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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闯剑冢,旧魂唤我名 断剑引他入 ...

  •   照雪峰的夜,冷得不像人间。

      晏惊澜前世在这里住了七年,仍不习惯这座山峰的寒意。

      它不是寻常风雪的冷,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霜意。窗外松枝覆雪,月光落在庭前,连地上的影子都像被冻住了。

      可比起青石镇的血雨、问心阶的幻境,这点冷实在算不得什么。

      晏惊澜披着外袍,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柄断剑。

      一枚凝心玉。

      断剑是他从青石镇破庙里带出来的,锈迹斑斑,缺了半截,看着像一块随手捡来的废铁。

      凝心玉则是从陆怀璋那里赢来的。

      玉佩通体莹白,灵气温润,本该是护持心神的法器。可此刻,在照雪峰清冷月色下,玉心深处却游动着一道极细的黑线。

      像一条藏在白玉里的虫。

      晏惊澜屈指敲了敲玉佩。

      黑线骤然一僵。

      “装死?”晏惊澜轻笑,“方才在问心阶上,不是挺会动?”

      凝心玉自然不会回答。

      可断剑却在此时轻轻震了一下。

      晏惊澜抬眼。

      断剑剑锋残缺,剑身上剥落的锈痕尚未完全褪尽,可比起白日初见时,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暗芒。那暗芒不锋利,反而沉得像夜色,压在剑骨深处。

      它指向窗外。

      更准确地说,指向九霄后山。

      禁地剑冢。

      晏惊澜盯着断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刚认主就急着带我犯门规。”他慢悠悠道,“好剑。”

      断剑又震了一下。

      像是不满。

      晏惊澜随手将凝心玉收进怀里,提起断剑,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

      照雪峰峰顶终年积雪,踩上去却没有半点声响。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前世都熟。

      沈雪寂住在主殿,殿外三重剑阵,十二道霜符,哪怕是一只误入的飞鸟,都会被剑意逼退。

      前世晏惊澜第一次夜里偷溜出去,刚翻过墙头,就被霜符冻成了半截冰棍。

      沈雪寂站在廊下看他,眉眼冷淡,只问了一句:“清醒了吗?”

      那一夜,晏惊澜被罚抄了三百遍门规。

      他抄到后半夜,手腕酸得提不起笔,沈雪寂便坐在旁边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到这里,晏惊澜扯了下唇角。

      真是讨人嫌。

      他绕开主殿,走的是照雪峰北侧一条旧石道。

      这条路极偏,连杂役弟子都少来。前世晏惊澜无意间发现过一次,当时还以为自己找到了下山捷径,结果走到尽头,正对着后山禁制。

      而今晚,断剑指的正是这条路。

      雪地无声。

      晏惊澜走到半途,忽然停下。

      前方树影微动。

      一道极浅的灵光从雪下掠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若是旁人,大约只会以为是月光照雪。可晏惊澜前世在九霄待了七年,太熟悉这种东西。

      巡山灵蝶。

      九霄弟子巡夜用的小玩意儿,藏在雪下无声无息,一旦察觉陌生气息,便会立刻传讯。

      晏惊澜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层雪。

      雪下果然趴着一只半透明的银蝶,翅翼薄如冰片,正轻轻颤动。

      “还挺尽职。”

      他用断剑剑柄轻轻一压。

      银蝶僵住。

      晏惊澜没有毁了它,只从怀里摸出凝心玉,在蝶翼上轻轻一贴。

      玉佩中的黑线像闻见血腥的蛇,倏地钻出一缕,缠上银蝶灵纹。

      下一瞬,银蝶重新振翅,却不再朝巡山弟子传讯,而是沿着原来的路线缓缓飞走。

      晏惊澜挑眉。

      果然。

      凝心玉能干扰问心阶,自然也能干扰九霄的巡山小阵。

      陆怀璋一个内门弟子,手里哪来这种东西?

      前世他只当陆怀璋是被人宠坏的世家子弟,如今看来,这位陆师兄身后倒是藏着不少热闹。

      晏惊澜站起身,继续往后山走。

      越靠近禁地,风雪越重。

      山道尽头,一块黑色石碑立在雪中。

      碑上刻着四个字。

      剑冢禁地。

      字迹古拙,剑意森然。碑后是一片幽深山谷,谷口被九道锁剑符封住,每一道符上都流转着不同颜色的灵光。

      这九道符,前世晏惊澜见过。

      沈雪寂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时,曾让他在谷外跪了整整一夜。

      那时沈雪寂说:“剑冢内葬九霄历代断剑,剑怨极重。心性不定者入内,轻则剑心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晏惊澜那时不服,问:“那师尊为何能进去?”

      沈雪寂看他一眼:“我心定。”

      晏惊澜当场气笑。

      如今再站在这里,晏惊澜还是想笑。

      心定?

      若沈雪寂当真心定,前世问罪台上,为何握剑的手会抖?

      风雪卷过石碑。

      怀中的凝心玉忽然发烫。

      晏惊澜低头。

      玉佩里的黑线钻出一丝,竟与谷口其中一道锁剑符连在了一起。

      同源。

      晏惊澜眼神微冷。

      问心阶的杀阵,果然与剑冢有关。

      或者说,与剑冢禁制里藏着的某样东西有关。

      他抬手按上石碑。

      刹那间,九道锁剑符同时亮起。

      森寒剑气从谷口压来,像有千百柄剑同时抵住他的咽喉。

      晏惊澜没有退。

      他将断剑横在掌中。

      “你既然引我来,总不能只让我看看门吧?”

      断剑静了一瞬。

      随即,剑身上那点暗芒骤然亮起。

      不是耀眼的光。

      而是一道极细、极深的黑色剑纹。

      剑纹浮现的瞬间,九道锁剑符竟齐齐一颤。

      晏惊澜眼前景象一晃。

      他仿佛听见无数剑鸣从山谷深处传来。

      有愤怒。

      有哀恸。

      有不甘。

      还有一道极低极低的声音,在万千剑鸣之下响起。

      “……回来了。”

      晏惊澜呼吸一顿。

      那声音太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的耳骨。

      他握紧断剑:“谁?”

      无人回答。

      谷口禁制却悄然裂开一道缝。

      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晏惊澜看着那道缝隙,唇边笑意渐深。

      他知道这必然是陷阱。

      可他活了两世,最不怕的就是陷阱。

      怕的是无路可走。

      晏惊澜侧身入谷。

      刚踏入剑冢,身后禁制便无声合拢。

      风雪被隔绝在外。

      山谷之内,却比外面更冷。

      这里没有月光,只有无数残剑插在黑土里。长剑、短剑、重剑、软剑,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只剩剑柄,有的剑身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痕。

      它们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无名坟。

      晏惊澜走在剑冢之间,听见脚下黑土发出细碎声响。

      他低头一看。

      不是土。

      是剑灰。

      历代断剑死后,剑灵散尽,剑身腐朽,最后化作这满谷灰烬。

      难怪九霄不许弟子擅入。

      这里的怨气太重。

      修为浅些的弟子只怕刚进来,就会被剑怨撕开心神。

      可晏惊澜不同。

      他前世见过更重的怨。

      万魔渊下,十万亡魂哭嚎七日不绝。

      问罪台上,满天修士喊着杀他,声音比恶鬼还吵。

      剑怨而已。

      不新鲜。

      断剑在他掌中越来越烫。

      晏惊澜顺着剑意往前走,怀中的凝心玉也开始发热。玉中黑线一缕缕浮出,像被什么东西吸引,拼命往剑冢深处钻。

      越往里走,残剑越少。

      最后,他来到一座石台前。

      石台四周空无一剑,只有中央插着一截漆黑剑尖。

      那剑尖不过三寸长,通体暗沉,没有灵光,没有剑气,像一块烧焦的铁片。

      可晏惊澜一眼看见它,心口劫火灵骨便猛地一跳。

      疼。

      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

      晏惊澜脸色微白,伸手按住胸口。

      断剑却在此时脱手而出,悬在石台前,残缺剑身与那截漆黑剑尖遥遥相对。

      下一瞬,两者之间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

      晏惊澜瞳孔微缩。

      这剑尖,是断剑缺失的那一截?

      不对。

      若只是缺失的剑尖,为何会被封在九霄剑冢最深处?

      凝心玉中的黑线忽然暴动,竟从玉佩里钻出大半,直扑石台上的漆黑剑尖。

      晏惊澜眼神一冷,抬手将玉佩狠狠砸向石台边缘。

      啪的一声。

      玉佩裂开。

      黑线发出一声尖细嘶鸣,像活物般想逃。

      晏惊澜反手握住断剑,剑锋一压,直接将那缕黑线钉在石台上。

      “想跑?”

      他低声笑道:“你问过我了吗?”

      黑线疯狂挣扎。

      与此同时,四周残剑齐齐震动。

      剑冢深处刮起阴冷狂风,黑土翻涌,一道道残破剑影从地下浮出,朝晏惊澜围来。

      这些剑影没有实体,却带着极重杀意。

      晏惊澜一眼便看出,这是剑冢护阵被惊动了。

      换作现在的他,硬闯必死。

      可他没有慌。

      他盯着那缕黑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凝心玉不是钥匙。

      它是引子。

      有人将这东西放在陆怀璋身上,借他之手扰乱问心阶,再把晏惊澜逼进心魔幻境。若他死在问心阶上,自然万事皆休。

      若他没死,断剑认主,凝心玉便会引他来剑冢。

      也就是说,有人想让他找到这截剑尖。

      或者,有人想借剑冢护阵杀他。

      “九霄的欢迎礼,”晏惊澜喃喃道,“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残剑剑影已逼至眼前。

      晏惊澜提剑后退半步,胸口劫火却越来越烫。

      不行。

      现在不能动劫火。

      白日里问心阶上,他已经强撑到极限。若此刻再催动灵骨,必然反噬。

      可剑冢护阵不会给他时间。

      第一道剑影刺来。

      晏惊澜侧身避开,断剑横扫,将剑影震散。

      第二道紧随其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剑影越来越多。

      晏惊澜一边退,一边看向四周阵纹。

      前世沈雪寂教过他,九霄阵法多以剑为眼,以气为脉。剑冢护阵看似万剑齐发,实则真正的阵眼只有一个。

      找出阵眼,就能活。

      找不出,便会被耗死在这里。

      晏惊澜眼前浮现出沈雪寂曾经站在雪地里教他阵法的模样。

      那人手持霜枝,在雪上画下阵纹,声音清冷。

      “遇阵先看气,不看形。”

      那时晏惊澜听得不耐烦,只想练剑。

      沈雪寂便拿霜枝敲了他手腕一下。

      “莽夫死得最快。”

      晏惊澜躲过一道剑影,冷笑了一声。

      “沈雪寂,你最好庆幸你教过。”

      否则他今晚真要死在这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剑影,落在石台后一柄不起眼的青铜残剑上。

      其他剑都在动。

      唯有那柄剑不动。

      阵眼。

      晏惊澜足尖一点,猛地朝青铜残剑冲去。

      数十道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他所有退路。

      晏惊澜没有退。

      他将断剑横于身前,硬生生撞入剑影之中。

      肩头、手臂、腰侧,瞬间添了数道血痕。

      血落入黑土。

      整座剑冢忽然一静。

      下一瞬,地下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

      “……少主。”

      晏惊澜脚步猛地一顿。

      少主?

      谁在叫他?

      也正是这一顿,一道剑影擦着他心口掠过。

      本就不稳的劫火灵骨被剑气一激,骤然暴动。

      赤金色火纹从晏惊澜心口蔓延上颈侧,灼热灵力几乎瞬间烧穿经脉。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断剑落在身前,剑身剧烈震颤。

      四周残剑却像受到了某种惊吓,竟齐齐后退半寸。

      晏惊澜抬起头,眼底隐隐浮现赤色。

      心口那簇劫火,终于压不住了。

      剑冢深处,漆黑剑尖也在此刻亮起一点血光。

      那道低哑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清晰无比。

      “劫火已醒。”

      “恭迎吾主归来。”

      轰——

      赤金火焰自晏惊澜心口炸开,瞬间照亮整座剑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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