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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场,以身入局,反钓天机 他故意落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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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
外门弟子,周砚。
这个名字在九霄里平平无奇。
无论是戒律堂的秦照,掌阵院的宋知微,还是陆氏的陆承钧,都有人知道来历、知道师承、知道剑路深浅。
可周砚不是。
他站在人群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灰衣,眉目普通,气息寻常,腰间佩着九霄外门最常见的铁剑。
若他不上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偏偏这样一个人,在晏惊澜连战两场、伤势最重的时候走了出来。
台下有人皱眉。
“炼气初期?”
“他上去做什么?”
“晏惊澜再伤,也不至于连外门炼气初期都打不过吧。”
秦照也皱起眉。
他看人向来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周砚一出来,他便觉得不对。
不是修为不对。
是时机不对。
宋知微站在台下,目光落在周砚袖口。
那里的布料有一道极细的折痕。
寻常人看不出什么,可掌阵院弟子最熟悉符纸收纳的痕迹。那不是普通符箓会留下的压痕,而像是某种极薄的灰符,曾经贴身藏过很久。
宋知微低声道:“他袖中有东西。”
秦照神色一沉:“我去提醒长老。”
“不。”宋知微拦住他,“现在提醒,他未必会动。”
秦照看向试剑台上。
晏惊澜已经抬起断剑。
少年脸色苍白,虎口仍在渗血。方才陆承钧那一场,他虽赢得漂亮,身体却显然快到了极限。
秦照皱眉:“那便看着他冒险?”
宋知微沉默片刻,道:“他未必不知道。”
试剑台上,晏惊澜当然知道。
周砚抬头的那一瞬,他便看见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灰黑色。
那不是寻常魔气。
也不是邪修煞气。
是天机楼的命符气。
前世他太熟悉了。
天机楼的修士很少明着杀人。他们更喜欢写谶言,布命盘,借旁人的手将一个人推入绝境。
若一定要亲自动手,也不会留下活口。
周砚这样的人,便是最合适的刀。
外门弟子。
身份低。
不起眼。
事败之后,随时可以被舍弃。
晏惊澜握着断剑,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前世他在试剑大会上吃过一次亏。
那时阵台异动,劫火失控,所有人都说他心性不稳,身负灾厄,不配为沈雪寂亲传。
最后被罚的是他。
受审的是他。
被关入观心堂,封住灵脉,忍着劫火反噬跪了三日三夜的,也是他。
那时没人问一句,试剑台为何会出问题。
也没人问一句,是谁先逼他的劫火。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不急着斩断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只手究竟从哪里来。
周砚踏上试剑台,向晏惊澜一礼。
“晏师兄。”
他的语气很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怯意。
“弟子修为低微,本不该上台。只是方才见师兄连胜两场,心中仰慕,想领教一二。”
晏惊澜看着他:“领教?”
“是。”周砚垂着眼,“弟子只出一剑,若师兄不愿,弟子这便退下。”
话说得极漂亮。
进可试探,退可装无辜。
若晏惊澜拒绝,便是他看不起外门弟子。
若晏惊澜应下,周砚便有了近身动手的机会。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外门弟子求教,也不算坏规矩吧?”
“晏惊澜刚才不是说谁疑他谁上台吗?”
“周砚修为那么低,应该翻不出什么浪。”
晏惊澜听着这些话,忽然有些想笑。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些“应该”一点点推上问罪台的。
应该没问题。
应该是巧合。
应该只是验一验。
应该为了苍生委屈一下。
到了最后,所有应该都变成了他该死。
“好啊。”晏惊澜抬剑,“一剑。”
周砚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
观剑台上,沈雪寂神色未动。
谢停云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拦?”
沈雪寂道:“他看见了。”
谢停云轻轻叹了声:“你倒是放心。”
沈雪寂没有答。
不是放心。
是不能拦。
这一场,晏惊澜必须自己接。
九霄内部有人信天机楼,有人怕劫火,有人只看利益。沈雪寂可以凭修为压住一时,却不能凭一柄霜寂剑让所有人闭眼相信晏惊澜无辜。
前世他做错过一次。
他把晏惊澜藏在照雪峰,以为自己护得住。
可天机楼的谶言传遍天下,九霄内部暗流越积越深。等到真相浮出水面时,晏惊澜早已被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一个人的剑再快,也斩不尽所有流言。
这一世,他要让九霄亲眼看见。
不是晏惊澜要灭世。
是天机楼先要晏惊澜的命。
沈雪寂目光落在台下几位中立峰主身上。
器峰峰主神色沉思。
药峰长老眉心紧皱。
藏书阁的白发执事一直盯着周砚袖口,眼底已有疑色。
沈雪寂淡声道:“师兄。”
谢停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折扇一转,温声开口:“周砚是哪个峰下弟子?”
这话不重,却刚好让附近几位长老都听见。
外门执事连忙翻册:“回谢峰主,周砚入门六年,一直在外门丙院,灵根普通,平日负责打理灵田与送阵材。”
“送阵材?”谢停云笑意淡了些,“送去何处?”
“掌阵院、戒律堂、主峰库房都送过。”
宋知微听见这话,脸色微变。
送阵材。
那便接触过试剑台副阵所需的材料。
也有机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动手脚。
器峰峰主缓缓抬眼:“外门弟子可直接送阵材入掌阵院内库?”
外门执事额头冒汗:“按规矩不可。但近日试剑大会筹备,人手不足,外门丙院确有几名弟子临时调配。”
沈雪寂没有再说话。
点到为止,便够了。
说得太多,反倒像他急于替晏惊澜洗清嫌疑。
如今只要让这些人自己怀疑,效果便更好。
试剑台上,周砚已经拔剑。
他的剑很普通。
铁剑出鞘时,甚至没有多少灵光。
可晏惊澜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右手上。
周砚的手指很稳。
不该是一个怯懦外门弟子的手。
更不该是一个“只想领教一剑”的人该有的手。
他不是真正的周砚。
至少,不完全是。
晏惊澜心里有了判断。
周砚抬剑,声音很轻:“请师兄赐教。”
他出剑。
这一剑慢得出奇。
台下弟子甚至有人露出失望神色。
“就这?”
“外门炼气初期,果然差太远。”
“不对。”
宋知微忽然出声。
秦照也握紧剑柄。
那一剑看似慢,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它不是冲晏惊澜肩、腕、心口而去,而是斜斜刺向他身侧空处。
像刺偏了。
可晏惊澜知道,没有偏。
周砚刺的是护台阵纹的气口。
他要借这一剑,让阵台再次误判。
若晏惊澜挡,剑气相撞,阵纹便会被牵动。
若晏惊澜不挡,那道剑气会绕过他,击中台下某个弟子。届时晏惊澜明知危险却不救,同样落人口实。
两边都是局。
晏惊澜笑了。
“挺会挑。”
他没有去挡那柄剑。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等于主动把自己送到了周砚剑下。
剑锋擦过他左肩。
血光乍现。
台下一片惊呼。
“晏惊澜怎么不挡?”
“他疯了吗?”
周砚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色。
他那一剑的真正目的不是伤晏惊澜,而是引动阵纹。可晏惊澜主动以身挡剑,剑气没能碰到气口,反而被血肉截住。
这不是寻常人的反应。
谁会在试剑台上主动挨剑?
除非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剑真正刺向何处。
周砚心中警兆骤起,立刻想撤剑。
晏惊澜却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动作太快。
快到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周砚眼神一冷,袖中灰黑符珠终于碎开。
一道极细的命符气息顺着他手腕钻出,直扑晏惊澜伤口。
晏惊澜没有避。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灰黑符气一碰到他的血,立刻像闻见火的蛇,疯狂往他体内钻去。
心口劫火灵骨骤然发烫。
疼意席卷全身。
晏惊澜脸色一白。
周砚低声道:“魔星,随我走。”
这句话极轻。
轻得台下无人听见。
可晏惊澜听见了。
他眸色骤冷。
不是杀他。
是抓他。
天机楼果然想要活的。
他没有立刻斩断符气,反而任由那缕灰黑色钻入伤口半寸。
只半寸。
足够疼。
也足够让它暴露真正气息。
下一瞬,晏惊澜抬起染血的手,反手一掌按在周砚袖口。
断剑贴着他掌背横过。
不是斩人。
是斩符。
嗡——
灰黑符气被剑锋硬生生挑了出来。
它原本藏得极深,像一缕薄烟,此刻却因沾了晏惊澜的血,被劫火烫出原形。
一枚小小的灰色楼印在半空浮现。
楼有九层。
檐角悬铃。
铃下垂着一条细细命线。
天机楼印。
整个试剑台瞬间死寂。
器峰峰主猛地起身:“天机楼命符?”
药峰长老脸色变了:“外门弟子身上怎么会有天机楼命符?”
藏书阁执事冷声道:“不是普通命符,是拘魂引。”
拘魂引三字一出,台下不少高阶修士都变了脸色。
寻常弟子或许不知。
可各峰长老都清楚,这东西不是用来传讯的。
是用来锁人神魂、牵人灵骨的。
若中符之人修为低于施符者,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被生生拘走一缕命火。
一个外门弟子身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更不该在试剑台上对晏惊澜使用。
周砚眼见楼印暴露,神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伪装,手腕一翻,一枚黑针自指缝飞出,直刺晏惊澜心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
且带着化开的命符之力。
晏惊澜看得见,却避不开。
他这具身体太伤了。
方才主动以身挡剑,又引符入血,此刻劫火在经脉里乱撞,左肩几乎麻木。
眼看黑针逼近心口,一道霜色剑意悄无声息落下。
没有惊动护台阵。
也没有伤到周砚。
只是恰好压住黑针半息。
半息之后,晏惊澜的断剑到了。
铛!
黑针被挑飞。
钉入青玉台边缘,发出滋滋腐蚀声。
台下一片哗然。
薛无妄脸色铁青:“拿下他!”
戒律堂弟子正要上台,周砚却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温顺。
而是阴冷、扭曲,像终于剥开了那张普通外门弟子的皮。
“晚了。”
他眉心裂开一道灰线。
那灰线往外一张,竟浮出另一张模糊的脸。
不是周砚。
那张脸藏在雾气里,看不清眉目,只听见一道低哑声音从周砚喉间传出。
“劫火灵骨,果然已醒。”
“沈雪寂,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他一世么?”
满场哗然。
沈雪寂眸色彻底冷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手。
霜寂剑未出鞘,剑意已至。
周砚眉心那张灰脸像是早有预料,竟不与他硬碰。灰雾一散,化作数十道命线朝四面八方逃去。
谢停云折扇一挥,青色礼印罩下。
宋知微同时抬手,阵尺点地:“封!”
掌阵院几名弟子跟着出手,护台阵光骤然合拢。
秦照拔剑,带着戒律堂弟子围住试剑台四方。
这一次,不是晏惊澜孤身一人对上整个局。
有人站出来了。
霜色剑意、青色礼印、掌阵封纹、戒律剑光同时落下。
数十道命线被斩去大半。
只剩最后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擦着护台阵边缘逃了出去。
沈雪寂指尖一动。
那道灰线在半空被霜意钉住半息。
半息后,它仍旧烧成了灰。
可灰烬落下前,众人清清楚楚看见,灰线尽头连着一枚残破天机楼印。
再无可辩。
周砚身体猛地一软,跪倒在试剑台上。
他似乎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意识,茫然抬头,看着四周无数双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腕间、眉心、心口三处,都残留着天机楼命符的痕迹。
薛无妄脸色难看至极。
试剑大会上,天机楼命符借外门弟子之身公然出手。
这已经不是晏惊澜是否危险的问题。
这是天机楼的手,伸进了九霄。
而且伸进了试剑台,伸进了掌阵院,伸进了戒律堂眼皮底下。
器峰峰主沉声道:“此事需查。”
药峰长老看向晏惊澜肩上的伤,眼神复杂:“先救人。”
藏书阁执事冷冷道:“天机楼谶言未必可信。若他们真忧心苍生,何必以拘魂引抓一个尚未筑基的少年?”
这句话落下,几位高层皆沉默下来。
是啊。
若晏惊澜真是灭世魔星,天机楼该做的是公审,是通告万宗,是请求九霄共议。
可他们没有。
他们暗中设局,借阵逼火,命符拘魂。
这不像除魔。
倒像夺宝。
晏惊澜站在试剑台上,左肩血流不止,脸色苍白,眼底却极亮。
他看见了。
那些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全信他。
但至少不再全信天机楼。
这便够了。
沈雪寂这一局,走成了。
或者说,他们这一局,走成了。
他以自己为饵,把天机楼的杀意摆在了九霄众人面前。
从今往后,谁再想一句“魔星当诛”便把他推出去,都得先想想天机楼今日为何要抓他。
周砚被戒律堂弟子押起。
他神情恍惚,似乎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薛无妄道:“周砚身携天机楼命符,试剑台上违规伤人,带去观心堂验查。”
观心堂。
同样三个字。
晏惊澜忽然笑了。
前世这个时候,被带去观心堂的人是他。
那时他百口莫辩,所有阵证都指向他,所有人都说他劫火失控,心性有缺。
这一世,被押下去的是周砚。
命运没有被一剑劈碎。
但它偏了一寸。
这一寸,便足够他活下去。
周砚被押下台时,忽然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不知是清醒还是被残符操控,死死看向晏惊澜。
“你逃不掉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天门将开,劫火必归……”
话音未落,薛无妄一指封住他的喉间灵脉。
周砚彻底昏了过去。
晏惊澜心口微震。
天门将开。
劫火必归。
这句话,与剑冢旧魂说过的“天门将开,旧债当偿”太像了。
可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薛无妄看向试剑台,沉声宣布:“第三场,周砚违规,晏惊澜胜。”
台下安静了片刻。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漫开。
这一次,不再全是质疑。
更多的是震惊、迟疑、忌惮,以及某种重新权衡后的沉默。
晏惊澜赢了。
不是因为他打败了周砚。
而是因为周砚暴露了。
他赢得不漂亮。
甚至称得上狼狈。
可偏偏这一场,比前两场更重要。
秦照走到台边,向他拱手:“晏师弟,伤势要紧。”
宋知微也看着他:“周砚身上的符,我会查。”
陆承钧站在人群中,神色复杂,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晏惊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前世这个时候,他身边没有人。
所有人都离他很远,仿佛靠近他便会被劫火烧成灰。
这一世,仍有许多人怕他。
可至少有人开始愿意站近一点。
他刚想开口,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那缕拘魂引到底入血半寸,虽然被他逼了出来,仍然撕扯到了灵骨。劫火在心口不安地撞了一下,眼前顿时发黑。
晏惊澜身形一晃。
下一瞬,沈雪寂已经出现在试剑台上。
无人看清他是何时下来的。
白衣落在晏惊澜身前,霜意无声铺开,将残留的命符气息尽数压灭。
沈雪寂抬手扶住晏惊澜手腕。
晏惊澜下意识想躲,却没躲开。
太疼了。
他疼得连嘴硬都慢了一拍。
沈雪寂垂眸看他肩上的伤,声音很冷:“以身入局,很得意?”
晏惊澜扯了扯唇角:“还行。”
沈雪寂道:“蠢。”
晏惊澜:“……”
方才那点难得的感动瞬间没了。
他低声道:“师尊夸人真别致。”
沈雪寂没有接话,只将一缕灵力渡入他腕脉。
那灵力冰冷,却稳。
晏惊澜心口乱撞的劫火被一点点压下。
他抬眼看沈雪寂。
忽然很想问:你早就算到了?
算到我会以身为饵,算到周砚会露出命符,算到那些长老终于会开始怀疑天机楼?
可他没有问。
因为沈雪寂若想说,早就说了。
若不想说,问了也只会得到一句“多事”。
谢停云也落到台上,手中封着那缕命符灰烬。
他看了眼晏惊澜,笑意比平时淡了许多。
“你这小孩,胆子确实大。”
晏惊澜还未说话,沈雪寂便冷冷道:“他不小。”
谢停云一怔,随即笑了:“好,不小。”
晏惊澜莫名觉得这对话哪里不对。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停云,又看了一眼沈雪寂。
沈雪寂扶着他的手没有松。
谢停云看过来的目光却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笑。
晏惊澜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不爽又冒了出来。
这个谢停云,怎么总是笑?
还笑得像什么都知道。
薛无妄走上试剑台,沉声道:“晏惊澜。”
晏惊澜抬眼。
“今日三场,你未动劫火。副阵黑符、周砚命符之事,戒律堂会查。”薛无妄顿了顿,“观心堂验查,暂免。”
暂免。
不是信任。
但已经是很大的改变。
晏惊澜笑了笑:“多谢长老明察。”
薛无妄看他一眼,显然听出了这句客气里不怎么真心。
但他没有计较。
他转身道:“周砚押入观心堂,掌阵院封存试剑台阵册。外门丙院所有经手阵材弟子,即刻候审。”
戒律堂弟子齐声应是。
主峰之上,风云微动。
一场试剑大会,终于不再只是试剑。
天机楼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了九霄表面平静的深潭。
晏惊澜知道,从今日起,局面会变。
但还不够。
天机楼藏得太深。
今日露出来的,不过是一根细线。
而这根线的另一端,很可能就在九霄内部。
沈雪寂扶着他往台下走。
晏惊澜伤得不轻,走了两步便觉得肩头撕裂般疼。
可他仍旧压低声音道:“师尊。”
沈雪寂:“嗯。”
“我赢了。”
沈雪寂淡声道:“周砚违规。”
晏惊澜:“……”
他磨了磨牙:“那也是我赢。”
沈雪寂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苍白,唇边却还带着笑,眼里有藏不住的亮光。
沈雪寂沉默片刻,道:“嗯。”
“赢了。”
晏惊澜脚步微顿。
这两个字从沈雪寂口中说出来,竟比试剑台上长老亲口宣判还让人觉得顺耳。
他刚想笑,沈雪寂又道:“回去喝药。”
晏惊澜:“……”
很好。
还是那个沈雪寂。
主峰钟声再次响起。
试剑大会继续,可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普通比试上。
晏惊澜被沈雪寂带回照雪峰前,回头看了一眼观剑台。
谢停云正与几位高层低声交谈。
宋知微站在掌阵院席位前,脸色冷肃。
秦照跟着戒律堂离开,押送周砚去观心堂。
陆承钧则站在人群里,看向晏惊澜的目光复杂难明。
一切都在变。
可晏惊澜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点更深的寒意。
周砚最后那句话仍在耳边回荡。
天门将开,劫火必归。
剑冢残符,试剑黑符,天机楼命符。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飞升路。
晏惊澜垂下眼,看见自己左肩伤口处有一缕极淡的灰线还未完全散去。
那灰线很快被沈雪寂的霜意压灭。
可在熄灭前,它曾极轻地指向了照雪峰后山。
晏惊澜眼神一凝。
照雪峰后山。
那里除了剑冢方向,还有一处前世他从未靠近过的地方。
天罚阵。
当夜,照雪峰风雪又起。
沈雪寂亲自给他换了药,冷着脸罚他闭门养伤。
晏惊澜乖顺应了。
子时过半。
本该熟睡的人睁开眼,披衣起身。
桌上断剑轻轻震了一下。
晏惊澜按住肩头伤口,望向窗外风雪深处。
灰线已经消失。
可他记得它指去的方向。
他低声笑了笑。
“闭门养伤?”
窗户无声推开。
晏惊澜刚要翻身跃出去,动作忽然一顿。
窗外风雪里,沈雪寂站在廊下。
白衣,霜剑,冷脸。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晏惊澜一只手撑着窗沿,一只脚已经踏上窗框,整个人维持着一个十分不体面的姿势。
四目相对。
沉默片刻。
晏惊澜慢慢把脚收了回来,若无其事道:“师尊也赏雪?”
沈雪寂看着他,神色冷淡:“赏你翻窗。”
晏惊澜:“……”
断剑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笑。
晏惊澜反手按住剑柄。
沈雪寂视线落在他肩头。
刚包好的伤口已经又渗出一点血色。
沈雪寂眸色更冷:“肩伤未愈,火脉未平,灵力低微。你现在去后山,是想查线索,还是想给天罚阵添一具尸体?”
晏惊澜嘴硬道:“师尊未免太看轻我。”
沈雪寂淡淡道:“没有。”
晏惊澜刚要笑。
沈雪寂接着道:“是看清你。”
晏惊澜:“……”
这人果然很会气人。
他倚着窗,慢悠悠道:“那师尊打算关我多久?”
“不筑基,不准出照雪峰。”
晏惊澜眉梢一挑:“筑基?”
沈雪寂道:“嗯。”
“我若筑基了,便能去后山?”
沈雪寂看着他:“还要赢我。”
晏惊澜一怔,随即笑了:“赢师尊?”
“我不用灵力。”沈雪寂道。
晏惊澜笑意更深:“那倒还能试试。”
沈雪寂淡声补充:“单手。”
晏惊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雪寂望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你若连不用灵力、单手持剑的我都赢不了,去了后山也是送死。”
晏惊澜咬了咬牙。
“师尊对自己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沈雪寂道:“是对你现在没信心。”
晏惊澜:“……”
很好。
这话比天机楼的拘魂引还扎人。
沈雪寂抬手,窗外风雪忽然一静。
一道霜符落在窗棂上,化作淡淡剑纹。
“从今晚起,照雪峰封峰。”
晏惊澜眯眼:“师尊这是软禁我?”
“养伤,筑基,练剑。”沈雪寂道,“你可以任选一个说法。”
晏惊澜冷笑:“那我若非要出去呢?”
沈雪寂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晏惊澜只觉眼前白影一晃。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一股霜意从窗边推回榻上,肩头伤口被精准避开,半点没撞疼,却也半点没给他反抗余地。
窗户啪的一声合上。
霜符亮起。
沈雪寂的声音隔着窗雪传来,冷淡极了。
“明日卯时,雪庭练剑。”
晏惊澜坐在榻上,盯着紧闭的窗户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气的。
也是被激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太弱。
确实太弱。
弱到明知线索就在后山,也只能被沈雪寂一句话按回来。
弱到想查天机楼,想查飞升路,想查前世那一剑背后的真相,都还得先学会好好活着。
断剑在桌上轻轻震动。
晏惊澜伸手握住它,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沉成锋芒。
“不就是筑基?”
他望向窗外风雪,声音很轻,却锋利得像剑出鞘。
“不就是打赢沈雪寂一只手?”
“等着。”
窗外,沈雪寂站在雪中,没有离开。
他听见屋内少年的低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仍未愈合的掌心。
劫火留下的灼痕还在。
疼得很。
可他眼底却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快,又被风雪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