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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尊踏雪,收仇人为徒 他恨极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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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石镇。
南境百年不见雪,可那一夜,漫天冷雨尽数凝作寒霜,山崖、破庙、泥泞血水,都被覆上一层薄白。
晏惊澜半跪在崖边,胸前血迹未干,掌中断剑锈迹斑斑。
他抬头看着立在雪中的人。
白衣,玉冠,霜剑。
沈雪寂。
这个名字隔着一场前世旧梦,从九霄问罪台上追到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深深钉进晏惊澜心口。
他死前最后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那时雷云压顶,万宗修士喊杀声震天,沈雪寂持霜寂剑走到他面前,眼中没有喜怒,剑尖却稳稳穿过他的心脏。
晏惊澜至今还记得那一剑的冷。
冷得像雪。
也像眼前这个人。
沈雪寂垂眸望着他,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青色玉令。
九霄仙宗亲传弟子令。
那玉令通体温润,正面刻九霄云纹,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剑痕。晏惊澜前世也有过一枚。
他曾把它贴身带了整整七年。
后来问罪台上,他被镇魔钉穿透锁骨,那枚玉令从怀中跌出,被无数人踩进血泥里。有人说,魔星也配留九霄亲传令?
那时沈雪寂没有说话。
如今,他却重新将这枚玉令递到了晏惊澜面前。
“晏惊澜,”沈雪寂声音清冷,“可愿随我回九霄?”
四周死寂。
灰袍修士跪在泥中,整个人抖如筛糠:“仙尊,此事万万不可!天机楼已有谶言,此子身负劫火,乃灭世魔星,若带回九霄,恐怕……”
“恐怕什么?”沈雪寂淡淡问。
灰袍修士声音一滞。
他明明跪在泥里,沈雪寂甚至没有拔剑,可那股霜寒剑意却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
灰袍修士咬牙道:“恐怕养虎为患,祸及苍生。”
晏惊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灰袍修士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怒道:“你笑什么?”
晏惊澜抬了抬眼:“我笑你们这些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
灭世魔星。
祸及苍生。
养虎为患。
前世他听了一百年,听到耳朵都快起茧。
可有意思的是,那些口口声声为苍生的人,杀他时最用力,分灵石时也最积极。
灰袍修士脸色铁青:“妖孽,仙尊面前还敢放肆!”
话音未落,沈雪寂微微侧目。
仅一眼。
灰袍修士胸口一闷,当场伏得更低,再不敢多言。
晏惊澜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
他太熟悉沈雪寂了。
这人一向如此。
话少,剑快,护短时也冷得像在审案。
前世刚入宗时,晏惊澜不懂他的冷,也不懂他的护。他只觉得沈雪寂收他为徒,却从不肯给他半分温情,日日罚他练剑、抄经、跪雪,甚至亲手封过他的灵脉。
他恨过。
后来更恨。
恨到死前那一剑穿心,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沈雪寂说:若有来世,我一定先杀你。
如今来世真的来了。
这人却又一次站在他面前,要收他为徒。
晏惊澜低头看着那枚玉令。
他没有接。
沈雪寂也没有收回手。
雪越来越大,两人一跪一立,中间隔着一枚玉令,也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前世血海。
晏惊澜忽然道:“沈仙尊认识我?”
沈雪寂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天机楼谶言传遍南境。”他说,“听过。”
“只是听过?”晏惊澜抬眼看他,唇边带笑,眼底却冷,“那仙尊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灰袍修士一怔。
旁边几个修士也面露疑色。
他们追杀晏惊澜大半夜,口中一直喊的都是妖孽、灾星、魔骨。一个无父无母、住在破庙里的少年,青石镇中几乎无人正经唤过他的名字。
可沈雪寂方才开口,叫的是晏惊澜。
清清楚楚。
像是已经叫过很多次。
沈雪寂静默片刻。
晏惊澜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可惜沈雪寂这个人,向来冷得滴水不漏。哪怕前世众叛亲离,他独自持剑站在九霄山门前时,也从未在人前露过半分狼狈。
“我来之前,查过。”沈雪寂道。
晏惊澜笑意更深:“仙尊倒是有心。”
这句话说得轻慢,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讽刺。
四周修士听得心惊肉跳。
那可是沈雪寂。
天下第一剑修,九霄仙宗首座,正道人人仰望的清霜仙尊。
寻常弟子若能得他一句指点,便足以受用半生。如今他亲自踏雪而来,递出亲传玉令,眼前这小灾星竟还敢阴阳怪气。
灰袍修士心中一喜。
最好激怒沈雪寂。
最好让这位仙尊亲手废了他。
可沈雪寂并未动怒。
他只是望着晏惊澜,淡声道:“你若不愿,我不强求。”
晏惊澜一怔。
这句话实在不像沈雪寂会说的。
前世他拜师时,沈雪寂只问了一句:能握剑否?
晏惊澜那时满身伤,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终于被人看见,便拼命点头。
然后沈雪寂说:能握剑,便随我走。
没有问他愿不愿。
没有给他第二条路。
可如今,沈雪寂竟说不强求。
晏惊澜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古怪的烦躁。
他宁愿沈雪寂还像前世那样,高高在上,不问缘由地将他带回九霄,再冷眼看他在宗门里挣扎求生。
那样他便能理所当然地恨他。
可现在这人偏偏递出一枚玉令,还说不强求。
晏惊澜盯着沈雪寂,忽然低声道:“若我不去呢?”
沈雪寂答:“我送你离开南境。”
“天机楼呢?”
“我会处理。”
“这些人呢?”
沈雪寂目光终于扫过跪在地上的修士。
不过一眼,众人便齐齐低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们不会再碰你。”
他说得平静。
仿佛只是在说今日雪大。
晏惊澜胸口的劫火灵骨还在发烫,热意烧得他心烦意乱。他知道沈雪寂这句话不是虚言。
前世的沈雪寂若要护一个人,确实无人敢碰。
可后来呢?
后来这双手还是亲自杀了他。
晏惊澜忽然笑了。
他撑着断剑,慢慢从泥水里站起。少年身形尚且单薄,满身狼狈,肩背却挺得笔直。
“仙尊救我,是信我不是魔星?”
沈雪寂看着他:“命数未定,不该因一纸谶言定人生死。”
晏惊澜眼底浮起一点讥诮。
好一个命数未定。
可前世将他推上问罪台时,正道万宗说的分明是:命数已定,魔星必诛。
沈雪寂那时可没有说这句话。
晏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下泥水混着血,一步一个红印。
“若我日后真成了魔呢?”他问,“若我真如天机楼所言,烧山焚城,祸乱三界呢?”
沈雪寂道:“我会教你持剑。”
“若教不会?”
“我会看着你。”
“若你也看不住呢?”
这一次,沈雪寂沉默了很久。
风雪拂过他眉眼,霜白得像一场旧梦。
片刻后,他说:“那我陪你一起担。”
晏惊澜心口骤然一窒。
这句话太轻。
轻得几乎散在雪里。
可不知为何,却比前世那一剑还要重。
晏惊澜死死看着沈雪寂,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虚伪,一丝算计,一丝与前世吻合的冷漠。
可他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静得让人恨不起来。
也信不过。
晏惊澜忽然伸手,一把拿过那枚玉令。
玉令入手微凉。
熟悉得可恨。
他将玉令攥在掌心,抬眼冲沈雪寂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劫后余生的感激,倒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好啊。”他说,“既然仙尊盛情,那我便随你去九霄。”
灰袍修士猛地抬头:“不可!仙尊,此子方才亲口承认前世——”
沈雪寂衣袖一拂。
霜寒灵力如雪浪横扫,灰袍修士被掀出数丈,重重撞在山石上,当场呕出血来。
“天机楼私发诛杀令,聚众围杀无辜少年。”沈雪寂语气淡漠,“回去告诉楼中掌事,三日内,九霄会要一个交代。”
众人脸色惨白。
天机楼虽势大,可沈雪寂这句话分量太重。
九霄仙宗要交代,便不是死几个散修能了事的。
灰袍修士捂着胸口,颤声道:“沈仙尊,你今日护他,来日若真酿成大祸,天下人不会忘记。”
沈雪寂终于垂眸看他。
“天下人记性如何,与我何干。”
灰袍修士愣住。
沈雪寂淡声道:“我只知今日你们要杀他。”
晏惊澜站在他身后,眼睫微微一颤。
这话很陌生。
前世的沈雪寂从不说这样的话。
他永远守规矩,守正道,守苍生,守那一套晏惊澜听到厌烦的仙门大义。
可眼前这个沈雪寂,却为了一个尚未拜师的灾星,当众折了天机楼的脸面。
为什么?
晏惊澜低头看着掌心玉令,指腹摩挲过背面剑痕。
不对劲。
从沈雪寂叫出他名字开始,就处处不对劲。
难道这人也……
念头刚起,晏惊澜便猛地掐断。
不可能。
前世最后活下来的人是沈雪寂。
重生这种荒谬事,有他一个便够了。若沈雪寂也带着记忆回来,见到他的第一件事,难道不该是补上一剑,以绝后患?
又怎么会收他为徒。
晏惊澜心里冷笑。
罢了。
不管沈雪寂有什么目的,他接着就是。
这一世他本就要上九霄。
天机楼的账,九霄仙宗的账,问罪台上万宗的账,他总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而沈雪寂……
晏惊澜抬眼,看着那人如雪的背影。
沈雪寂欠他的那一剑,他也迟早会还。
风雪渐急。
沈雪寂抬手,霜白灵光在半空凝出一道剑影。剑影宽阔如舟,静静悬在崖边。
“上来。”他说。
晏惊澜没动。
沈雪寂回头看他。
晏惊澜晃了晃手里的断剑:“我的。”
那柄断剑锈得厉害,剑身缺了一截,剑柄还缠着脏污布条,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兵刃。
有修士忍不住嗤笑:“一块废铁,也当宝贝。”
晏惊澜转头看去。
那人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明明只是个重伤少年,可那一眼太冷,冷得像从尸山血海里淬过。
沈雪寂看向那柄断剑,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晏惊澜没有错过这点变化。
他心中一动。
“仙尊认得这剑?”
沈雪寂道:“不认得。”
答得太快。
晏惊澜眯了眯眼。
前世他入九霄后,沈雪寂也曾给过他一把断剑。
那剑无名,剑身残缺,旁人都说是废铁,唯独沈雪寂让他日日背着,日日以血温养。后来晏惊澜才知道,那断剑是开启九霄禁地剑冢的钥匙。
这一世,他手里的破庙断剑竟也让沈雪寂变了神色。
有意思。
晏惊澜将断剑扛上肩,慢悠悠踏上剑影。
刚站稳,胸口劫火灵骨忽然剧烈一跳。
他脸色骤白。
先前强行动用劫火的反噬终于压不住了。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火针在筋脉里游走。
晏惊澜眼前发黑,却咬牙不肯露怯。
下一刻,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
冷意顺着腕脉渡入体内,竟暂时压住了失控的劫火。
晏惊澜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想甩开。
沈雪寂却先一步松了手。
他看着晏惊澜,语气平静:“劫火初醒,不可再妄动灵骨。”
晏惊澜扯了扯唇角:“仙尊连这个也知道?”
沈雪寂道:“书上看过。”
“什么书?”
“九霄藏书阁。”
晏惊澜笑了:“那仙尊一定博览群书。”
沈雪寂没有接话。
剑影破空而起。
青石镇在脚下迅速远去,山崖、破庙、那些跪伏在雪里的修士,都被甩进茫茫夜色中。
晏惊澜站在剑影后方,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掌心亲传玉令,又看了眼肩上断剑,心中盘算不断。
他原本不想再走前世旧路。
可现在想来,九霄仙宗倒是非去不可。
第一,沈雪寂行事反常,他要查清原因。
第二,天机楼已经盯上他,留在外面只会被源源不断追杀。
第三,九霄藏书阁中,藏着前世许多真相的线索。
第四……
晏惊澜抬头,看向前方白衣人影。
第四,他要亲眼看看,这一世的沈雪寂,到底想做什么。
飞雪扑面。
沈雪寂忽然开口:“到了九霄之后,不必理会旁人。”
晏惊澜回神,挑眉:“旁人?”
“九霄门规森严,亲传弟子入宗需过问心阶。”沈雪寂道,“你身负劫火,问心阶不会轻易放你。”
晏惊澜前世走过那三千六百阶。
每一步都是幻境,每一步都问心。
他在阶上看见过青石镇的火,看见过无数人指着他骂灾星,也看见过沈雪寂背对他,冷冷说:晏惊澜,你心性不净,不配持剑。
那日他爬上山门,双膝皆血。
九霄弟子站在两侧看他,像看一个低贱又危险的怪物。
后来,他便在九霄被整整欺辱了七年。
晏惊澜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面上却笑:“仙尊既收我为徒,连一个问心阶都免不了?”
“免不了。”沈雪寂道。
晏惊澜嗤笑:“看来亲传弟子令也不怎么管用。”
沈雪寂侧过脸:“你怕?”
晏惊澜抬眼。
两人视线在风雪中相撞。
片刻后,晏惊澜笑了。
他笑得少年气十足,眼底却尽是锋芒。
“怕啊。”他说,“怕它不够高,不够难,不够让我踩着它进九霄。”
沈雪寂静静看了他一眼。
晏惊澜以为他会训斥。
毕竟沈雪寂前世最不喜他狂妄。
可这一次,沈雪寂只道:“那便踩上去。”
晏惊澜一怔。
沈雪寂已经转回身,白衣在风雪中翻飞。
“晏惊澜。”他说,“入我门下,可以狂。”
晏惊澜心口莫名一跳。
沈雪寂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但不可折。”
风雪里,九霄仙山的轮廓渐渐显现。
云海之上,万重山门高悬,三千六百阶登天梯自天幕垂落。灯火如星,剑气冲霄,正道第一宗的威势遥遥压来。
晏惊澜望着那座熟悉至极的仙山,胸口血气翻涌。
前世,他在这里拜师。
在这里练剑。
在这里受辱。
也在这里,被万宗审判,被沈雪寂一剑穿心。
如今,他又回来了。
剑影落在山门前。
守山弟子原本正要行礼,看清沈雪寂身后的晏惊澜时,脸色骤变。
“首座,这是……”
沈雪寂道:“新收的弟子。”
守山弟子震惊抬头。
晏惊澜满身血污,肩扛断剑,手握亲传玉令,站在九霄山门前,冲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懒懒一笑。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九霄不会太平了。
果然,下一瞬,山门深处钟声骤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问心钟无风自鸣,声震九霄。
守山弟子脸色彻底白了:“问心钟响三声……是宗门示警。”
云海翻涌,数道强横气息自山中升起。
有人厉声传音,响彻山门。
“沈雪寂,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晏惊澜笑意渐冷。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断剑。
剑身锈迹斑斑,却在问心钟声里,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是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