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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宗杀我,我偏重生归来 死在仙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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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惊澜死的那一日,天上没有雪。
九霄仙宗三千六百阶登天梯被血洗得发黑,万宗修士执剑立于云端,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雷云压在头顶,像一只睁开的天眼,冷冷俯视着他。
他跪在问罪台中央,锁骨被两枚镇魔钉穿透,膝下血泊一点点漫过白玉石阶。
有人骂他魔星。
有人骂他灾孽。
也有人哭喊着求沈雪寂动手。
“仙尊,此子不死,天下不宁!”
“他劫火已成,若今日放虎归山,来日三界皆为焦土!”
“沈仙尊,你是正道魁首,难道还要护着这个孽障不成?”
晏惊澜抬起眼。
漫天剑光里,唯有一人白衣如雪,立在最高处。
沈雪寂。
九霄仙宗首座,天下第一剑修,也是晏惊澜此生唯一拜过的师尊。
霜寂剑出鞘时,天地俱寒。
那一剑穿心而过,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晏惊澜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忽然笑了。
他满嘴是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师尊,若有来世……”
沈雪寂握剑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晏惊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一定先杀你。”
下一瞬,劫火自他心口炸开。
天地陷入无边黑暗。
……
晏惊澜再睁眼时,先闻到了一股腥臭的泥水味。
紧接着,是刺骨的冷。
冰冷雨水砸在脸上,顺着睫毛滑入眼中。他猛地呛咳一声,喉间涌出血沫,胸口像被人剖开后又粗暴缝回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
死在沈雪寂剑下。
死在九霄问罪台。
晏惊澜僵了片刻,缓缓垂眼,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骨节尚未完全长开,指腹磨着薄茧,掌心沾满泥血。腕骨细瘦得厉害,像一折就断。
不是后来那双执劫火剑、杀穿万宗的手。
他呼吸一顿。
远处有人厉声喝道:“他醒了!”
“果然是妖孽,胸口中了穿心符还不死!”
“别让他跑了,天机楼的道长说过,此子生来魔骨,留着必成大祸!”
晏惊澜抬头。
冷雨如针,夜色沉沉。破庙外站着十几个持剑修士,衣袍杂乱,修为低微,连御剑都不稳,显然只是附近小镇供奉的散修。
可这些人的脸,他认得。
青石镇。
他十六岁那年,被人从破庙里拖出来,按在雨地里,骂他灾星,骂他克死全镇,最后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差点将他烧死。
那一夜之后,沈雪寂路过青石镇,救下他,收他入九霄仙宗。
也是从那一日起,他以为自己终于从泥里爬上了云端。
后来才知道,云端之上,一样会杀人。
晏惊澜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混在雨声里,却让庙外众人莫名背后一寒。
为首的灰袍修士皱眉:“你笑什么?”
晏惊澜撑着地坐起来,胸前衣襟被血浸透,乌发湿漉漉贴在脸侧。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边血迹,少年眉眼尚带稚气,却因那双漆黑眼睛显出几分近乎锋利的冷意。
“没什么。”他哑声道,“只是觉得诸位命大。”
众人一愣。
晏惊澜慢慢抬眼:“上一世,你们可没活过今晚。”
破庙里死寂一瞬。
随即有人怒骂:“妖言惑众!”
一道火符破空而来,直取他眉心。
晏惊澜没有躲。
那符箓飞到他面前三寸处,忽然无火自燃。赤金色火苗沿着符纸边缘一寸寸吞噬上去,不过眨眼,整张符便化作灰烬。
灰袍修士脸色骤变:“劫火!”
这两个字一出,众人齐齐后退。
晏惊澜却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烫得惊人。
隔着破碎衣料,能看见心口处浮着一道极浅的赤色纹路,像一枚沉睡的火种。它随着他的呼吸明灭,时隐时现,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骨而出。
劫火灵骨。
他竟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回到他还未拜入九霄,还未入魔,还未被天下围杀,也还未被沈雪寂一剑穿心的时候。
晏惊澜眼底有一瞬空茫。
随即,那点空茫被极冷的笑意压了下去。
好啊。
苍天有眼,竟肯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世,谁欠他的,谁杀他的,谁踩着他的血说替天行道——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别怕!”灰袍修士强作镇定,“他不过是个炼气都未成的小杂种,劫火未醒,翻不了天!一起上,杀了他,天机楼重重有赏!”
赏?
晏惊澜慢慢咀嚼着这个字,忽然觉得荒唐。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他这条命就已经被标好了价。
几名修士同时结阵,灵光在雨幕里交织成网,朝破庙压来。晏惊澜此时筋脉尚弱,丹田空空,别说前世万分之一修为,连站起来都费力。
可他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剑路。
记得这座破庙每一处裂缝。
也记得雨夜里,哪里的泥会滑,哪里的梁会塌,哪一柄剑会先刺向他的咽喉。
第一剑袭来时,他偏头避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狠狠往下一折。
咔嚓一声。
那人惨叫,长剑脱手。
晏惊澜接剑在手,剑锋锈钝,重得离谱,甚至还缺了半截,像是从庙后乱石堆里捡来的废铁。
他却笑了。
“破成这样,也配叫剑?”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剑,剑脊砸在偷袭之人膝骨上。
那人当场跪倒。
又有三张符箓贴地而来,封住他退路。晏惊澜足尖一点,踩上供桌,木桌年久腐朽,轰然塌下,扬起满地尘灰。
尘灰遮眼的刹那,他从梁下翻身而过,断剑横扫。
一名修士肩头溅血,惊惧道:“他怎么知道阵眼在这里?”
晏惊澜懒得答。
前世他在同样的阵里吃过亏,被烧得半边身子焦黑,险些成了废人。
有些痛,死过一次也忘不掉。
阵法被破,众人乱了半拍。晏惊澜抓住这一瞬,抬手将断剑掷出。锈剑穿过雨幕,擦着灰袍修士耳畔钉入他身后的梁柱。
梁柱早已被虫蛀空。
轰隆一声,半截庙檐坍塌,泥水碎瓦倾泻而下,正砸乱了门口包围。
晏惊澜趁机冲出破庙。
冷雨扑面。
山路泥泞,他脚下一个踉跄,胸口伤势被牵动,喉头又涌上一股血。他咬牙咽下,眼神却亮得惊人。
十六岁的身体太弱。
弱得可笑。
可只要他还活着,就够了。
身后追兵很快反应过来。
“追!别让他进后山!”
“他身上有天机楼要的魔骨,杀了他,赏灵石百枚!”
“活捉更值钱!”
晏惊澜听见最后一句,眼底杀意更盛。
天机楼。
又是天机楼。
前世他直到死前才知道,所谓“魔星降世”的第一道谶言,便是从天机楼传出来的。
他们说他命犯天煞,所至之处寸草不生。
于是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恐惧他,憎恨他,恨不得剥皮拆骨,以证自己心怀苍生。
可青石镇那场瘟疫不是他带来的。
镇外灵脉枯竭不是他做的。
那些被吸干血气的尸体,也不是他杀的。
真正的凶手披着正道皮囊,站在人群后面,看众人将刀指向一个无父无母的少年。
晏惊澜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是断崖。
断崖下雾气翻涌,隐约能听见水声。身后追兵举着火把逼近,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贪婪和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灰袍修士喘着气追上来,见他无路可退,狞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晏惊澜握紧手中半截断剑。
方才他顺手将剑拔了回来,锈迹割破掌心,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很疼。
疼得真实。
真实到让他确定,自己不是在临死前做一场黄粱梦。
晏惊澜抬头望向天幕。
黑云压顶,雷声隐隐。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雷云深处似有一双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他。
和前世问罪台上,一模一样。
晏惊澜低声笑了。
“看什么?”他对着天道似的黑云轻声道,“没见过死人爬回来讨债?”
雷声轰然炸响。
众人被他这疯癫模样吓得一顿。
灰袍修士怒道:“装神弄鬼!拿下他!”
数道剑光同时逼近。
晏惊澜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已踩碎崖边湿土。
这一刻,他本该跳下去。
前世他便是从这里跌落,落入寒潭,被沈雪寂所救。之后顺理成章拜入仙门,做了那人门下最不听话、也最不得善终的徒弟。
可是这一世,他不想再按旧路走了。
他不想再欠沈雪寂救命之恩。
不想再喊那人师尊。
更不想再有一日,被那柄霜寂剑贯穿心口。
晏惊澜眼底红意一闪,劫火灵骨骤然发烫。
他抬剑指向众人,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刺耳。
“今日你们最好杀了我。”
灰袍修士心口莫名一悸。
晏惊澜笑意更深:“否则来日,我烧上天机楼,先从诸位牌位烧起。”
“狂妄!”
剑光落下。
晏惊澜周身赤火骤然暴起。
那火不是凡火,雨水落上去竟发出滋滋声响,被瞬间蒸成白雾。少年单薄身影立在崖边,满身血污,眉眼间却有一种近乎惊心动魄的狠戾。
灰袍修士脸色大变:“退!快退!”
可已经晚了。
劫火卷上第一柄剑,剑身顷刻烧红,持剑之人惨叫着松手。晏惊澜趁势近身,断剑横扫,狠狠砸在他胸口。
第二人扑来,他偏身避开,抬膝撞上对方腹部。
第三人的符还没来得及抛出,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连人带符按进泥水里。
他没有章法。
也没有灵力。
全凭前世千百场厮杀留下的本能。
那些修士被一个重伤少年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终于浮出真正的恐惧。
“怪物……”
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
晏惊澜动作一顿。
前世也是如此。
他救人时,他们说他别有所图。
他退让时,他们说他心虚畏罪。
他反击时,他们终于心满意足,指着他喊怪物。
晏惊澜垂眸看着掌中燃烧的劫火,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下一瞬,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劫火反噬了。
十六岁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他眼前一黑,喉间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吐了出来。
火光骤弱。
灰袍修士见状,眼中露出狂喜:“他撑不住了!杀了他!”
剑光再起。
晏惊澜半跪在泥水里,断剑撑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重活一世,难道仍要死在这群蝼蚁手上?
他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心口劫火纹路几乎烧穿皮肉。
若一定要死,那便同归于尽。
晏惊澜咬破舌尖,强行催动灵骨。赤色火纹自心口蔓延至颈侧,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血莲。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静了。
雨声停了。
风声停了。
连逼至眼前的剑光,也凝在半空,像被无形寒霜封住。
一片雪落在晏惊澜睫上。
他怔了一瞬。
青石镇地处南境,四季湿热,从不落雪。
可此刻,漫天冷雨尽数化雪。
雪色苍茫里,有人踏风而来。
那人白衣胜雪,乌发以玉冠束起,腰间悬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却已有寒意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灰袍修士最先认出他,脸色霎时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泥里。
“沈……沈仙尊!”
晏惊澜指尖骤然收紧。
沈雪寂。
这个名字像一柄旧剑,隔着前世血海,再一次钉入他胸口。
他缓缓抬眼。
雪幕中,沈雪寂也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冷,很静,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可不知为何,晏惊澜竟从那双眼底,看见了一瞬极深的痛色。
快得仿佛错觉。
沈雪寂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了眼他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又看向他满身血污。
“晏惊澜。”
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
晏惊澜心口猛地一震。
他现在不过是青石镇无人知晓的孤儿。
沈雪寂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周围修士也愣住了。
灰袍修士颤声道:“仙尊,此子乃天机楼所断魔星,身负劫火,日后必成大祸,我等正要——”
话未说完,霜寒剑意骤然压下。
灰袍修士整个人被按进泥水,连惨叫都发不出。
沈雪寂没有看他。
他只望着晏惊澜,像是望着一个终于从漫长噩梦里走回来的人。
晏惊澜握紧断剑,强撑着没有倒下,唇边扯出一点冷笑。
“沈仙尊也来杀我?”
沈雪寂沉默片刻。
雪落满他肩头。
许久,他抬手,将一枚青色玉令放在晏惊澜面前。
九霄仙宗,亲传弟子令。
满场死寂。
晏惊澜瞳孔微缩。
沈雪寂的声音在雪中响起,清冷,平稳,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前世今生。
“我来收徒。”
他看着晏惊澜,一字一句道:
“晏惊澜,可愿随我回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