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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罚三日,冷剑藏温 罚是真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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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澜被沈雪寂带回照雪峰时,雪已经停了。
照雪峰主殿灯火未明,只有檐下两盏琉璃风灯亮着。风灯里燃的不是烛火,而是霜焰,白蓝色的一小簇,映得满庭积雪像铺了层清冷月光。
沈雪寂抱着人落在殿前。
少年身上血和火气都重,外袍被劫火烧得破破烂烂,发梢焦了几缕,脸色却白得几乎透明。昏过去时还皱着眉,指节死死攥着那柄断剑,像怕谁趁他睡着抢走。
沈雪寂垂眸看了一眼。
“松手。”
昏迷的人当然不会答。
沈雪寂抬手去取剑,才碰到剑柄,晏惊澜手指便猛地一收,断剑嗡鸣一声,剑锋上赤金纹路骤然亮起。
劫火顺着剑柄燎上来。
沈雪寂指尖被烧出一道血痕。
他没有避。
反倒轻轻按住晏惊澜的手背,以极低的声音道:“不抢你的。”
也不知昏迷中的人听没听见。
过了片刻,晏惊澜绷紧的指节竟真的慢慢松了些。
沈雪寂将他抱进内殿,放在寒玉榻上。
寒玉本是照雪峰用来镇伤的灵物,寻常弟子躺上去半炷香便要冻得牙关打颤。晏惊澜却不同,他体内劫火未熄,寒玉刚触到他后背,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融出一层薄雾。
沈雪寂抬手,在榻边落下三道霜符。
第一道封心脉。
第二道压灵骨。
第三道护神魂。
符落下时,他袖口微动,掌心伤口又裂开了些。
昨夜剑冢外,他以血符替晏惊澜挡开镇骨阵命门一击,伤的是掌心,反噬却入了经脉。劫火不比寻常火焰,烧过之后,连灵力都难以立刻愈合。
沈雪寂低头看着掌心血痕,神色平静。
仿佛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殿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首座。”守峰小童阿圆抱着药匣探头,“人、人还活着吗?”
沈雪寂抬眼。
阿圆立刻缩了缩脖子:“弟子不是咒他,弟子就是觉得……他烧得好厉害,刚才从天上过来的时候,像抱了个火炉。”
沈雪寂淡声道:“煎药。”
阿圆连忙点头:“是。还是照您的方子,雪胆草三钱,寒枝露一盏,玉髓霜半匙?”
沈雪寂顿了顿。
“雪胆草减半。”
阿圆愣住:“减半?那药性是不是不够?”
“加一枚青梅蜜饯。”
阿圆:“啊?”
沈雪寂看他。
阿圆马上闭嘴:“弟子这就去。”
跑出去两步,阿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寒玉榻上的晏惊澜,小声嘀咕:“新师兄这么大个人,还怕苦啊……”
沈雪寂没有答。
殿中安静下来。
他站在榻前,看着晏惊澜眉心一点点松开,又在梦中似的皱紧。
像是陷在什么极不好的梦里。
“沈雪寂……”
晏惊澜忽然低低喊了一声。
不是师尊。
是沈雪寂。
语气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雪寂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片刻后,他俯身,将晏惊澜额角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嗯。”
他低声应了一句。
“我在。”
晏惊澜没有醒。
只是攥着断剑的手又紧了些。
沈雪寂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天光将亮时,照雪峰外传来戒律堂的钟声。
剑冢之事已经传开了。
晏惊澜入宗第一夜,擅闯禁地,惊动护阵,劫火失控,还牵出镇骨阵与陆怀璋身上的黑符印。
前几件足够让他受罚。
最后一件,却让许多人闭了嘴。
沈雪寂拂袖熄了殿中霜灯,转身走出内殿。
殿门合上的一瞬,榻上的晏惊澜睫毛轻轻动了动。
他醒了。
其实在沈雪寂说“我在”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只是没睁眼。
晏惊澜盯着头顶寒玉帐,许久没有动。
身上很疼。
心口像被火灼过,筋脉里却又有一股冷意缓慢流淌,替他把暴躁的劫火一寸寸压回灵骨。
那股冷意很熟悉。
沈雪寂的灵力。
他昨夜失控到那种地步,照理说不死也要废半条命。可现在,除了痛得想骂人之外,灵骨竟没有受损。
不止没有受损,连被镇骨阵刺中的命门都被护住了。
是谁护的,不用猜。
晏惊澜抬起手腕。
腕脉处还有一道淡淡霜痕。
沈雪寂昨夜扣住他的手时,便是从这里渡入灵力。
可真正让晏惊澜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后心命门。
那处位置极隐秘,寻常医修都未必找得准。前世他劫火第一次失控,是入宗半年后,在照雪峰后山独自熬过去的。
那时沈雪寂明明不在。
至少他以为沈雪寂不在。
可是昨夜,沈雪寂按得太准了。
准得像曾经救过他。
晏惊澜缓缓坐起身,指尖按在后心,眼神沉了下去。
“他怎么知道?”
没有人回答。
寒玉榻边放着一只药碗,药汁还冒着热气。碗旁边搁着一枚青梅蜜饯,裹着薄薄糖霜,看着与照雪峰这清冷地方格格不入。
晏惊澜目光停住。
青梅蜜饯。
他很久没见过这东西了。
前世刚入照雪峰时,他日日受伤,日日喝药。沈雪寂的药方冷得像他本人,又苦又涩,第一口下去能把人魂都送走。
晏惊澜第一次喝时,当场呛得眼眶泛红。
他那时年纪小,嘴硬得很,硬说:“这药不错,挺醒神。”
沈雪寂坐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那便再喝一碗。”
晏惊澜:“……”
后来每次药碗旁边都会多一枚青梅蜜饯。
沈雪寂从未说是他放的。
晏惊澜也从未问。
那时他以为是照雪峰杂役看他可怜,悄悄塞的。直到很久以后,他被逐出师门,离开照雪峰,再喝任何人的药,旁边都没有那枚蜜饯。
晏惊澜盯着眼前这枚青梅,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火气堵得难受。
沈雪寂这个人,真是讨厌。
冷的时候讨厌。
偶尔不冷的时候,更讨厌。
殿门被推开,阿圆端着第二碗药进来,见他醒了,吓得差点把药泼出去。
“晏、晏师兄,你醒啦?”
晏惊澜抬眼:“我看起来像诈尸?”
阿圆老实看了他两眼:“有点。”
晏惊澜:“……”
照雪峰的人果然都不太会说话。
阿圆把药放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蜜饯,偷偷塞到碟子里:“这个给你。首座说只能放一枚,可这药真的很苦。”
晏惊澜挑眉:“他还管这个?”
阿圆点头点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放的。首座才不会管人怕不怕苦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信,于是心虚地低头擦药碗。
晏惊澜看着他:“沈雪寂经常让你给人煎药?”
“没有。”阿圆道,“照雪峰平日就首座一个人住,清静得很,连鸟都不爱来。你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弟子。”
晏惊澜指尖一顿。
第一个。
前世也是如此。
照雪峰冷清,沈雪寂不爱人近身,峰上除了几个洒扫童子,几乎没有活气。晏惊澜刚住进来时,嫌这里像座漂亮坟茔。
后来有一次大雪封山,他饿得睡不着,半夜偷跑去厨房翻东西,只翻到几颗灵薯。
他不会生火,硬是用劫火烤,结果火大了,灵薯外头焦黑,里面还生着。
沈雪寂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白衣如雪,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晏惊澜以为自己又要被罚,连忙把焦黑灵薯往身后藏。
沈雪寂问:“在做什么?”
晏惊澜嘴硬:“练控火。”
沈雪寂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灵薯:“练得不错,已经杀了三个。”
那大概是晏惊澜第一次知道,沈雪寂也会噎人。
后来沈雪寂走进厨房,亲手把灵薯埋进灰里,教他用余温慢慢焖熟。
两人坐在厨房门槛上,一个抱着剑,一个披着狐裘,中间放着几颗热气腾腾的灵薯。
晏惊澜饿狠了,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手。
沈雪寂看他狼狈,递了半盏凉茶。
晏惊澜接过,含糊问:“师尊不吃?”
沈雪寂道:“辟谷。”
晏惊澜信了。
直到后来,他半夜又去厨房,发现灰堆里少了一颗灵薯。
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前世血海滔天时,他几乎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现在一想起来,竟连当年灵薯外皮焦糊的味道都清清楚楚。
晏惊澜忽然有些烦。
恨一个人若能恨得彻底,倒也痛快。
可沈雪寂偏偏不是彻底的坏。
他杀过他。
也曾在大雪夜里,分过他一颗热灵薯。
阿圆见他忽然不说话,小心问:“晏师兄,你是不是疼?”
晏惊澜回神,懒懒道:“疼死了。”
阿圆吓了一跳:“那我去叫首座!”
“不用。”晏惊澜端起药碗,闻到那股苦味,脸色微微一僵,“你们照雪峰的药,是专门往难喝里煎?”
阿圆认真道:“首座说良药苦口。”
晏惊澜冷笑:“他自己喝过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喝过。”
晏惊澜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阿圆立刻站直:“首座!”
沈雪寂不知何时进了殿。
他换了一身干净白衣,袖口收得严整,看不出掌心伤势。眉眼仍是那副冷清模样,仿佛昨夜在剑冢里被劫火烧伤的人不是他。
晏惊澜看他一眼,端起药碗慢吞吞喝了一口。
下一瞬,脸色变了。
苦。
苦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他强撑着把药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桌上。
沈雪寂道:“喝完。”
晏惊澜抬眼:“师尊这是救人,还是审讯?”
沈雪寂淡淡道:“罚前养伤,免得跪死在雪里。”
晏惊澜:“……”
阿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晏惊澜看过去。
阿圆立刻端起空托盘:“弟子告退!”
他跑得飞快。
殿中只剩两人。
沈雪寂走到榻边,垂眸看了眼晏惊澜心口的火纹。
火纹已经淡了许多,但仍未完全消退。赤金色一线伏在皮肤之下,像一头被暂时按住的凶兽。
“伸手。”沈雪寂道。
晏惊澜没有动:“做什么?”
“诊脉。”
“师尊还会医?”
“略懂。”
晏惊澜笑了:“九霄藏书阁里看的?”
沈雪寂抬眼看他。
这话前几章沈雪寂用来搪塞过他,如今被原样还回来,倒是半点不冤。
沈雪寂没有解释,只道:“伸手。”
晏惊澜看着他,片刻后,慢慢把手腕递出去。
沈雪寂指尖落在他腕脉上。
很冷。
晏惊澜本该厌恶这种触碰。
可那股冷意压住劫火时,疼痛确实缓和了些。他垂眼看着沈雪寂的手,忽然发现对方右手掌心缠着一圈极薄的白纱。
白纱边缘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晏惊澜眼神一凝。
“师尊受伤了?”
沈雪寂道:“小伤。”
“谁伤的?”晏惊澜问。
沈雪寂语气平静:“剑冢护阵。”
晏惊澜盯着他:“只是剑冢护阵?”
沈雪寂收回手:“不然?”
晏惊澜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夜自己被镇骨阵困住时,忽然偏开的那道符链。
想起脚下莫名减弱的杀意。
想起沈雪寂来得太巧,也来得太迟。
若沈雪寂真是听见动静才赶来,他不会比戒律堂早那么多。
可若他早就在剑冢外,为什么不拦?
又为什么不立刻现身?
晏惊澜忽然道:“昨夜我从照雪峰出去,师尊知道?”
沈雪寂看着他。
晏惊澜笑:“不知道的话,照雪峰的剑阵也太废了。”
这话说得大逆不道。
沈雪寂却没有训他。
“知道。”他说。
晏惊澜一怔。
他没想到沈雪寂承认得这么干脆。
“知道还不拦?”
沈雪寂道:“拦得住你一夜,拦不住你一世。”
晏惊澜眸色微动。
这话不像训斥。
更像某种很疲惫的认命。
沈雪寂又道:“你既要查凝心玉,我便让你查。”
晏惊澜握紧手指:“那巡山灵蝶呢?”
“我压下了。”
“剑冢第一重异动呢?”
“也是我。”
晏惊澜呼吸微滞。
这些事他猜到过。
可亲耳听见沈雪寂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他问。
沈雪寂看着他:“你想知道陆怀璋背后是谁。”
“师尊不想知道?”
“想。”
“那你可以自己查。”
“我查,幕后之人会藏得更深。”沈雪寂道,“你动,他们会急。”
晏惊澜笑了:“所以师尊拿我钓鱼?”
这话带刺。
沈雪寂没有避开。
“是。”他说。
晏惊澜眼底冷意浮起。
沈雪寂接着道:“但不会让鱼吞了饵。”
殿中静了一瞬。
晏惊澜本该发怒。
可他忽然不知道该怒哪一句。
怒沈雪寂确实放他去冒险?
还是怒沈雪寂又确实在暗中护着他?
这人永远这样。
冷冰冰地替他铺路,再冷冰冰地告诉他:你受伤,是你活该。
可在最危险的时候,伸手最快的也是他。
晏惊澜垂眸,掩去眼底翻涌情绪:“师尊倒是算得好。”
沈雪寂道:“没有算好。”
晏惊澜抬眼。
沈雪寂看着他,平静道:“镇骨阵不在我预料之中。”
这句话声音不重,却让晏惊澜心口一沉。
不在预料之中。
也就是说,沈雪寂确实预料过今晚会出事。
他到底知道多少?
沈雪寂没有继续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黑符,放在桌上。
那是陆怀璋腕间黑符印燃尽后,沈雪寂强行截下的一点残灰。
“陆怀璋受人利用,已经被戒律堂禁足。”沈雪寂道,“他背后之人断了符印,暂时查不到。”
晏惊澜拿起黑符残灰,指尖轻轻一搓。
灰烬中残留着极淡的天机楼气息。
果然。
晏惊澜眼底冷意一闪。
沈雪寂看着他:“不可妄动。”
晏惊澜笑了:“师尊说晚了。我这人向来记仇。”
“记仇可以。”沈雪寂淡声道,“现在不行。”
“为何?”
“你太弱。”
晏惊澜:“……”
这话实在扎心。
且无法反驳。
他现在确实太弱。
弱到劫火一失控,连自己都险些烧死。
弱到明知天机楼有问题,也不能现在就杀上门去。
晏惊澜扯了下唇角:“师尊说话一向这么讨人嫌?”
沈雪寂道:“实话通常不好听。”
晏惊澜被气笑了。
这一笑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沈雪寂皱眉:“别动。”
“笑也犯法?”
“会裂伤。”
“那也是师尊气的。”
沈雪寂静默片刻,竟没有反驳。
他把药碗往晏惊澜面前推了推:“喝完。”
晏惊澜低头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旁边的蜜饯。
“喝完有什么好处?”
沈雪寂看他:“你想要什么?”
晏惊澜本只是随口一问。
可沈雪寂答得太认真,他反而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拿起蜜饯,慢悠悠道:“想吃灵薯。”
沈雪寂指尖微顿。
晏惊澜盯着他。
沈雪寂的神色仍没什么变化,可晏惊澜离得近,还是看见他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记得?
还是巧合?
沈雪寂道:“伤未好,不宜吃。”
晏惊澜哦了一声:“那就是不给。”
沈雪寂看他:“喝药。”
晏惊澜端起药碗,像赴死一样把剩下半碗灌了。
苦味直冲天灵盖。
他面无表情地咬住青梅蜜饯,硬是把脸色撑得很稳。
沈雪寂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晏惊澜本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半个时辰后,他被沈雪寂亲自拎到雪庭罚跪。
说拎也不准确。
沈雪寂只是站在门口,冷冷道:“出来。”
晏惊澜拖着一身伤,披着外袍走到庭中。
雪庭中央已经布好一道霜阵。
阵法极细,若不仔细看,几乎与雪痕融在一起。晏惊澜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单纯罚跪的阵。
这是镇火阵。
他跪在阵中,看似受罚,实际上每一寸霜意都会顺着膝下经脉往上,替他一点点梳理昨夜被劫火灼伤的火脉。
沈雪寂果然很会罚人。
罚得旁人挑不出错。
也救得旁人看不出来。
晏惊澜跪下时,膝盖碰到雪地,冷意直窜经脉,疼得他眉心一跳。
沈雪寂站在廊下,神色冷淡:“三日。”
晏惊澜抬头:“真跪三日?”
沈雪寂道:“每日两个时辰。”
“师尊心软了?”
“你跪不了三日。”
晏惊澜:“……”
这天没法聊。
他索性闭嘴。
雪庭外有洒扫小童经过,远远瞧见新来的晏师兄跪在雪里,又瞧见首座站在廊下,吓得一个个低头快走。
不出半日,整个九霄都知道了。
新来的魔星被沈首座罚跪照雪峰。
听说是擅闯禁地,险些烧了剑冢。
听说沈首座动了真怒,亲自看守,不许人求情。
还听说那魔星脾气极硬,跪在雪里还敢顶嘴。
晏惊澜听见阿圆偷偷学来这些传言时,差点笑出声。
“他们怎么不说我三头六臂,夜食童男童女?”
阿圆蹲在廊边,小声道:“这个暂时没有。”
晏惊澜:“暂时?”
阿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飞快塞到他手边:“晏师兄,接着。”
晏惊澜低头。
油纸包里是两颗烤熟的灵薯,外皮微焦,热气腾腾。
他愣住。
阿圆挤眉弄眼:“厨房灰里焖的,不是我烤的。”
晏惊澜抬眼看向廊下。
沈雪寂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看雪。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晏惊澜拿起一颗灵薯,掰开。
金黄热气冒出来,甜香混着焦糊味,一瞬间把他拉回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夜。
那时他还没有后来那么多恨。
沈雪寂也还没有成为刺穿他心口的那柄剑。
照雪峰冷得要命,可厨房门槛边那半颗灵薯很热。
烫手。
也烫心。
晏惊澜垂眼,慢慢咬了一口。
阿圆小声问:“好吃吗?”
晏惊澜道:“一般。”
阿圆看着他很快吃完半颗,诚恳道:“晏师兄,你的一般好像挺好吃的。”
晏惊澜瞥他。
阿圆立刻闭嘴。
廊下,沈雪寂听见身后细小动静,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又被风雪掩去。
第二日,戒律堂来人。
薛无妄亲自到了照雪峰。
彼时晏惊澜正跪在雪庭里,手边断剑横放,身上披着沈雪寂让阿圆送来的狐裘。
说是怕他跪死。
但九霄弟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古怪。
哪有人受罚还披狐裘、吃灵薯、旁边放着热茶的?
偏偏沈雪寂站在一旁,冷得像谁欠了他三千灵石,众人又不敢说这是偏心。
薛无妄看了晏惊澜一眼,脸色不太好。
昨日陆怀璋身上搜出黑符残灰,虽无法确定幕后之人,但凝心玉确有问题。晏惊澜擅闯禁地有错,却也误打误撞牵出镇骨阵。
罚轻了,戒律堂不满。
罚重了,沈雪寂不让。
于是这事便僵在此处。
薛无妄道:“雪寂,宗门试剑大会三日后开启。”
晏惊澜抬了抬眼。
来了。
九霄试剑大会,是宗门年轻弟子一年一度的比试。
说是试剑,实则分资源,排名次,定去秘境历练的名额。
前世他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是入宗三个月后。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魔星不配当亲传,陆怀璋更是在擂台上当众逼他拔剑。
结果晏惊澜三剑把人打下去,自己也因劫火失控被罚跪了半个月。
如今陆怀璋被禁足,试剑大会却提前摆到了他面前。
这显然不是巧合。
薛无妄继续道:“晏惊澜既已入宗,且为首座亲传,按门规,需录入试剑名册。”
沈雪寂道:“他伤未愈。”
薛无妄沉声道:“正因他伤未愈,才更该证明自己能控制劫火。否则宗中弟子如何安心与他同修?”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其实就是要让晏惊澜在所有人面前受一次审。
他若赢了,旁人会说他仗着劫火逞凶。
他若输了,便更坐实魔星不过如此,不配亲传之名。
晏惊澜慢悠悠咬完最后一口灵薯,忽然笑了。
“我去。”
沈雪寂看向他。
晏惊澜跪在雪里,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亮得很。
“师尊不是说我太弱?”他将断剑拿起,横在膝上,“正好,试试。”
薛无妄皱眉:“试剑大会不可动用劫火。”
晏惊澜笑:“不用。”
薛无妄不信。
沈雪寂也看着他。
晏惊澜抬起手中断剑,剑身残缺,暗纹沉沉。
“对付几个师兄弟而已。”他语气轻慢,却锋芒毕露,“用它够了。”
周围弟子脸色微变。
薛无妄冷哼一声:“狂妄。”
晏惊澜笑而不语。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骂他。
狂妄。
疯狗。
魔星。
可后来,被他一剑扫下擂台时,一个个又安静得很。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可以。”
晏惊澜挑眉。
他本以为沈雪寂会拦。
沈雪寂垂眸看他:“但有三条。”
“师尊请说。”
“一,不许动用劫火。”
“行。”
“二,不许伤人根基。”
“尽量。”
沈雪寂看他。
晏惊澜改口:“不伤。”
“三。”沈雪寂语气淡了些,“若撑不住,认输。”
晏惊澜笑意一顿。
认输?
前世沈雪寂从未教过他认输。
那人只会让他站起来,握剑,再来。
晏惊澜抬眼看他。
沈雪寂的神色仍是冷的。
可晏惊澜忽然想起昨夜那句——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
他心口那团疑云越缠越紧。
沈雪寂到底知道什么?
又到底瞒了他多少?
晏惊澜垂下眼,笑了一声:“好啊。”
他说得乖顺。
沈雪寂却知道,他一个字都未必听进去。
薛无妄离去后,雪庭重新安静下来。
沈雪寂站在廊下,道:“从明日起,练剑。”
晏惊澜慢吞吞抬头:“不是罚跪三日?”
“跪完练。”
“师尊这是想让我死?”
沈雪寂道:“你不是命硬?”
晏惊澜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笑了。
这笑比前几日真了些,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锋锐与鲜活。
“行。”他说,“那师尊可看好了。”
沈雪寂垂眸望他。
“我看着。”
风雪又起。
照雪峰下,试剑大会的钟声遥遥传来。
一声接一声,惊起满山剑鸣。
晏惊澜握紧断剑,望向云海深处的试剑台。
那里会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他出丑。
等着看这个身负劫火的魔星,究竟配不配站在沈雪寂身后。
晏惊澜唇边慢慢挑起一点笑。
那就看吧。
看清楚些。
这一世,他会从第一场开始,把那些人高高在上的眼神,一剑一剑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