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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封峰三年,归雪 你到底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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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雪峰封峰后的第一夜,晏惊澜几乎没有睡。
不是伤口疼。
试剑台上那一剑劈开周砚的伪装,也把天机楼藏在暗处的手段撕开了一角。拘魂引、黑符、灰线,还有最后没入后山雪雾里的那缕气息,都像一根细刺,横在他心口。
他闭眼,便能看见那道灰线。
细如蛛丝,冷得像死人指尖,悄无声息地钻进照雪峰后山。
后山有什么?
天机楼的人为什么能把手伸到照雪峰?
沈雪寂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封峰?
越想,心口那团劫火便越躁。
晏惊澜盘膝坐在榻上,肩头的伤刚被重新包扎过。沈雪寂下手极稳,药也极好,寻常人受了这样的伤,至少要躺上十日,他一夜过去便已止血结痂。
可他偏偏安静不下来。
太弱。
还是太弱。
前世他活到百岁,半步化神,一身劫火烧得万宗退避,若不是死在问罪台上,若不是那一剑来得太准、太冷、太无可避,他本该破境。
如今重来一世,他却被一个封峰符压在屋里。
明知道线索就在后山,也不能去。
明知道有人要他的命,也只能等沈雪寂来查。
晏惊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骨一点点攥紧。
掌心里有火纹浮起。
先是一线赤金,随后顺着腕骨往上爬,像一条被激怒的细蛇。屋内温度骤然升高,窗纸边缘发出极轻的焦响。
桌上的断剑嗡地一震。
晏惊澜猛地睁眼。
他立刻压住火脉,可越压,那火越躁。劫火本就不是什么温驯灵力,它吃痛、吃恨、吃不甘,越是强按,越往识海里钻。
肩头旧伤被火气一激,刚结住的血痂又裂了。
血腥味一出,眼前竟有一瞬恍惚。
风雪声远了。
他仿佛又听见问罪台上的钟声。
一声一声,沉得像敲在骨头里。
“魔星当诛——”
“晏惊澜,伏诛!”
万宗剑光如雨,天罚阵压在头顶,劫火从骨缝里烧出。他那时也这样,想压,压不住;想笑,笑不出来;想拔剑,却连握剑的手都被霜意封死。
最后,是沈雪寂的剑。
霜寂穿心。
冷得他连恨都像被冻住。
晏惊澜呼吸一乱,掌心火纹骤然暴涨。
下一瞬,门外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还没筑基,就急着把自己烧成灰?”
霜意破门而入。
不重,却准。
一缕极薄的剑气落在他腕脉上,像雪落沸水,既没有强行压灭劫火,也没有任它反噬,只将那股乱窜的火意轻轻一引。
火势一偏,从心口退回经脉。
晏惊澜额角一滴冷汗落下。
他抬眼,看见沈雪寂站在门口。
白衣未染雪,发间却有一点寒气,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晏惊澜缓了片刻,才扯出一点笑:“师尊不是封峰了吗?怎么还管我屋里的火烧不烧?”
沈雪寂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掌心未散的火纹上。
“封峰不是封棺。”
晏惊澜:“……”
这人一开口,真是比霜寂剑还冷。
沈雪寂走进来,袖风带过,桌边那点被烤焦的窗纸霎时覆上一层薄霜。他没有看晏惊澜气得发青的脸,只伸手扣住他的腕骨。
晏惊澜下意识想抽。
没抽动。
沈雪寂的手指很冷,压在他脉门上,力道不轻不重,偏偏每一寸都正好卡在劫火乱窜的地方。
太准了。
准得像练过千百次。
晏惊澜垂下眼,视线落在沈雪寂指节上。
那只手依旧修长清冷,像玉雕出来的,可指腹处却有极浅的剑茧。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晏惊澜看出来了。
不止新茧。
还有旧伤。
细细密密,藏在指节和掌纹之间,被灵力养得几乎无痕。那不是一两场战斗留下的伤,更像是常年握剑、反复重修一套极难剑法磨出来的痕迹。
晏惊澜心里忽然一动。
前世刚入九霄仙宗时,他只是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少年,看不懂沈雪寂究竟有多高,只知道这人站在那里,便像天上落下来的霜,远得不可触及。
可后来他活到百岁,走到半步化神,再回头想许多事,才渐渐明白,前世他们初遇时的沈雪寂,应当还未真正踏入化神。
至少,没有如今这样深得近乎可怖的气机。
这一世的沈雪寂,强得不对劲。
不是高一阶、快一步那么简单。
他的灵力太稳,剑意太沉,举手投足间已有化神修士才能触到的天地回响。哪怕他刻意收敛,哪怕外人只会觉得首座修为深不可测,晏惊澜也能凭前世半步化神的眼力看出几分端倪。
沈雪寂已经踏进了那道门。
比前世早了很多。
早到不合常理。
晏惊澜看着那只压在自己腕上的手,忽然笑了一声:“师尊近来很忙?”
沈雪寂眼也不抬:“你很闲?”
“封峰了,出不去,自然闲。”晏惊澜懒懒道,“我只是好奇,师尊这手上的剑茧,是教徒弟教出来的,还是背着徒弟偷偷练出来的?”
沈雪寂动作一顿。
很短。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晏惊澜还是看见了。
他心口那团火忽然不烧了,反倒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沈雪寂抬眸,语气平静:“你看错了。”
晏惊澜挑眉:“我眼力这么差?”
沈雪寂淡淡道:“嗯。”
晏惊澜被气笑了。
“师尊承认得倒快。”
沈雪寂松开他的腕脉,指尖霜意一收:“有力气贫嘴,看来还烧不死。”
“托师尊的福。”晏惊澜道,“死不了。”
他说得轻巧,胸腔里却像有一处旧伤被人重新剜开。
死不了。
这三个字,他前世也想过无数次。
被追杀时想过,被逼入魔域时想过,被万宗围上问罪台时也想过。
可最后,他还是死了。
死在沈雪寂剑下。
而如今,这个亲手杀过他的人,站在他面前,替他压劫火,封峰护他,甚至为了不让他冲进后山送死,连难听话都说尽了。
若沈雪寂这一世依旧冷血无情,依旧高高在上地把他当魔星、防他、利用他、等他长成后再杀,他反倒能恨得痛快。
偏偏不是。
偏偏这人一边气得他想拔剑,一边又把所有生路都推到他脚下。
晏惊澜越想越烦,烦得胸口劫火又有抬头的意思。
沈雪寂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忽然抬手,将桌上的断剑摄入掌中。
断剑一入他手,竟难得安静。
沈雪寂道:“明日不用等卯时了。”
晏惊澜抬眼:“现在罚?”
“练剑。”
晏惊澜看着他:“我肩伤未愈。”
沈雪寂道:“所以不用右肩发力。”
“火脉未平。”
“所以先学压火。”
“灵力低微。”
“所以正该练。”
晏惊澜沉默片刻,笑道:“师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话堵我?”
沈雪寂看了他一眼:“你说话不难堵。”
晏惊澜:“……”
很好。
他迟早要把这张嘴也算进仇里。
雪庭里,风雪未停。
照雪峰的雪像永远落不完,石阶、松枝、剑坪全覆着白。封峰符悬在峰顶,淡淡霜光隔绝了外界窥探,也将晏惊澜困在这一方冷白天地里。
沈雪寂站在雪庭中央,单手持剑。
断剑在他手里,竟不像断剑。
没有半分灵力注入,也没有惊天剑意外放,只是简简单单一横,满庭风雪便像被他这一剑定住。
晏惊澜瞳孔微缩。
高手出剑,看的是势。
前世他半步化神,见过太多剑修。有人剑走锋锐,有人剑走诡谲,有人以灵力压人,有人以杀意破阵。
沈雪寂这一剑却不同。
它不争锋。
它像是在给一条失控的河开渠。
风雪沿着剑锋缓缓流转,庭中原本凌乱的寒意被一寸寸理顺,最后归入一线剑路之中。那一瞬,晏惊澜忽然明白了沈雪寂为什么不强压他的劫火。
劫火不能压。
越压越烈。
它得有路走。
沈雪寂这一剑,便是在给火找路。
“看清了吗?”沈雪寂问。
晏惊澜盯着他的剑:“没有。”
沈雪寂道:“那就再看。”
第二剑落下。
雪地上多出一道极浅剑痕。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道剑痕都不深,却彼此相接,像一座未成的阵,又像一条被拆解到极致的经脉图。
晏惊澜原本还冷着脸,看到第七剑时,神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九霄仙宗任何一套剑法。
前世他在九霄待过,又在后来杀穿诸宗,见过藏剑阁万卷剑谱,见过九霄十二峰各自的镇峰剑诀。沈雪寂的霜寂剑法,他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毕竟,那是杀过他的剑。
可眼前这一套,不属于霜寂剑,也不属于九霄。
它太新。
新到像是专为某一种失控的火而生。
也太高。
高到以晏惊澜如今这副炼气境的身体,根本只能看懂皮毛,可他的眼界还在。半步化神的眼力告诉他,这剑法若成,绝不仅是筑基期能用的压火小术。
它可以一直用到金丹、元婴,甚至化神。
越往后,越可怖。
因为它不是把劫火当灾压下去,而是把劫火纳入剑路,让火意归鞘,让杀意入道。
晏惊澜心口猛地一跳。
沈雪寂收剑,雪庭风声重又响起。
“此剑名为归雪。”他说。
晏惊澜抬眼:“归雪?”
“火乱则心乱,心乱则剑乱。”沈雪寂道,“以雪意为骨,以剑路引火。不是灭你的火,是让它听你的剑。”
晏惊澜慢慢笑了。
“听起来倒像是专门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沈雪寂神色不变:“照雪峰没有第二个你这种麻烦。”
晏惊澜笑意更深:“那师尊真是辛苦,为了一个麻烦,还独创剑法?”
沈雪寂看着他。
风雪在两人之间落下,安静得像某种无声对峙。
片刻后,沈雪寂淡声道:“不是为你。”
晏惊澜眼底笑意一顿。
沈雪寂接着道:“为照雪峰清静。”
晏惊澜:“……”
这话听着很像沈雪寂。
冷淡、合理,还很会气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晏惊澜心里那点疑云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了。
不是为他?
那为何每一剑都恰好避开劫火最容易反噬的三处火脉?
为何剑路第一转护心,第二转护识海,第三转护灵骨?
为何第七剑落下时,剑痕正好横在他前世问罪台上被天罚阵逼到失控的那一线死门?
这些巧合,多得像有人曾站在他的尸骨旁,一寸寸推演过他该怎么活。
晏惊澜握紧断剑,忽然开口:“师尊这套剑法,是打算为我将来上问罪台做准备?”
沈雪寂眸色微冷。
这一瞬的冷,不像生气。
更像某处伤口被人无意碰到。
可他很快垂下眼,语气仍淡:“你若少惹事,问罪台不必为你开。”
晏惊澜盯着他:“若我偏要惹呢?”
沈雪寂道:“那就练到他们开不了。”
晏惊澜怔了一下。
风雪落在断剑上,化作一点冷水。
他本该觉得可笑。
沈雪寂说这种话,简直像在哄人。可那张冷脸又实在不像会哄人的样子,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硬邦邦的,像命令,又像判词。
练到他们开不了。
前世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所有人都说魔星当诛。
所有人都说晏惊澜该死。
连沈雪寂也站在问罪台上,持剑看他,眼底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可这一世,沈雪寂教他怎么活。
晏惊澜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他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师尊这么有信心,不怕哪天我剑成之后,先拿你试剑?”
沈雪寂抬眸:“随你。”
晏惊澜的笑意停住。
沈雪寂道:“前提是你拿得稳。”
晏惊澜咬了咬后槽牙。
很好。
果然不能指望这人说出什么好听话。
那一点没来得及成形的复杂情绪,被沈雪寂一句话气得烟消云散。晏惊澜反手握剑,踏入雪庭。
“来。”
沈雪寂单手负后:“第一式,听雪。”
晏惊澜皱眉:“剑法名字都这么冷?”
沈雪寂道:“你也可以叫闭嘴。”
晏惊澜:“……”
断剑嗡嗡震动。
这一次笑得更明显。
晏惊澜面无表情地把它按住,提剑照着沈雪寂方才的剑路斩出第一式。
很快,他就知道这套剑法为什么叫归雪。
难。
极难。
不是剑招难,而是心难。
劫火灵骨天生暴烈,他一动剑,火便本能地顺着杀意往外冲。可归雪剑偏偏要他在火起的一瞬,将那股火意压进剑锋最窄的一线里。
不能散。
不能堵。
不能急。
急一分,火烧经脉。
慢一寸,剑路崩断。
晏惊澜第一剑还没递完,掌心便被火纹烧出血。
沈雪寂站在三步外,冷淡道:“心太急。”
晏惊澜抬手抹去掌心血:“再来。”
第二剑,火意冲肩,牵动试剑台旧伤。
沈雪寂道:“气太浮。”
“再来。”
第三剑,断剑偏了半寸,劫火直接反噬识海。晏惊澜眼前黑了一瞬,差点跪进雪里。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避开伤处,稳得很。
沈雪寂声音从头顶落下:“剑未稳,先学会站稳。”
晏惊澜撑着剑,低低笑了。
“师尊教剑,还管站不站得稳?”
沈雪寂松手:“不站稳,怎么挨打。”
晏惊澜:“……”
他迟早要弑师。
迟早。
雪庭第一夜,晏惊澜练到天色将明。
他没练成第一式。
只勉强让劫火在剑锋上停留了一息。
一息之后,火意反冲,烧得他整条手臂发麻。沈雪寂没有夸,也没有罚,只丢给他一瓶药。
“明夜继续。”
晏惊澜接住药瓶:“师尊不怕我半夜跑了?”
沈雪寂道:“你跑不出去。”
“……”
这话很实在。
也很欠揍。
晏惊澜拎着药瓶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沈雪寂仍站在雪庭里。
天光微白,他的白衣几乎与雪色融成一片。可晏惊澜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蜷了一下。
掌心似有极淡的灼痕。
是前几日替他压劫火留下的。
晏惊澜盯着那道痕看了片刻。
沈雪寂似有所觉,拢袖遮住。
“看什么?”
晏惊澜收回视线,笑道:“看师尊是不是也会疼。”
沈雪寂道:“不会。”
“哦。”晏惊澜转身进屋,“那师尊真不愧是石头成精。”
门合上前,他听见沈雪寂在雪中淡淡道:“药趁热喝。”
晏惊澜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药瓶。
瓶身是温的。
里面不是单纯疗伤药,还压着一丝极淡的霜灵,正好能安他被劫火烧过的经脉。
他站了很久,忽然轻嗤一声。
“谁稀罕。”
半个时辰后,药瓶空了。
从那日起,晏惊澜开始练归雪剑。
一开始,他依旧不服。
沈雪寂封了他的路,压着他的火,逼他把所有焦躁、恨意、不甘,都磨进一寸一寸的剑锋里。
他想后山。
想天机楼。
想问罪台。
也想沈雪寂前世那一剑。
每当他练到劫火失控,眼前便会掠过霜寂穿心的影子。那一瞬,他握剑的手总会失控,剑锋偏向沈雪寂所在的方向。
沈雪寂从不躲。
第一次,剑锋停在沈雪寂喉前三寸。
晏惊澜喘着气,眼底还压着没散的火,笑得有些恶劣:“师尊不怕?”
沈雪寂看着他:“你现在杀不了我。”
晏惊澜:“……”
第二次,剑锋停在沈雪寂心口一寸。
沈雪寂抬手,用两指夹住剑锋,淡声道:“手抖。”
晏惊澜冷笑:“师尊看得真细。”
沈雪寂道:“不细,你已经被火烧死两回了。”
第三次,晏惊澜练到半夜,忽然一剑刺出,霜火相撞,雪庭中炸出满地碎冰。
那一剑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收住。
沈雪寂仍没有避。
剑锋擦过他袖口,割开一道极细的裂。
晏惊澜怔住。
沈雪寂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道:“赔。”
晏惊澜:“……”
满心杀意被这一句堵得不上不下,他几乎气笑。
“师尊差点被我捅了,第一反应是让我赔衣服?”
沈雪寂道:“你捅不到。”
晏惊澜深吸一口气。
“总有一日。”
沈雪寂看他一眼:“那就练。”
这两个字,成了照雪峰上最常出现的话。
春雪化时,晏惊澜能让劫火在剑锋停三息。
夏雷滚过照雪峰时,他能以归雪剑引火绕过心脉,不再一动怒便烧得识海发黑。
秋霜落满松枝,他终于练成第一式听雪。
那一夜,雪庭未雪,剑坪却生出一层细霜。劫火贴着断剑剑脊游走,没有乱冲,没有炸开,只在剑尖凝成一线薄薄火光。
沈雪寂站在檐下,看了许久。
晏惊澜回头:“这回总该夸一句?”
沈雪寂道:“尚可。”
晏惊澜挑眉:“尚可?”
沈雪寂道:“不算太蠢。”
晏惊澜笑了。
他拎着断剑走过去,身上汗湿的衣衫被夜风一吹,冷得刺骨。可他眼底有光,锋利又明亮。
“师尊,你夸人果然会折寿。”
沈雪寂道:“所以少听。”
晏惊澜:“……”
不气。
迟早要打回来。
第二年,沈雪寂开始教他第二式、第三式。
归雪剑共十三式。
每一式都像一把锁,锁住劫火最容易失控的一处死门。
晏惊澜越练,越心惊。
第一式护心脉。
第二式护灵台。
第三式护识海。
第四式引火入剑。
第五式断外阵牵引。
第六式破拘魂符。
到第七式时,他终于忍不住停剑。
雪庭中夜色很深,沈雪寂刚演完第七式,剑痕落在地上,恰好形成一道极窄的回旋。
晏惊澜盯着那道剑痕,许久没说话。
这不是普通的剑路。
这是专门用来防阵法逼火的。
若有人以问罪台那样的天罚阵压身,强逼劫火从灵骨里爆开,这一式便能在火爆前一息,把火引入剑中,借剑势反冲阵眼。
太巧了。
巧得晏惊澜指尖都冷了一下。
沈雪寂收剑:“发什么愣?”
晏惊澜慢慢抬眼,笑道:“师尊这套剑法,怎么越练越像给我量身打造的?”
沈雪寂神色淡淡:“你想多了。”
“是吗?”
“嗯。”
“那第六式破拘魂符,也是碰巧?”
“天机楼常用手段,藏书阁有记载。”
“第五式断外阵牵引呢?”
“阵法常识。”
“第七式防问罪台天罚阵逼火呢?”
沈雪寂终于看向他。
晏惊澜没有说前世。
他只是笑着,把“问罪台”三个字咬得很轻,像随口一提,眼神却紧紧盯着沈雪寂。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你若继续惹事,将来未必不上。”
这回答滴水不漏。
晏惊澜却听得心头火起。
又是这样。
沈雪寂总有理由。
总能把所有异常解释成规矩、常识、未雨绸缪,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经历过,只是恰好比所有人都早一步,恰好教出一套能救他命的剑法,恰好每一次都挡在他的死路前。
晏惊澜笑意淡了些:“师尊倒是替我想得长远。”
沈雪寂道:“你命短,不多想些,活不到筑基。”
晏惊澜:“……”
他真该气。
也确实气。
气得想把断剑横到沈雪寂颈边,问问这人前世那一剑刺下去时,是不是也想得这么长远。
可话到唇边,又被他咽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还没弄清沈雪寂到底知道多少,也没弄清这人这一世护他,到底是愧、是局,还是别有所图。
于是晏惊澜只是笑,笑得眼底火光一点点沉下去。
“那师尊可要看紧我。”他说,“不然哪天我命太短,死在外面,你这三年剑就白教了。”
沈雪寂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瞬极深的冷意。
不是对他。
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可下一刻,那点情绪便被沈雪寂压下去。
他淡声道:“不会。”
晏惊澜问:“什么不会?”
沈雪寂道:“不会让你死在外面。”
风雪无声。
晏惊澜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
却闷。
他最讨厌沈雪寂这样。
若这人始终无情,他恨起来可以干干净净。
偏偏沈雪寂总在他恨得最狠的时候,冷着脸递过来一条生路;又在他心头刚要松动时,三言两语气得他想拔剑。
晏惊澜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师尊话别说太满。”他轻声道,“世上没有谁能一直护住谁。”
沈雪寂没有答。
只是第二日,归雪剑第八式变成了守式。
守己,也守人。
第三年冬,照雪峰又落了一场大雪。
晏惊澜已经很久没下山。
三年里,九霄仙宗风声没有停过。
试剑大会那日被带走的周砚,后来被执法堂审了许久。明面上只说他受天机楼妖符蛊惑,暗地里却有不少人开始怀疑,天机楼的手早已伸进宗门。
陆氏一脉安静了许多。
宋知微来过照雪峰两次,第一次送阵图,第二次送阵盘,嘴上说是还试剑大会的人情,实则每一次都带来一点外界消息。
后山依旧封着。
沈雪寂偶尔会离峰。
每次回来,袖口都带着极淡的血腥和霜意。他从不说去了哪里,晏惊澜也不问。问了也没用,沈雪寂这人嘴硬得像冻了千年的石头,撬不开。
可晏惊澜会看。
看他袖口新裂的剑痕,看他掌心又添的薄茧,看他夜半立在峰顶练剑,剑意一遍遍压过雪线,像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抢时间。
有一夜,晏惊澜被劫火灼醒,推门出去,看见峰顶剑光未歇。
沈雪寂独自站在漫天风雪里,白衣被寒气浸透,霜寂剑一遍遍斩下。
不是归雪剑。
也不是九霄剑诀。
那剑光太冷,也太急。
急得不像沈雪寂。
晏惊澜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沈雪寂这一世的强,不是凭空来的。
这人也在练。
甚至比他更狠。
化神修士本该吐纳天地,一闭关便是数月,哪里需要这样日日磨剑,夜夜不休?
除非他也在赶。
赶着在某个死局到来之前,变得足够强。
晏惊澜心里那点疑云越来越重。
可第二日他故意问起时,沈雪寂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活动筋骨。”
晏惊澜看着他:“师尊活动筋骨的动静,像要把照雪峰劈了。”
沈雪寂道:“劈了也比你烧了强。”
晏惊澜被气得笑出声。
好。
嘴真硬。
他倒要看看,沈雪寂这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三年里,晏惊澜从炼气初阶走到炼气大圆满。
这速度不算最快。
以他前世眼界和劫火灵骨,若只求境界,他可以更快。
但沈雪寂压着他。
不许急破境,不许强吞灵力,不许借劫火硬冲关。
晏惊澜起初觉得他多管闲事,后来才明白,归雪剑每一式都在补他前世最致命的缺口。
前世他修得太快,杀得太多,劫火也烧得太盛。
盛到最后,火成了他的刀,也成了他的锁。
这一世,沈雪寂逼他慢下来。
把火磨细,把恨压稳,把每一次杀意都收进剑锋里。
晏惊澜不喜欢被人管。
更不喜欢被沈雪寂管。
可他无法否认,这套剑法让他变强了。
不是那种劫火一烧、万物成灰的强,而是他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自己的火。
第三年腊月末,晏惊澜终于练成归雪前七式。
那日雪庭风大。
沈雪寂依旧单手持剑,不用灵力。
三年前,他说晏惊澜若连不用灵力、单手持剑的他都赢不了,去了后山也是送死。
这句话,晏惊澜记了三年。
今日,他递出第七式。
断剑起时,劫火无声贴上剑锋。
没有暴烈火光,没有失控轰鸣,只一线赤金,从剑脊游到剑尖,像雪夜里忽然亮起的星。
风雪忽然变得很轻。
晏惊澜低头看着掌心,半晌没有说话。
归雪七式,终于练成了。
这一世,他终于要真正踏出第一步。
不是前世那条被追杀、被逼迫、被恨意推着走的路。
而是他在照雪峰这三年里,一剑一剑磨出来的路。
他本该痛快。
可不知为何,归雪第七式的剑路在脑中重新浮现时,他心口却忽然沉了一下。
第一式护心脉。
第二式护灵台。
第三式护识海。
第四式引火入剑。
第五式断外阵牵引。
第六式破拘魂符。
第七式防天罚阵逼火。
这些剑路连在一起,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而网的尽头,正好扣住了他前世问罪台上劫火失控的死局。
若那日他会这一套剑法。
若那时他的火能归剑,识海不乱,心脉不焚。
若那一剑来时,他还能握稳自己的剑——
晏惊澜猛地闭了闭眼。
不能想。
一想,胸口那道被霜寂剑贯穿过的旧痛便像从骨头里醒过来。
他抬眼看向沈雪寂。
沈雪寂站在雪中,白衣如旧,神色清冷,像三年前那个将他从青石镇风雪里带走的人,也像前世问罪台上那个亲手杀他的人。
两个影子重在一起。
一个护他。
一个杀他。
一个教他归雪。
一个以霜寂穿心。
晏惊澜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却冷。
“师尊这三年,倒像是怕我死得不够晚。”
沈雪寂看着他,眸色微深。
“活得久些,不好?”
晏惊澜握紧玉瓶:“好啊。”
他笑着,眼底却没有半点轻松。
“活久些,才好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随你。”
还是这两个字。
随你。
晏惊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总是这样。
好像他要恨便恨,要杀便杀,要算账便算账,沈雪寂都可以受着。可偏偏在他要拿自己的命冒险时,沈雪寂又半步不让。
晏惊澜转身往屋内走。
推门前,他忽然停下。
雪庭里,沈雪寂没有离开。
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站在风雪里,看着他。
晏惊澜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明日。”
沈雪寂道:“嗯。”
“若出岔子,师尊可别怪我烧了你的照雪峰。”
沈雪寂淡淡道:“烧不了。”
晏惊澜笑了:“这么有把握?”
沈雪寂道:“我在。”
两个字落下,风雪都像静了一瞬。
晏惊澜站在门前,指骨一点点收紧。
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
重到他心口那团压了三年的恨意,都被撬开一道极细的缝。
他不喜欢这样。
他宁可沈雪寂冷眼旁观,宁可沈雪寂继续做他前世记忆里那个无情无心的天下第一剑修。
那样他至少可以痛痛快快地恨。
可沈雪寂偏偏说,我在。
晏惊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压回去。
他推门入屋。
屋内烛火微晃,断剑静静横在桌上。晏惊澜将筑基丹放在旁边,又将归雪前七式在心中走了一遍。
剑路越清晰,他心底那点寒意便越重。
这套剑法,正好克制劫火失控。
正好克制天罚阵逼火。
正好克制前世问罪台上,他最狼狈、最无力、最不该输却偏偏输了的那一局。
世上哪有这么多正好。
晏惊澜坐在榻上,掌心覆上断剑剑柄。
窗外风雪未歇。
他垂着眼,唇角一点笑意慢慢冷下去。
沈雪寂。
你到底是想教我活,还是早就知道我会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