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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今世这一剑,原是为我而来 师尊,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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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雪停得很早。
天色未亮,雪庭中已积了薄薄一层霜,枝头冰棱垂落,被晨风一吹,发出极轻的碎响。
晏惊澜立在雪庭中央,手中仍是那柄断剑。
三年前,这把剑缺口斑驳,锈痕未褪,握在手中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废铁。
三年后,它还是断的。
却没有人再敢说它是废铁。
剑身上旧锈被灵力一点点磨尽,露出深黑色的剑骨,像被火烧过,又被霜雪淬冷。晏惊澜每一次出剑,那剑锋虽残,仍能斩开庭中风雪。
他也与三年前不同了。
少年身形拔高许多,眉眼仍旧锋利,笑起来时带着几分不驯,只是那股浮在表面的戾气被压了下去,像一团被霜剑锁住的火。
不曾熄灭。
只是学会了等。
这三年,沈雪寂没有再提后山。
晏惊澜也没有再翻过窗。
不是他不想去。
而是照雪峰封峰之后,后山剑阵一日比一日森冷。最初那半年,他不是没试过借夜色靠近,可每一次刚踏出雪庭十步,霜寂剑意便会无声无息落在他脚边。
不伤他。
只拦他。
有一回他忍无可忍,提剑劈了那道霜痕。
下一瞬,沈雪寂便出现在檐下,白衣如雪,神色比雪还冷。
晏惊澜当时笑着问:“师尊日日盯着我,不累么?”
沈雪寂淡淡答:“看你送死,才累。”
晏惊澜被他气笑,转身练了一整夜剑。
从那之后,他没有再硬闯。
不是认输。
而是他终于明白,沈雪寂说得不错。
三年前的他太弱。
弱到明知道周砚残符的灰线指向后山,明知道天机楼在照雪峰底下埋了什么东西,明知道前世那场死局也许就藏在这座山里,他却连靠近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沈雪寂拦他,他恼。
可更恼的是,他竟然只能被拦住。
于是他练剑。
卯时起,子时歇。
春雪化了又落,檐下青苔生了又枯。沈雪寂教他的那套剑法,被他从第一式练到第七式,又从第七式拆回第一式。
那剑法很怪。
不争快,不争狠,也不争杀。
第一式起剑,要先压气。
第二式转锋,要先收火。
第三式落刃,明明能斩人咽喉,却偏偏要避开三寸,斩向对手灵脉流转最涩滞之处。
最初晏惊澜很不喜欢。
他前世百年里被天下追杀,学会的剑都是杀人的剑,抢命的剑,绝境里一剑破局的剑。他不信什么收,不信什么压,更不信剑锋出鞘后还要留三分。
这剑路看似极简,起手不过十二式,横、挑、压、截、回锋、归鞘,每一式都不华丽,甚至有些冷硬,可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近乎可怕。
它不杀敌。
它杀火。
不,是锁火。
它像是专为某一种失控的灵骨所创,避开所有暴烈外泄的经脉,偏偏从最痛、最险、最不该碰的地方入剑,一寸一寸把劫火逼回命门。
寻常剑修创不出这样的剑法。
不了解劫火的人,也创不出这样的剑法。
晏惊澜曾半真半假地问过沈雪寂:“师尊这套剑法,倒像是专为我这种灾星准备的。”
沈雪寂当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别太看得起自己。天下火脉,不止你一个。”
晏惊澜被他气笑。
可笑过之后,心口那点寒意却没有散。
因为沈雪寂说谎的时候,实在太稳了。
稳得像早把这句话在心里练过千百遍。
更何况,这三年里,晏惊澜不止一次在夜半醒来,看见雪庭另一端残留的剑痕。
很深。
不是教徒弟时随手留下的痕迹。
是有人在无人处一遍遍重演剑式,强行拆解、重铸、再推翻。
有几次,霜雪未落尽,地上的剑痕还带着极淡血色。
沈雪寂的血。
晏惊澜装作没看见。
他不想问。
沈雪寂也从不解释。
他们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雪。
看得见人影,听得见声音,却没有人肯先伸手拨开。
“出剑。”
檐下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晏惊澜回神,抬眼看去。
沈雪寂站在雪庭边,仍是一身白衣,袖口干净,霜寂剑未出鞘,只以两指并拢作剑。
三年过去,这人脸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眉目清寒,神情淡漠,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在他眼底留下痕迹。
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沈雪寂这个人,前世就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人定下,最后连杀他那一剑,也冷得像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晏惊澜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仍恨沈雪寂。
恨问罪台上万剑悬空,恨霜寂剑穿心而过,恨自己到死都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可这一世,偏偏也是沈雪寂,把他从青石镇的围杀里带出来,把他从试剑台的黑符下护住,把他一次次按回生路。
这才最可恨。
若沈雪寂从头到尾无情,他便能痛痛快快恨下去。
偏偏这人又救他。
偏偏救了,还不解释。
晏惊澜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里没多少温度。
他抬起断剑,笑了一声:“师尊今日不用单手?”
沈雪寂道:“你还没筑基。”
晏惊澜挑眉:“所以?”
“我不用剑。”
晏惊澜:“……”
很好。
比三年前更气人了。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笑意却更深:“师尊对我当真没什么信心。”
沈雪寂淡声道:“有。”
晏惊澜一怔。
沈雪寂看着他:“所以今日之后,你可以筑基。”
雪庭忽然静了。
晏惊澜眼底笑意一点点敛去。
三年里,沈雪寂从不轻易夸他,也从不轻易许诺。他说可以,便是真的可以。
晏惊澜垂眸看了一眼手中断剑,胸口那团压了三年的火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暴烈的,不是失控的。
而是像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终于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你可以往前走了。
他讨厌沈雪寂。
恨沈雪寂。
可在这一刻,他竟然也无法否认,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晏惊澜嗤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口那点复杂情绪,提剑上前。
“那师尊看好了。”
话音未落,断剑破雪而出。
第一式,压火。
剑锋不快,却极稳。
庭中风雪被剑气压低,晏惊澜体内灵力沿着经脉沉下去,劫火在灵骨中翻涌,却被剑意一点点引入掌心。
第二式,锁脉。
断剑斜转,剑尖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细的弧。那弧线并不锋利,却像无形的钩,精准勾住火脉将乱未乱的一瞬。
沈雪寂并指挡下。
霜意与劫火相撞,庭中雪花瞬间蒸成白雾。
第三式,归锋。
晏惊澜脚下踏雪,身形陡然近前,断剑从下而上挑起,剑势看似攻沈雪寂心口,实则在半途骤然一折,反斩自己身侧暴散的火息。
这一剑落下,体内那股本要冲破经脉的劫火竟被他硬生生压回灵骨。
沈雪寂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很快,便又归于平静。
可晏惊澜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三年里他在这人手下挨过不知多少剑,早学会从沈雪寂眼底一点微不可察的变化里判断自己做对了什么。
晏惊澜笑了。
“师尊方才是不是想夸我?”
沈雪寂道:“想多了。”
“那你眼神动什么?”
“风大。”
晏惊澜看了眼万里无风的雪庭。
“师尊,”他拖长声音,“嘴硬也要讲证据。”
沈雪寂并指一压。
晏惊澜手中断剑嗡然一震,整个人被霜意逼退三步。
沈雪寂淡淡道:“剑稳了,话多了。”
晏惊澜被气得低笑,胸腔里那点憋了三年的火却忽然烧得畅快。
他再次出剑。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剑势越走越稳,劫火越压越低。
直到第七式落下,断剑贴着沈雪寂两指擦过,竟在那片霜意上斩出一道极淡裂纹。
很浅。
一息即合。
可那确实是一道裂纹。
沈雪寂垂眸看了一眼。
晏惊澜也看见了。
雪庭寂静片刻。
下一瞬,他忽然笑出声。
不是平日那种讥诮的笑,也不是受伤时越痛越疯的笑。
这一声笑里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锋芒和快意,像被锁了三年的剑终于撞开半寸鞘口。
“师尊,”他说,“你输了半招。”
沈雪寂看着他,神色仍冷:“我没出剑。”
晏惊澜笑意更深:“可你用了两只手指。”
沈雪寂:“……”
这次轮到他沉默。
晏惊澜心情忽然很好。
三年了。
他第一次在沈雪寂手里真正赢下一点东西。
哪怕只是半招。
哪怕沈雪寂没有出剑。
可他知道,这半招不是侥幸。
他是凭自己的剑,凭三年被雪压住的火,凭一遍遍咽下不甘后重新站起来的狠劲,才斩出来的。
他终于不再只是那个被人按在问罪台上、只能听万宗定罪的“魔星”。
他可以握剑。
可以争命。
可以把命运往自己这里夺回一寸。
沈雪寂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今日筑基。”
晏惊澜脸上的笑意微顿。
他握紧断剑:“现在?”
“嗯。”
“这么急?”
沈雪寂道:“你的火已经等不住了。”
像是应了他的话,晏惊澜胸口忽然一烫。
灵骨深处,那团被剑法压了三年的劫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撞上经脉。
晏惊澜脸色微白,却没有后退。
他早就察觉到了。
这三年压火,不是为了拖延筑基,而是为了把所有暴烈灵力都压到最稳的时候。
如今剑已成,火已满。
再不筑基,劫火便会反噬。
沈雪寂抬手,雪庭四方霜符同时亮起。
一道道剑纹从积雪下浮现,结成周天聚灵阵。阵心留了一处空位,正好在晏惊澜脚下。
原来他三年来日日练剑的雪庭,本就是沈雪寂替他布下的筑基阵。
晏惊澜看着脚下阵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又是这样。
沈雪寂总是什么都提前做好,却什么都不说。
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他救他,护他,教他,替他铺路,却偏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不过是首座教徒的本分。
可晏惊澜不是傻子。
更不是三年前那个只凭恨意往前撞的少年。
他看得懂。
所以才更气。
晏惊澜抬眼看向沈雪寂,忽然道:“师尊这阵布了多久?”
沈雪寂道:“不久。”
“从我第一日练剑开始?”
沈雪寂神色不变:“你想多了。”
晏惊澜低笑:“师尊骗人时,语气倒是越来越稳。”
沈雪寂看着他:“筑基时还分心,你想死?”
晏惊澜笑意淡了些。
死。
这个字从沈雪寂口中说出来,总让他觉得刺耳。
他想起前世问罪台。
想起漫天剑光。
想起霜寂剑穿心而过时,沈雪寂那张冷得没有半分情绪的脸。
那时沈雪寂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
白衣,霜剑,冷眼。
只是那一日,沈雪寂没有救他。
而是杀了他。
晏惊澜指节一寸寸收紧,断剑剑柄几乎被他握出裂响。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慢:“师尊教我这套剑法,不会是怕哪日我真被押上问罪台时,死得太难看吧?”
沈雪寂眸色骤然一凝。
很轻。
轻到若是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晏惊澜看见了。
他的心也随之沉了一寸。
沈雪寂很快恢复如常,声音冷淡:“你心魔未除,少说疯话。”
“心魔?”晏惊澜笑着重复,“师尊怎么知道是心魔,不是预感?”
沈雪寂道:“筑基。”
两个字,斩断所有试探。
晏惊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闭了闭眼。
不能急。
现在还不能问。
他没有证据。
也没有资格逼沈雪寂开口。
他要筑基。
他要变强。
他要去后山。
他要把这个人藏起来的所有真相,一寸一寸挖出来。
晏惊澜盘膝坐入阵心,断剑横于膝上。
霜符亮起,聚灵阵开。
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经脉。劫火灵骨像被惊醒的兽,猛地在他胸腔中燃起。
痛意瞬间炸开。
晏惊澜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三年压火,此刻尽数爆发。
他按着沈雪寂教他的剑路,将灵力一寸寸引入丹田。劫火不肯低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烧得他指尖发抖,额角青筋绷起。
沈雪寂站在阵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动。
筑基这一关,必须晏惊澜自己过。
谁替他压火,都是断他的道。
晏惊澜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看沈雪寂。
第一周天,火息归脉。
第二周天,灵海成形。
第三周天,断剑嗡鸣。
晏惊澜体内灵力开始向丹田聚拢,隐隐凝成一座道基雏形。
他眼底亮起火光。
成了。
或者说,快成了。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将劫火压入道基,以剑意为骨,以灵火为脉,他便能筑出属于自己的道基。
不是天机楼预言里的魔星命格。
不是九霄仙宗人人防备的灾厄。
而是他晏惊澜自己的道。
可就在此时,雪庭四周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铃声。
叮。
很轻。
却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晏惊澜指尖一颤。
沈雪寂眸色骤冷:“守心!”
已经晚了。
那一声铃响落下,晏惊澜眼前雪庭忽然碎开。
风雪褪去。
霜符褪去。
断剑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血色长阶,黑云压顶,万宗环伺。
问罪台。
晏惊澜猛地睁眼。
他跪在问罪台中央,双手被锁灵链贯穿,劫火从骨缝里烧出来,烧得锁链通红。
四面八方都是人。
那些脸他见过。
陆怀璋,天机楼使者,九霄长老,曾经追杀他的正道修士,还有无数模糊的、恶意的眼睛。
他们齐声道——
“魔星当诛。”
“晏惊澜,当诛。”
“劫火不灭,人间不宁。”
声音一层叠一层,像千百把刀剐过神魂。
晏惊澜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血迹斑驳。
这是他的心魔。
也是他的死局。
他明明知道。
可知道没有用。
问罪台上的痛太真实了。
锁灵链穿骨的痛是真的,万宗审判是真的,霜寂剑刺入心口的寒意也是真的。
他撑着锁链抬头。
血雾尽头,沈雪寂缓步而来。
白衣,霜剑,冷眼。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晏惊澜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又来?”
那个“沈雪寂”没有回答。
霜寂剑出鞘,剑尖直指他心口。
台下万人齐声。
“请仙尊斩魔!”
“请仙尊斩魔!”
“请仙尊斩魔!”
每一声都像压在他背上的山。
晏惊澜指尖死死扣住地面,劫火在身后炸开,却被锁灵链扯回骨中。
前世他就是这样死的。
百岁,半步化神,即将破境。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杀出一条路。
可最后,他还是输给了问罪台,输给了万宗,输给了沈雪寂那一剑。
他恨。
恨到骨头里。
恨到重生后第一眼看见沈雪寂,就想将这人一剑穿心。
可这一世呢?
这一世,沈雪寂踏雪而来,收他为徒。
这一世,沈雪寂替他压劫火,护他过试剑,封峰三年,教他练剑。
这一世,那人会在药碗边放一枚青梅蜜饯,嘴硬地说怕他苦死在照雪峰晦气。
凭什么?
凭什么杀他的是沈雪寂,救他的也是沈雪寂?
凭什么他满腔恨意无处落剑,还要被这点可笑的温情扰乱心神?
晏惊澜眼中劫火暴涨。
幻境中的沈雪寂已走到他身前。
霜寂剑抬起。
剑锋落下。
就在那一瞬,晏惊澜忽然笑了。
“沈雪寂。”
他声音沙哑,带着血气。
“你以为我还会跪着等你杀第二次?”
劫火轰然炸开。
可这一次,火没有失控。
第一式,压火。
第二式,锁脉。
第三式,归锋。
他没有剑,便以锁灵链为剑。
没有灵力,便以劫火为锋。
问罪台上的少年猛然扯起贯穿腕骨的锁链,硬生生将那条烧红的铁链从血肉里拽出半寸。
鲜血飞溅。
他却笑得更狠。
锁链横斩,劫火沿着沈雪寂教他的剑路逆卷而上,竟将幻境中落下的霜寂剑一寸寸压住。
台下万人声浪骤乱。
“魔星还敢反抗!”
“诛他!”
“诛他!”
晏惊澜抬眼,眼底火色灼然。
“闭嘴。”
一剑横扫。
锁链化作火刃,斩碎满台虚影。
陆怀璋的脸碎了。
天机楼使者的脸碎了。
万宗审判的声音碎了。
最后,只剩那个白衣沈雪寂站在血雾尽头。
晏惊澜拖着锁链,一步一步走过去。
心口仍疼。
恨意仍在。
可他终于不再跪着。
他抬手,一把扣住那道幻影的剑锋,任由霜意割开掌心。
“这一剑,”他低声道,“我迟早会问清楚。”
劫火吞没幻影。
问罪台轰然崩塌。
雪庭中,晏惊澜猛地吐出一口血。
筑基阵剧烈震动,霜符寸寸开裂。劫火从他周身暴起,几乎要将整座雪庭烧穿。
沈雪寂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入阵中。
霜寂剑意如雪崩般压下,却没有强行扑灭劫火,而是顺着晏惊澜练了三年的剑路,将暴乱火息一寸寸引回丹田。
晏惊澜此刻半在现实,半在心魔里。
他看见沈雪寂靠近,身体本能地一僵。
恨意比理智更快。
劫火猛地反噬,直扑沈雪寂心口。
沈雪寂不避。
他抬手按住晏惊澜后颈下三寸的位置。
那是晏惊澜前世劫火最深的一处命门。
这一处,从未在今生暴露过。
晏惊澜瞳孔骤缩。
紧接着,他听见沈雪寂低声道:“疼就别笑。”
声音很轻。
像雪落在火上。
可那五个字落入晏惊澜耳中,却比天雷还重。
疼就别笑。
前世问罪台前,不是最后那一战。
更早一些的时候,他曾在某次围剿后重伤逃生,劫火反噬,疼得几乎昏死,却仍咬着血笑。
那时沈雪寂也曾这样说过。
语气冷,眉眼冷,手却按在他肩上替他止血。
那件事,今生从未发生。
这句话,今生不该有人知道。
晏惊澜眼底最后一点混沌瞬间清醒。
他反手扣住沈雪寂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手腕。
“沈雪寂。”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雪寂垂眸看他。
晏惊澜死死盯着他,眼底劫火未退,恨意、震惊、快意和痛楚全搅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雪寂没有回答。
晏惊澜笑了一声。
那笑很低,很冷,却带着终于抓住破绽的锋利快意。
“命门,剑法,问罪台。”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近乎危险。
“还有这句话。”
沈雪寂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晏惊澜扣着他的手更紧。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雪庭中,风雪骤停。
这一问落下,天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沈雪寂唇色瞬间淡了。
他看着晏惊澜,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压不住的情绪。
不是震怒。
不是被揭穿后的慌乱。
更像是某种早已等了许久、却仍不知如何面对的疼。
晏惊澜心口狠狠一沉。
他宁愿沈雪寂立刻否认。
宁愿这人像平日那样冷冷刺他一句“筑基筑傻了”。
可沈雪寂没有。
他只是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更重。
晏惊澜眼眶深处被劫火烧得发红,声音却越发低哑。
“你记得。”
“你记得我是谁,记得我怎么死,记得你那一剑。”
“所以这一世你收我为徒,护我,教我剑,替我压劫火——”
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点痛快。
“沈雪寂,你凭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雪寂喉结微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一道细而森冷的金纹忽然从他颈侧浮现,像锁链一样缠上喉间。
沈雪寂脸色骤白。
一线血从他唇角溢出。
晏惊澜瞳孔猛地一缩。
沈雪寂抬手按住唇边血迹,声音仍旧冷静:“你筑基未稳,守心。”
晏惊澜几乎被他气笑。
都这样了。
还在装。
还在避。
还在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把一切推回“筑基”两个字上。
他应该觉得痛快。
看啊。
他终于抓到沈雪寂的破绽了。
这个从来高高在上、冷心冷情、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仙尊,原来也会被逼到无话可说,也会在他一句质问下喉间见血。
可那点爽意只烧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怒意和不解吞没。
若你真的记得,为什么前世要杀我?
若你真的记得,为什么今生又救我?
若你不能说,那你到底背着我知道多少?
晏惊澜想问。
想把这三年所有被压下去的怀疑和不甘都砸在沈雪寂脸上。
可他丹田中的道基还未成形,劫火被心魔一激,已有再度暴走之势。
沈雪寂的手仍按在他的命门上。
那只手很冷。
却在发抖。
极轻。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晏惊澜察觉到了。
他盯着沈雪寂看了许久,忽然松开对方腕骨。
“好。”
他笑了笑,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说。”
沈雪寂眸色微沉。
晏惊澜重新闭眼,断剑在膝上嗡然震响。
“那我自己查。”
话音落下,劫火轰然收拢。
这一次,不是沈雪寂替他压下去的。
是他自己。
断剑剑意贯穿丹田,九式压火剑路在他体内一气贯通。暴乱的劫火被剑意一寸寸拖回道基,像烈马终于被勒住缰绳,怒吼着撞入灵海。
咔嚓。
晏惊澜体内响起一道极轻的碎裂声。
不是破碎。
是旧壳被撞开。
下一瞬,雪庭四周灵气倒灌,漫天霜雪被火光映成赤金。
道基成。
劫火不灭,剑骨初成。
晏惊澜睁眼的瞬间,断剑上黑锈尽数剥落,露出一道暗红色火纹。火纹从断口处一路蔓延,像残剑终于长出新的血脉。
筑基。
他终于筑基。
三年压火,三年练剑,三年被困照雪峰。
从今日起,再没有人能用一句“炼气灾星”把他按回泥里。
雪庭外,几道长老气息被筑基异象惊动,远远掠来。
“照雪峰怎会有劫火异象?”
“是晏惊澜?”
“筑基便有如此声势,此子果然——”
话音未落,一道霜寂剑意横过雪庭上空。
沈雪寂起身,袖口染着一点血色,神情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
“晏惊澜筑基,劫火已稳。”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照雪峰风雪俱寂。
“谁有异议,来问我的剑。”
那几道气息瞬间停在半空。
无人再敢往前一步。
晏惊澜坐在阵中,抬眼看着沈雪寂的背影。
又是这样。
沈雪寂又一次挡在了他前面。
前世那人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只不过那时,霜寂剑锋对准的是他的心口。
而如今,沈雪寂挡住的是那些想审他的目光。
晏惊澜胸口一阵闷痛。
他不知道那是心魔余痛,还是别的什么。
沈雪寂转过身,看向他:“可站得起来?”
晏惊澜撑着断剑起身,刚筑基的灵力还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唇边却仍挂着笑。
“师尊不是说,筑基之后还要赢你一只手?”
沈雪寂看他一眼:“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晏惊澜笑了:“那师尊最好趁现在动手。”
沈雪寂道:“我不趁人之危。”
晏惊澜眼底笑意淡了半分。
“是么?”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晏惊澜。”
晏惊澜抬眼。
沈雪寂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可他最终只道:“后山可以去了。”
晏惊澜指尖微动。
三年。
他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句话。
可如今真等到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因为比后山更大的谜,已经站在他面前。
沈雪寂到底知道多少?
天道为何不许他说?
这套剑法到底是为救他,还是为某一场早已发生过的死局准备?
晏惊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
方才心魔里被霜寂剑割开的痛似乎还在。
他慢慢握紧手,笑了笑。
“好啊。”
他说:“那便去看看,师尊这三年到底藏了什么。”
沈雪寂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雪庭边,霜符一点点熄灭。
就在这时,照雪峰后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剑鸣。
窗外,无字天碑虚影一闪,晏惊澜名字下方多出一道被火烧过的裂纹。
像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晏惊澜筑基时的劫火惊醒。
紧接着,一道古老金光自后山冲天而起,在九霄仙宗上空化成一枚巨大的秘境令印。
钟声轰然传遍万峰。
“上古天墟秘境,将于七日后开。”
“炼气以上,金丹以下,各宗弟子皆可入境。”
晏惊澜抬头,看见那枚秘境令印中央,隐约浮现出一道被火灼过的符痕。
和周砚残符上的灰线气息,一模一样。
他眼底火光微动。
沈雪寂也抬眸望去,神色一瞬冷了下来。
片刻后,他听见身旁少年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不用去后山了。”
晏惊澜握紧断剑,刚筑基的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劫火被剑意压住,却仍兴奋得像嗅见血腥的兽。
“真相自己出来了。”
沈雪寂侧眸看他。
晏惊澜没有看沈雪寂,只望着天穹那道秘境令印。
他脸上仍带着笑,可眼底没有半分轻松。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仍恨沈雪寂。
那一剑横在前世今生之间,不会因为三年练剑、一枚蜜饯、几次维护就轻易抹平。
可他也无法再把沈雪寂单纯当成仇人。
因为这个人很可能记得一切。
记得他死,记得他恨,记得那场问罪台。
却还是在这一世,先一步赶来救他。
晏惊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锋芒。
他不会原谅。
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要问清楚。
问清前世那一剑,问清今生的维护,问清沈雪寂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然后再决定,这个人到底该不该死在他剑下。
沈雪寂看了他片刻,眼底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又被霜雪掩去。
他说。
“别死。”
晏惊澜被这两个字刺得心口一疼,随即又笑了。
“放心。”
他转身看向天穹秘境令印,声音轻而锋利。
“我这条命,还要留着问债。”
第一卷·灾星入山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