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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罚三日,冷剑藏温 罚是真罚, ...

  •   晏惊澜被沈雪寂带回照雪峰时,雪已经停了。

      照雪峰主殿灯火未明,只有檐下两盏琉璃风灯亮着。风灯里燃的不是烛火,而是霜焰,白蓝色的一小簇,映得满庭积雪像铺了层清冷月光。

      沈雪寂抱着人落在殿前。

      少年身上血和火气都重,外袍被劫火烧得破破烂烂,发梢焦了几缕,脸色却白得几乎透明。昏过去时还皱着眉,指节死死攥着那柄断剑,像怕谁趁他睡着抢走。

      沈雪寂垂眸看了一眼。

      “松手。”

      昏迷的人当然不会答。

      沈雪寂抬手去取剑,才碰到剑柄,晏惊澜手指便猛地一收,断剑嗡鸣一声,剑锋上赤金纹路骤然亮起。

      劫火顺着剑柄燎上来。

      沈雪寂指尖被烧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避。

      反倒轻轻按住晏惊澜的手背,以极低的声音道:“不抢你的。”

      也不知昏迷中的人听没听见。

      过了片刻,晏惊澜绷紧的指节竟真的慢慢松了些。

      沈雪寂将他抱进内殿,放在寒玉榻上。

      寒玉本是照雪峰用来镇伤的灵物,寻常弟子躺上去半炷香便要冻得牙关打颤。晏惊澜却不同,他体内劫火未熄,寒玉刚触到他后背,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融出一层薄雾。

      沈雪寂抬手,在榻边落下三道霜符。

      第一道封心脉。

      第二道压灵骨。

      第三道护神魂。

      符落下时,他袖口微动,掌心伤口又裂开了些。

      昨夜剑冢外,他以血符替晏惊澜挡开镇骨阵命门一击,伤的是掌心,反噬却入了经脉。劫火不比寻常火焰,烧过之后,连灵力都难以立刻愈合。

      沈雪寂低头看着掌心血痕,神色平静。

      仿佛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首座。”守峰小童阿圆抱着药匣探头,“人、人还活着吗?”

      沈雪寂抬眼。

      阿圆立刻缩了缩脖子:“弟子不是咒他,弟子就是觉得……他烧得好厉害,刚才从天上过来的时候,像抱了个火炉。”

      沈雪寂淡声道:“煎药。”

      阿圆连忙点头:“是。还是照您的方子,雪胆草三钱,寒枝露一盏,玉髓霜半匙?”

      沈雪寂顿了顿。

      “雪胆草减半。”

      阿圆愣住:“减半?那药性是不是不够?”

      “加一枚青梅蜜饯。”

      阿圆:“啊?”

      沈雪寂看他。

      阿圆马上闭嘴:“弟子这就去。”

      跑出去两步,阿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榻上的晏惊澜,小声嘀咕:“新师兄这么大个人,还怕苦啊……”

      沈雪寂没有答。

      殿中安静下来。

      他站在榻前,看着晏惊澜眉心一点点松开,又在梦中似的皱紧。

      像是陷在什么极不好的梦里。

      “沈雪寂……”

      晏惊澜忽然低低喊了一声。

      不是师尊。

      是沈雪寂。

      语气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雪寂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片刻后,他俯身,将晏惊澜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

      “我在。”

      晏惊澜没有醒。

      只是攥着断剑的手又紧了些。

      沈雪寂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天光将亮时,照雪峰外传来戒律堂的钟声。

      剑冢之事已经传开了。

      晏惊澜入宗第一夜,擅闯禁地,惊动护阵,劫火失控,还牵出镇骨阵与陆怀璋身上的黑符印。

      前几件足够让他受罚。

      最后一件,却让许多人闭了嘴。

      沈雪寂拂袖熄了殿中霜灯,转身走出内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榻上的晏惊澜睫毛轻轻动了动。

      他醒了。

      其实在沈雪寂说“我在”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只是没睁眼。

      晏惊澜盯着头顶寒玉帐,许久没有动。

      身上很疼。

      心口像被火灼过,筋脉里却又有一股冷意缓慢流淌,替他把暴躁的劫火一寸寸压回灵骨。

      那股冷意很熟悉。

      沈雪寂的灵力。

      他昨夜失控到那种地步,照理说不死也要废半条命。可现在,除了痛得想骂人之外,灵骨竟没有受损。

      不止没有受损,连被镇骨阵刺中的命门都被护住了。

      是谁护的,不用猜。

      晏惊澜抬起手腕。

      腕脉处还有一道淡淡霜痕。

      沈雪寂昨夜扣住他的手时,便是从这里渡入灵力。

      可真正让晏惊澜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后心命门。

      那处位置极隐秘,寻常医修都未必找得准。前世他劫火第一次失控,是入宗半年后,在照雪峰后山独自熬过去的。

      那时沈雪寂明明不在。

      至少他以为沈雪寂不在。

      可是昨夜,沈雪寂按得太准了。

      准得像曾经救过他。

      晏惊澜缓缓坐起身,指尖按在后心,眼神沉了下去。

      “他怎么知道?”

      没有人回答。

      寒玉榻边放着一只药碗,药汁还冒着热气。碗旁边搁着一枚青梅蜜饯,裹着薄薄糖霜,看着与照雪峰这清冷地方格格不入。

      晏惊澜目光停住。

      青梅蜜饯。

      他很久没见过这东西了。

      前世刚入照雪峰时,他日日受伤,日日喝药。沈雪寂的药方冷得像他本人,又苦又涩,第一口下去能把人魂都送走。

      晏惊澜第一次喝时,当场呛得眼眶泛红。

      他那时年纪小,嘴硬得很,硬说:“这药不错,挺醒神。”

      沈雪寂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那便再喝一碗。”

      晏惊澜:“……”

      后来每次药碗旁边都会多一枚青梅蜜饯。

      沈雪寂从未说是他放的。

      晏惊澜也从未问。

      那时他以为是照雪峰杂役看他可怜,悄悄塞的。直到很久以后,他被逐出师门,离开照雪峰,再喝任何人的药,旁边都没有那枚蜜饯。

      晏惊澜盯着眼前这枚青梅,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火气堵得难受。

      沈雪寂这个人,真是讨厌。

      冷的时候讨厌。

      偶尔不冷的时候,更讨厌。

      殿门被推开,阿圆端着第二碗药进来,见他醒了,吓得差点把药泼出去。

      “晏、晏师兄,你醒啦?”

      晏惊澜抬眼:“我看起来像诈尸?”

      阿圆老实看了他两眼:“有点。”

      晏惊澜:“……”

      照雪峰的人果然都不太会说话。

      阿圆把药放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蜜饯,偷偷塞到碟子里:“这个给你。首座说只能放一枚,可这药真的很苦。”

      晏惊澜挑眉:“他还管这个?”

      阿圆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放的。首座才不会管人怕不怕苦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信,于是心虚地低头擦药碗。

      晏惊澜看着他:“沈雪寂经常让你给人煎药?”

      “没有。”阿圆道,“照雪峰平日就首座一个人住,清静得很,连鸟都不爱来。你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弟子。”

      晏惊澜指尖一顿。

      第一个。

      前世也是如此。

      照雪峰冷清,沈雪寂不爱人近身,峰上除了几个洒扫童子,几乎没有活气。晏惊澜刚住进来时,嫌这里像座漂亮坟茔。

      后来有一次大雪封山,他饿得睡不着,半夜偷跑去厨房翻东西,只翻到几颗灵薯。

      他不会生火,硬是用劫火烤,结果火大了,灵薯外头焦黑,里面还生着。

      沈雪寂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白衣如雪,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晏惊澜以为自己又要被罚,连忙把焦黑灵薯往身后藏。

      沈雪寂问:“在做什么?”

      晏惊澜嘴硬:“练控火。”

      沈雪寂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灵薯:“练得不错,已经杀了三个。”

      那大概是晏惊澜第一次知道,沈雪寂也会噎人。

      后来沈雪寂走进厨房,亲手把灵薯埋进灰里,教他用余温慢慢焖熟。

      两人坐在厨房门槛上,一个抱着剑,一个披着狐裘,中间放着几颗热气腾腾的灵薯。

      晏惊澜饿狠了,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手。

      沈雪寂看他狼狈,递了半盏凉茶。

      晏惊澜接过,含糊问:“师尊不吃?”

      沈雪寂道:“辟谷。”

      晏惊澜信了。

      直到后来,他半夜又去厨房,发现灰堆里少了一颗灵薯。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前世血海滔天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现在一想起来,竟连当年灵薯外皮焦糊的味道都清清楚楚。

      晏惊澜忽然有些烦。

      恨一个人若能恨得彻底,倒也痛快。

      可沈雪寂偏偏不是彻底的坏。

      他杀过他。

      也曾在大雪夜里,分过他一颗热灵薯。

      阿圆见他忽然不说话,小心问:“晏师兄,你是不是疼?”

      晏惊澜回神,懒懒道:“疼死了。”

      阿圆吓了一跳:“那我去叫首座!”

      “不用。”晏惊澜端起药碗,闻到那股苦味,脸色微微一僵,“你们照雪峰的药,是专门往难喝里煎?”

      阿圆认真道:“首座说良药苦口。”

      晏惊澜冷笑:“他自己喝过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喝过。”

      晏惊澜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阿圆立刻站直:“首座!”

      沈雪寂不知何时进了殿。

      他换了一身干净白衣,袖口收得严整,看不出掌心伤势。眉眼仍是那副冷清模样,仿佛昨夜在剑冢里被劫火烧伤的人不是他。

      晏惊澜看他一眼,端起药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下一瞬,脸色变了。

      苦。

      苦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他强撑着把药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桌上。

      沈雪寂道:“喝完。”

      晏惊澜抬眼:“师尊这是救人,还是审讯?”

      沈雪寂淡淡道:“罚前养伤,免得跪死在雪里。”

      晏惊澜:“……”

      阿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晏惊澜看过去。

      阿圆立刻端起空托盘:“弟子告退!”

      他跑得飞快。

      殿中只剩两人。

      沈雪寂走到榻边,垂眸看了眼晏惊澜心口的火纹。

      火纹已经淡了许多,但仍未完全消退。赤金色一线伏在皮肤之下,像一头被暂时按住的凶兽。

      “伸手。”沈雪寂道。

      晏惊澜没有动:“做什么?”

      “诊脉。”

      “师尊还会医?”

      “略懂。”

      晏惊澜笑了:“九霄藏书阁里看的?”

      沈雪寂抬眼看他。

      这话前几章沈雪寂用来搪塞过他,如今被原样还回来,倒是半点不冤。

      沈雪寂没有解释,只道:“伸手。”

      晏惊澜看着他,片刻后,慢慢把手腕递出去。

      沈雪寂指尖落在他腕脉上。

      很冷。

      晏惊澜本该厌恶这种触碰。

      可那股冷意压住劫火时,疼痛确实缓和了些。他垂眼看着沈雪寂的手,忽然发现对方右手掌心缠着一圈极薄的白纱。

      白纱边缘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晏惊澜眼神一凝。

      “师尊受伤了?”

      沈雪寂道:“小伤。”

      “谁伤的?”晏惊澜问。

      沈雪寂语气平静:“剑冢护阵。”

      晏惊澜盯着他:“只是剑冢护阵?”

      沈雪寂收回手:“不然?”

      晏惊澜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自己被镇骨阵困住时,忽然偏开的那道符链。

      想起脚下莫名减弱的杀意。

      想起沈雪寂来得太巧,也来得太迟。

      若沈雪寂真是听见动静才赶来,他不会比戒律堂早那么多。

      可若他早就在剑冢外,为什么不拦?

      又为什么不立刻现身?

      晏惊澜忽然道:“昨夜我从照雪峰出去,师尊知道?”

      沈雪寂看着他。

      晏惊澜笑:“不知道的话,照雪峰的剑阵也太废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

      沈雪寂却没有训他。

      “知道。”他说。

      晏惊澜一怔。

      他没想到沈雪寂承认得这么干脆。

      “知道还不拦?”

      沈雪寂道:“拦得住你一夜,拦不住你一世。”

      晏惊澜眸色微动。

      这话不像训斥。

      更像某种很疲惫的认命。

      沈雪寂又道:“你既要查凝心玉,我便让你查。”

      晏惊澜握紧手指:“那巡山灵蝶呢?”

      “我压下了。”

      “剑冢第一重异动呢?”

      “也是我。”

      晏惊澜呼吸微滞。

      这些事他猜到过。

      可亲耳听见沈雪寂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他问。

      沈雪寂看着他:“你想知道陆怀璋背后是谁。”

      “师尊不想知道?”

      “想。”

      “那你可以自己查。”

      “我查,幕后之人会藏得更深。”沈雪寂道,“你动,他们会急。”

      晏惊澜笑了:“所以师尊拿我钓鱼?”

      这话带刺。

      沈雪寂没有避开。

      “是。”他说。

      晏惊澜眼底冷意浮起。

      沈雪寂接着道:“但不会让鱼吞了饵。”

      殿中静了一瞬。

      晏惊澜本该发怒。

      可他忽然不知道该怒哪一句。

      怒沈雪寂确实放他去冒险?

      还是怒沈雪寂又确实在暗中护着他?

      这人永远这样。

      冷冰冰地替他铺路,再冷冰冰地告诉他:你受伤,是你活该。

      可在最危险的时候,伸手最快的也是他。

      晏惊澜垂眸,掩去眼底翻涌情绪:“师尊倒是算得好。”

      沈雪寂道:“没有算好。”

      晏惊澜抬眼。

      沈雪寂看着他,平静道:“镇骨阵不在我预料之中。”

      这句话声音不重,却让晏惊澜心口一沉。

      不在预料之中。

      也就是说,沈雪寂确实预料过今晚会出事。

      他到底知道多少?

      沈雪寂没有继续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黑符,放在桌上。

      那是陆怀璋腕间黑符印燃尽后,沈雪寂强行截下的一点残灰。

      “陆怀璋受人利用,已经被戒律堂禁足。”沈雪寂道,“他背后之人断了符印,暂时查不到。”

      晏惊澜拿起黑符残灰,指尖轻轻一搓。

      灰烬中残留着极淡的天机楼气息。

      果然。

      晏惊澜眼底冷意一闪。

      沈雪寂看着他:“不可妄动。”

      晏惊澜笑了:“师尊说晚了。我这人向来记仇。”

      “记仇可以。”沈雪寂淡声道,“现在不行。”

      “为何?”

      “你太弱。”

      晏惊澜:“……”

      这话实在扎心。

      且无法反驳。

      他现在确实太弱。

      弱到劫火一失控,连自己都险些烧死。

      弱到明知天机楼有问题,也不能现在就杀上门去。

      晏惊澜扯了下唇角:“师尊说话一向这么讨人嫌?”

      沈雪寂道:“实话通常不好听。”

      晏惊澜被气笑了。

      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沈雪寂皱眉:“别动。”

      “笑也犯法?”

      “会裂伤。”

      “那也是师尊气的。”

      沈雪寂静默片刻,竟没有反驳。

      他把药碗往晏惊澜面前推了推:“喝完。”

      晏惊澜低头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旁边的蜜饯。

      “喝完有什么好处?”

      沈雪寂看他:“你想要什么?”

      晏惊澜本只是随口一问。

      可沈雪寂答得太认真,他反而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拿起蜜饯,慢悠悠道:“想吃灵薯。”

      沈雪寂指尖微顿。

      晏惊澜盯着他。

      沈雪寂的神色仍没什么变化,可晏惊澜离得近,还是看见他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记得?

      还是巧合?

      沈雪寂道:“伤未好,不宜吃。”

      晏惊澜哦了一声:“那就是不给。”

      沈雪寂看他:“喝药。”

      晏惊澜端起药碗,像赴死一样把剩下半碗灌了。

      苦味直冲天灵盖。

      他面无表情地咬住青梅蜜饯,硬是把脸色撑得很稳。

      沈雪寂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晏惊澜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半个时辰后,他被沈雪寂亲自拎到雪庭罚跪。

      说拎也不准确。

      沈雪寂只是站在门口,冷冷道:“出来。”

      晏惊澜拖着一身伤,披着外袍走到庭中。

      雪庭中央已经布好一道霜阵。

      阵法极细,若不仔细看,几乎与雪痕融在一起。晏惊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单纯罚跪的阵。

      这是镇火阵。

      他跪在阵中,看似受罚,实际上每一寸霜意都会顺着膝下经脉往上,替他一点点梳理昨夜被劫火灼伤的火脉。

      沈雪寂果然很会罚人。

      罚得旁人挑不出错。

      也救得旁人看不出来。

      晏惊澜跪下时,膝盖碰到雪地,冷意直窜经脉,疼得他眉心一跳。

      沈雪寂站在廊下,神色冷淡:“三日。”

      晏惊澜抬头:“真跪三日?”

      沈雪寂道:“每日两个时辰。”

      “师尊心软了?”

      “你跪不了三日。”

      晏惊澜:“……”

      这天没法聊。

      他索性闭嘴。

      雪庭外有洒扫小童经过,远远瞧见新来的晏师兄跪在雪里,又瞧见首座站在廊下,吓得一个个低头快走。

      不出半日,整个九霄都知道了。

      新来的魔星被沈首座罚跪照雪峰。

      听说是擅闯禁地,险些烧了剑冢。

      听说沈首座动了真怒,亲自看守,不许人求情。

      还听说那魔星脾气极硬,跪在雪里还敢顶嘴。

      晏惊澜听见阿圆偷偷学来这些传言时,差点笑出声。

      “他们怎么不说我三头六臂,夜食童男童女?”

      阿圆蹲在廊边,小声道:“这个暂时没有。”

      晏惊澜:“暂时?”

      阿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飞快塞到他手边:“晏师兄,接着。”

      晏惊澜低头。

      油纸包里是两颗烤熟的灵薯,外皮微焦,热气腾腾。

      他愣住。

      阿圆挤眉弄眼:“厨房灰里焖的,不是我烤的。”

      晏惊澜抬眼看向廊下。

      沈雪寂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雪。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晏惊澜拿起一颗灵薯,掰开。

      金黄热气冒出来,甜香混着焦糊味,一瞬间把他拉回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夜。

      那时他还没有后来那么多恨。

      沈雪寂也还没有成为刺穿他心口的那柄剑。

      照雪峰冷得要命,可厨房门槛边那半颗灵薯很热。

      烫手。

      也烫心。

      晏惊澜垂眼,慢慢咬了一口。

      阿圆小声问:“好吃吗?”

      晏惊澜道:“一般。”

      阿圆看着他很快吃完半颗,诚恳道:“晏师兄,你的一般好像挺好吃的。”

      晏惊澜瞥他。

      阿圆立刻闭嘴。

      廊下,沈雪寂听见身后细小动静,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又被风雪掩去。

      第二日,戒律堂来人。

      薛无妄亲自到了照雪峰。

      彼时晏惊澜正跪在雪庭里,手边断剑横放,身上披着沈雪寂让阿圆送来的狐裘。

      说是怕他跪死。

      但九霄弟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古怪。

      哪有人受罚还披狐裘、吃灵薯、旁边放着热茶的?

      偏偏沈雪寂站在一旁,冷得像谁欠了他三千灵石,众人又不敢说这是偏心。

      薛无妄看了晏惊澜一眼,脸色不太好。

      昨日陆怀璋身上搜出黑符残灰,虽无法确定幕后之人,但凝心玉确有问题。晏惊澜擅闯禁地有错,却也误打误撞牵出镇骨阵。

      罚轻了,戒律堂不满。

      罚重了,沈雪寂不让。

      于是这事便僵在此处。

      薛无妄道:“雪寂,宗门试剑大会三日后开启。”

      晏惊澜抬了抬眼。

      来了。

      九霄试剑大会,是宗门年轻弟子一年一度的比试。

      说是试剑,实则分资源,排名次,定去秘境历练的名额。

      前世他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是入宗三个月后。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魔星不配当亲传,陆怀璋更是在擂台上当众逼他拔剑。

      结果晏惊澜三剑把人打下去,自己也因劫火失控被罚跪了半个月。

      如今陆怀璋被禁足,试剑大会却提前摆到了他面前。

      这显然不是巧合。

      薛无妄继续道:“晏惊澜既已入宗,且为首座亲传,按门规,需录入试剑名册。”

      沈雪寂道:“他伤未愈。”

      薛无妄沉声道:“正因他伤未愈,才更该证明自己能控制劫火。否则宗中弟子如何安心与他同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其实就是要让晏惊澜在所有人面前受一次审。

      他若赢了,旁人会说他仗着劫火逞凶。

      他若输了,便更坐实魔星不过如此,不配亲传之名。

      晏惊澜慢悠悠咬完最后一口灵薯,忽然笑了。

      “我去。”

      沈雪寂看向他。

      晏惊澜跪在雪里,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亮得很。

      “师尊不是说我太弱?”他将断剑拿起,横在膝上,“正好,试试。”

      薛无妄皱眉:“试剑大会不可动用劫火。”

      晏惊澜笑:“不用。”

      薛无妄不信。

      沈雪寂也看着他。

      晏惊澜抬起手中断剑,剑身残缺,暗纹沉沉。

      “对付几个师兄弟而已。”他语气轻慢,却锋芒毕露,“用它够了。”

      周围弟子脸色微变。

      薛无妄冷哼一声:“狂妄。”

      晏惊澜笑而不语。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骂他。

      狂妄。

      疯狗。

      魔星。

      可后来,被他一剑扫下擂台时,一个个又安静得很。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可以。”

      晏惊澜挑眉。

      他本以为沈雪寂会拦。

      沈雪寂垂眸看他:“但有三条。”

      “师尊请说。”

      “一,不许动用劫火。”

      “行。”

      “二,不许伤人根基。”

      “尽量。”

      沈雪寂看他。

      晏惊澜改口:“不伤。”

      “三。”沈雪寂语气淡了些,“若撑不住,认输。”

      晏惊澜笑意一顿。

      认输?

      前世沈雪寂从未教过他认输。

      那人只会让他站起来,握剑,再来。

      晏惊澜抬眼看他。

      沈雪寂的神色仍是冷的。

      可晏惊澜忽然想起昨夜那句——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

      他心口那团疑云越缠越紧。

      沈雪寂到底知道什么?

      又到底瞒了他多少?

      晏惊澜垂下眼,笑了一声:“好啊。”

      他说得乖顺。

      沈雪寂却知道,他一个字都未必听进去。

      薛无妄离去后,雪庭重新安静下来。

      沈雪寂站在廊下,道:“从明日起,练剑。”

      晏惊澜慢吞吞抬头:“不是罚跪三日?”

      “跪完练。”

      “师尊这是想让我死?”

      沈雪寂道:“你不是命硬?”

      晏惊澜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

      这笑比前几日真了些,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锋锐与鲜活。

      “行。”他说,“那师尊可看好了。”

      沈雪寂垂眸望他。

      “我看着。”

      风雪又起。

      照雪峰下,试剑大会的钟声遥遥传来。

      一声接一声,惊起满山剑鸣。

      晏惊澜握紧断剑,望向云海深处的试剑台。

      那里会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他出丑。

      等着看这个身负劫火的魔星,究竟配不配站在沈雪寂身后。

      晏惊澜唇边慢慢挑起一点笑。

      那就看吧。

      看清楚些。

      这一世,他会从第一场开始,把那些人高高在上的眼神,一剑一剑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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