了。
“哦。”他说,“那还挺伟大的。”
沈雪寂看向他。
少年低着头,嘴上说得轻松,手指却把灵薯外皮抠破了一块。
沈雪寂静了片刻,道:“起初是。”
晏惊澜一怔。
沈雪寂道:“后来不是。”
灶中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晏惊澜抬头看他。
沈雪寂依旧望着庭中雪,眉眼清冷,语气也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起初救你,是因劫火不可失控。”
“后来教你,是因你想活。”
“如今留你在照雪峰……”
他顿了顿。
晏惊澜不自觉屏住呼吸。
沈雪寂转头看他,淡声道:“是因你烤薯太难吃,放你下山会丢我的脸。”
晏惊澜:“……”
他沉默很久,忽然把剩下半颗灵薯塞进嘴里。
“师尊。”
“嗯。”
“明日横断雪,我要练四百遍。”
沈雪寂挑眉:“为何?”
晏惊澜含糊不清道:“早日出师,下山开烤薯摊,砸了照雪峰招牌。”
沈雪寂看了他半晌。
“志向远大。”
晏惊澜被噎得差点呛住。
沈雪寂递过凉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眶被呛得有些红,却还硬撑着瞪沈雪寂。
沈雪寂看着他,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淡得像雪落在掌心,很快便化了。
可晏惊澜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照雪峰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后来很多年,他都记得那个雪夜。
记得灶里的余火,门槛上的霜,半颗被沈雪寂嫌弃却吃完的灵薯。
也记得那一句——
起初是。
后来不是。
只是那时的晏惊澜并不知道,有些话沈雪寂一生只说过一次。
也不知道,多年以后,问罪台上万剑悬空,霜寂剑穿心而过,他会在雷声与血色里,一遍又一遍想起那半颗灵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