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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心三千,断剑认主 三千问心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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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钟响三声,九霄山门前的雪停了。
不是天晴。
而是漫天风雪被一道无形威压生生压住,凝在半空,千百片雪悬而不落,像被冻在了这一瞬。
晏惊澜站在山门前,满身血污,肩上扛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他抬眼望去。
云海深处,数道剑光破空而至。
为首者是一名玄衣老者,白眉垂目,面容冷肃,袖口绣着戒律堂的玄金纹。晏惊澜认得他。
戒律堂长老,薛无妄。
前世,他刚入九霄时,第一个罚他跪问心阶的人便是薛无妄。
后来沈雪寂将他逐出师门,押上问罪台,薛无妄也是第一个开口说“魔星当诛”的人。
晏惊澜看见他,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果然,晦气的人总是出现得很早。
薛无妄落在山门前,目光先扫过沈雪寂,随即落到晏惊澜身上。
只一眼,他眉头便皱紧。
“劫火气息。”
身后几名内门弟子顿时变了脸色。
“真是魔星?”
“首座怎么会把这种人带回宗门?”
“问心钟只在邪祟入山时才响,他一来就响三声,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议论声并不算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
晏惊澜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前世也是这样。
他还没踏入九霄半步,罪名便已经先一步落到头上。
那时他满心惶恐,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证明清白,总能让人相信他并非天生恶孽。于是他忍辱,退让,拼命修炼,拼命救人。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并不在乎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被踩在脚下的怪物。
沈雪寂立在他身前,白衣未染半分尘雪。
薛无妄沉声道:“雪寂,此子是何人?”
沈雪寂道:“晏惊澜,我新收的弟子。”
此言一出,山门前静了一瞬。
下一刻,哗然声骤起。
“弟子?”
“首座亲传?”
“怎么可能!首座百年来从未收徒!”
薛无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身负劫火,问心钟示警,身份未明。你要收他为亲传?”
沈雪寂淡声道:“是。”
薛无妄皱眉:“天机楼三日前传来谶言,南境青石镇有魔星降世,劫火为骨,祸乱三界。你带回来的,莫非正是此人?”
晏惊澜抬了抬眼。
三日前。
可青石镇围杀是在今夜。
也就是说,天机楼的诛杀令早在他劫火初醒之前,就已经传到了九霄。
好一个未卜先知。
或者说,好一个早有预谋。
晏惊澜垂眸,指腹摩挲过断剑剑柄上粗糙的布条,心底冷意一寸寸沉下去。
这个伏笔,他前世没有察觉。
这一世,他记住了。
沈雪寂道:“谶言不能定罪。”
“可问心钟能。”薛无妄冷声道,“九霄门规,凡入山门者,若引问心钟示警,须登三千六百问心阶。若心有邪祟,阶上自显。若过不了,便不得入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即便是你沈雪寂的弟子,也不能例外。”
守山弟子们纷纷低头。
有人忍不住看向晏惊澜,眼中带着怜悯,也带着幸灾乐祸。
问心阶不是普通山阶。
三千六百阶,一阶一问心,一步一幻境。寻常新弟子登阶,最多也只是照见恐惧与执念,可若是身负邪气者踏上去,问心阶会化作刑阵,剥皮拆骨般拷问神魂。
晏惊澜如今浑身是伤,劫火反噬未退,别说登完三千六百阶,恐怕连百阶都撑不住。
薛无妄看着他:“你若不敢登,现在便可下山。”
晏惊澜笑了笑。
“下山?”
他抬眼,慢慢道:“然后让天机楼再派一批人来杀我?”
薛无妄眉头一压:“你放肆。”
晏惊澜却像没听见,偏头看向沈雪寂:“仙尊,你们九霄收徒,都是先把人骗上山,再让人滚下去?”
山门前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一个内门弟子怒道:“大胆!你怎敢如此同首座说话!”
晏惊澜循声望去。
那弟子年纪不大,一身月白宗服,腰悬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气。
陆怀璋。
晏惊澜认得他。
前世他入宗后的第一年,陆怀璋是内门最爱找他麻烦的人之一。此人天资不错,出身也好,最看不上他这种“来路不正”的亲传弟子。
后来宗门大比上,陆怀璋被他三剑打下擂台,躺了半个月。
如今再见,倒还怪亲切的。
晏惊澜懒洋洋道:“你又是哪位?”
陆怀璋脸色一青:“九霄内门,陆怀璋。”
“哦。”晏惊澜道,“不认识。”
“你!”
陆怀璋握住剑柄,怒意上涌。
薛无妄冷喝:“够了。”
他看向沈雪寂:“此子狂悖无礼,未入宗便目无尊长。雪寂,你当真要收?”
沈雪寂还未开口,晏惊澜便先一步笑出声。
“长老这话说得好。”他撑着断剑往前走了一步,“我若低头,你们说我心虚畏罪。我若开口,你们说我狂悖无礼。横竖都是错,不如狂一点,至少痛快。”
山门前再次一静。
这句话实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能说出来的。
沈雪寂侧眸看他。
晏惊澜也看向他,眼底笑意很浅,藏着刀锋似的冷。
他倒要看看。
这一世的沈雪寂,要怎么护他。
沈雪寂静默片刻,道:“问心阶可以登。”
薛无妄脸色稍缓。
晏惊澜眼底却没什么意外。
看吧。
沈雪寂仍是沈雪寂。
他永远守规矩,永远站在九霄的门规之后,冷眼看他去撞那些看不见的刀。
可下一瞬,沈雪寂又道:“但他是我带回来的。若问心阶上有人暗动手脚,我会亲自查。”
这话落得极轻。
可在场众人皆是一凛。
薛无妄皱眉:“你这是何意?”
沈雪寂淡淡道:“字面之意。”
晏惊澜眼睫微动。
暗动手脚。
前世他登问心阶时,确实出过事。
本该只是问心的幻境,忽然变成了杀阵。若非他命大,早在入宗第一日便死在了阶上。
那时所有人都说是他劫火失控,引发问心阶反噬。
可如今想来,未必。
晏惊澜低头看向脚下。
三千六百问心阶自云海尽头垂下,玉阶洁白如雪,每一阶上都流转着极淡的灵纹。乍看神圣庄严,可在他眼中,却像一张张冷冰冰的嘴。
问心。
问罪还差不多。
薛无妄道:“既如此,便让他登。”
话音一落,山门两侧弟子纷纷退开。
通往九霄内门的问心阶显露出来,高得几乎望不到尽头。云雾缭绕其上,隐约可见山巅灯火,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怀璋冷笑一声:“晏惊澜是吧?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晏惊澜扛着断剑,从他身侧走过。
陆怀璋又道:“问心阶不认身份,只认心性。你这种身负魔骨的人,恐怕走不到三百阶。”
晏惊澜脚步一停。
他偏头看着陆怀璋,笑得很轻:“赌吗?”
陆怀璋一愣:“什么?”
“赌我能不能走完。”
陆怀璋被他这副轻慢模样激怒,冷声道:“若你走不完呢?”
“我从九霄滚下去。”晏惊澜道,“若我走完了呢?”
陆怀璋嗤笑:“你想如何?”
晏惊澜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莹白,灵气内敛,是陆氏嫡系弟子的护身法器。前世晏惊澜被困问心阶杀阵时,陆怀璋便站在阶下,腰间玉佩一闪一闪,与阶上阵纹遥遥相应。
那时他没有多想。
现在却忽然想起来了。
晏惊澜指了指那枚玉佩:“我要它。”
陆怀璋脸色一变:“你也配?”
晏惊澜笑:“不敢赌?”
“谁说我不敢!”陆怀璋一把扯下玉佩,冷冷道,“若你真能走完问心阶,这枚凝心玉便归你。可若你走不完,从今往后见我一次,跪一次。”
沈雪寂眉心微动。
晏惊澜却已经伸出手:“成交。”
薛无妄冷眼看着,并未阻止。
在他看来,一个重伤未愈、劫火反噬的少年,不可能登完问心阶。
晏惊澜走到第一阶前。
沈雪寂忽然开口:“晏惊澜。”
晏惊澜回头。
沈雪寂望着他,眼中情绪很淡,声音也冷:“若撑不住,便停下。”
晏惊澜笑了。
“仙尊放心。”他说,“我这人别的不行,命硬。”
说完,他一步踏上问心阶。
轰——
第一阶灵纹骤亮。
晏惊澜眼前景象瞬间变了。
他站在青石镇破庙里。
大雨,血水,火把。
无数人围着他,骂他妖孽,骂他灾星,骂他克死全镇。
有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按进泥里。
“小杂种,认罪!”
“你就是魔星!”
“烧死他!烧死他!”
晏惊澜低头看着自己被按进泥水里的手。
若是前世的十六岁,他会怕,会挣扎,会拼命解释。
可如今,他只觉得吵。
“问心阶就这点本事?”
少年抬起眼,眼底赤色一闪。
下一瞬,他一脚踹翻幻境中举火的人,捡起地上的断剑,反手劈开漫天雨幕。
幻境碎裂。
山门前众人只见他刚踏上第一阶,脚步竟没有半点停顿,直接上了第二阶。
第二阶,第三阶,第四阶……
十阶。
五十阶。
一百阶。
速度快得不像问心,倒像散步。
陆怀璋脸上的冷笑一点点僵住。
薛无妄也皱起眉。
问心阶上,幻境一道接一道压来。
晏惊澜看见自己被内门弟子推入冰潭。
看见自己跪在雪中,手指冻得发紫。
看见沈雪寂背对他,声音冷淡地说:“心性不净,不许入剑冢。”
看见问罪台上,万剑临身,霜寂剑穿心而过。
每一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每一幕都足够将人拖入深渊。
可晏惊澜走得越来越稳。
幻境想问他的心,他便让幻境看他的恨。
他恨青石镇的围杀,恨天机楼的谶言,恨万宗的审判,恨沈雪寂那一剑。
可恨又如何?
恨不能让他跪下。
恨只会让他爬得更高,站得更远,然后一剑一剑讨回来。
问心阶灵光大盛。
山门前的弟子渐渐安静下来。
三百阶。
六百阶。
九百阶。
晏惊澜胸前血迹重新洇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步落下,阶上都会留下浅浅血痕。
可他没有停。
陆怀璋握紧拳头,低声道:“怎么可能……”
他腰间那枚凝心玉忽然闪了一下。
极轻。
若不细看,几乎无人察觉。
可沈雪寂察觉了。
他视线淡淡扫过陆怀璋腰间。
陆怀璋背脊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将玉佩攥进掌心。
几乎就在同一瞬,问心阶上一道灵纹忽然逆转。
晏惊澜脚下第一千零一阶,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黑色细纹。
阵变了。
不再问心。
而是杀心。
晏惊澜眼前景象骤暗。
他又回到了问罪台。
镇魔钉穿透锁骨,雷云压顶,万宗修士高声喊杀。
沈雪寂站在他面前,霜寂剑出鞘。
“晏惊澜。”幻境中的沈雪寂道,“你不该活。”
剑光刺来。
晏惊澜瞳孔微缩。
前九百阶,他都能分清幻境与现实。
唯独这一幕。
太真了。
真到他仿佛又感受到前世那一剑穿心的寒意。
剑尖刺入心口的一瞬,劫火灵骨骤然暴动。
山门前,沈雪寂脸色微变。
问心阶上,晏惊澜停住了。
陆怀璋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薛无妄沉声道:“他心魔已现。”
话音未落,晏惊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幻境中,霜寂剑穿透他的胸口。
鲜血顺着剑锋滴落。
晏惊澜却抬手,一把握住剑身。
血肉被剑锋割开,他像毫无知觉,只死死盯着面前的沈雪寂。
“这句话,”他哑声道,“你前世说过吗?”
幻境中的沈雪寂没有回答,只是冷冷抽剑。
晏惊澜笑意骤冷:“假的就是假的。”
他掌中断剑忽然震动起来。
锈迹斑斑的剑身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下一瞬,断剑自行出鞘般挣开他的手,剑锋朝下,狠狠刺入问心阶。
轰!
黑色细纹被一剑钉穿。
幻境如镜面般炸裂。
山门前所有人都看见,问心阶第一千零一阶上,晏惊澜满身血污地站着,掌中断剑没入玉阶三寸。
锈迹自剑身寸寸剥落,露出其下一线幽暗锋芒。
问心钟忽然再次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这一次,不是示警。
是认主。
薛无妄脸色骤变:“不可能!”
陆怀璋更是脸色煞白。
晏惊澜慢慢拔出断剑。
剑身仍残缺,仍破旧,可那股沉睡已久的锋芒却再也掩不住。
他抬眼看向阶下,目光越过薛无妄,落在陆怀璋身上。
“玉佩。”他说。
陆怀璋脸色难看:“你还没走完。”
晏惊澜笑了笑:“急什么。”
他继续往上走。
一千二百阶。
一千八百阶。
两千四百阶。
三千阶。
问心阶似乎终于安静下来,再没有幻境能拦住他。
所有弟子眼睁睁看着那个他们口中的魔星,拖着一身伤,一步一步登上最后一阶。
三千六百阶尽头,云门大开。
晏惊澜站在九霄内门前,回身望向阶下。
他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神亮得惊人。
像一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剑。
脏,破,锋利。
“陆怀璋。”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山门,“凝心玉。”
众目睽睽之下,陆怀璋脸色青白交错。
他想反悔,可沈雪寂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
却让他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陆怀璋咬牙,将玉佩扔了上去。
晏惊澜抬手接住。
凝心玉入手温润,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黑线一闪而过。
晏惊澜垂眸。
果然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入怀中。
这个东西,也许能帮他找到前世问心阶杀阵的源头。
也许,还能牵出天机楼埋在九霄里的第一根线。
沈雪寂踏上云阶,走到他面前。
晏惊澜抬眼,笑得漫不经心:“仙尊,我现在算入宗了吗?”
沈雪寂看着他,半晌道:“算。”
“那亲传呢?”
“也算。”
晏惊澜点点头,将断剑往肩上一搭:“既然如此,我住哪?”
沈雪寂道:“照雪峰。”
此言一出,阶下又是一阵哗然。
照雪峰是沈雪寂的居所。
百年来,除他之外,无人能久留。
晏惊澜前世也住过那里。
峰上极冷,夜里霜雪满窗,沈雪寂每日卯时便会让他起来练剑。那时他年少气盛,最烦那地方清冷无趣,后来却在无数次生死间想起照雪峰的雪。
晏惊澜心里冷笑。
真是半点没变。
他正要开口,胸口劫火灵骨忽然猛地一跳。
强撑太久的反噬终于席卷而来。
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半步。
沈雪寂伸手扶他。
晏惊澜几乎本能地避开。
沈雪寂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之间短暂静了一瞬。
晏惊澜撑着断剑站稳,抬眼笑道:“不劳仙尊,我还没废到这地步。”
沈雪寂收回手,神色未变:“随你。”
话虽如此,他衣袖微动,一缕极淡的寒意无声无息落入晏惊澜经脉,替他压下暴动的劫火。
晏惊澜察觉到了。
他眸色微沉,却没有拆穿。
沈雪寂还是喜欢这样。
什么都不说。
前世不说,今生也不说。
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能藏到什么时候。
夜色渐深。
入宗之事暂且定下,薛无妄面色阴沉地拂袖离去。陆怀璋被众人看得脸上无光,也匆匆跟着退下。
沈雪寂带着晏惊澜往照雪峰去。
临走前,晏惊澜回头看了一眼问心阶。
那道被断剑钉穿的黑色细纹已经消失不见。
可他知道,它还在。
藏在九霄山门之下,藏在所谓正道第一宗光鲜的皮肉里。
他低头摸了摸怀中凝心玉,又看向手里的断剑。
断剑安静片刻,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不是朝照雪峰。
而是朝九霄后山。
晏惊澜眯了眯眼。
九霄后山,禁地剑冢。
前世他入宗三年,才第一次被沈雪寂允许靠近那里。
可现在,这柄断剑刚认主,便指向了禁地。
有意思。
沈雪寂走在前方,忽然停步:“看什么?”
晏惊澜抬头,笑得无辜:“看九霄风景好。”
沈雪寂看了他片刻,淡声道:“后山禁地,不许靠近。”
晏惊澜笑意更深。
“知道了,师尊。”
这一声师尊喊得轻快又乖顺。
沈雪寂却微微蹙了下眉。
因为他听得出来,晏惊澜越是这样笑,越是半个字都不会听。
当夜,照雪峰灯火熄尽。
三更雪落时,晏惊澜睁开眼。
他从枕下摸出断剑,又取出那枚赢来的凝心玉。
玉中黑线在月色下一闪而过,竟与断剑剑锋遥遥相应。
下一瞬,窗外风雪无声分开。
一道极淡的黑色灵纹自雪地中浮现,蜿蜒向后山深处。
晏惊澜披衣起身,唇边挑起一点笑。
“禁地?”
他推开窗,翻身跃入雪中。
“那更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