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条狗》凌漫桢

2、第2章 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狂犬病 当

　　当旨意刚刚传出金銮殿，满堂文武百官尽数怔住，大殿之内此起彼伏小声议论。

　　在一众朝臣眼里说来，不过就是一处乡野村落，一群流民聚在一起，区区一方民间草莽女子。

　　说到底只是地方一桩匪患祸事，简简单单交由地方将领，或是普通朝中臣子前去处置便可足矣。

　　仅仅只是下山平定一桩匪乱，何须劳烦稳居朝堂的太傅？

　　更何须动用储君太子？

　　太傅府的线人多次向皇上和太子汇报，太傅府经常有边疆口音的异客私入内宅，往来频繁，行踪隐秘。

　　皇帝本身就忌惮权臣当政，已与太子私下密议，定下借剿匪除去太傅的毒计，对外包装成为国殉身。

　　当太傅和太子领兵到山寨门口的时候，姜甜甜两手空空，腰间系着流星锤去了。

　　一众弟兄列队站立在姜甜甜身后，整片旷野寂静无声。

　　萧景旭端坐马上，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目光僵硬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先看身侧太傅，再看面前姜甜甜，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太像了。

　　像得荒诞，像得匪夷所思。

　　世人皆知太傅姿容冠绝朝野，高鼻浓眉、白肤朱唇，一双桃花眼清冷绝尘，是百年难遇的仙姿骨相。

　　可此刻站在山野之间的姜甜甜，眉眼轮廓、眉骨走势、鼻梁弧度，就连垂眸时眼底那一点淡淡的疏离感，与他如出一辙，复刻一般重合。

　　而一直万事运筹帷幄的太傅，此刻彻底失态。

　　他素来纤瘦挺拔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住了，他定定望着前方的姜甜甜，一瞬失神。

　　村口气氛彻底乱了套。

　　太傅扔下缰绳、下马快步上前的失态模样，看得满场死寂。

　　堂堂朝堂第一人，仙姿绝尘、半生沉稳克制，今日却当着太子、一众护卫、满山山野弟兄的面，执着又惶然地盯着姜甜甜，一字一句郑重：“姑娘，你我眉眼太像，我们做个滴血认亲可好？”

　　这话一出，萧景旭当场僵在原地。

　　本来剑拔弩张、招安对阵的局面，瞬间彻底偏航，哪里还有半分对峙开战的样子？

　　姜甜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惶急与茫然，抬手随意朝身后弟兄挥了挥。

　　“拿碗清水来。”

　　身后弟兄立刻应声，飞快取来一碗干净清水，稳稳放在空地中央。

　　瞬间，所有人团团围拢。

　　萧景旭、一众御前护卫围在外侧，太傅立在最前，目光死死锁着那一碗清水，桃花眼底是十八年从未有过的慌乱紧绷。

　　姜甜甜垂手站在对面。

　　百十号山野兄弟屏息凝神，静静盯着碗中。

　　四下落针可闻。

　　太傅取出随身小匕首，手微微颤抖，率先刺破指尖，一滴鲜红血珠滚落，沉入清水之中。

　　紧接着，姜甜甜刺破指尖，一滴血珠缓缓坠入碗底。

　　全场目光死死钉在碗中。

　　下一瞬 ——

　　两滴血毫无迟疑，瞬间相融，死死凝作一团，再无分界。

　　这一刻，天地俱静。

　　太傅整个人浑身一震，周身所有清冷自持、城府尽数崩碎。

　　是她。

　　真的是他的孩子。

　　太傅再也撑不住，大步上前，伸手牢牢抱住眼前的姑娘，肩膀剧烈发颤。

　　压抑多年的哽咽骤然破腔，堂堂权倾朝野、从不露半分脆弱的太傅，当场低头，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

　　“我的闺女…… 我的女儿…… 爹找了你这么多年……”

　　姜甜甜愣在原地。

　　此刻被眼前的男人紧紧抱着，心头酸涩翻涌，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抬手轻轻环住他脊背，低头痛哭出声。

　　父女二人相拥痛哭，声音漫遍整个寨子口。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全员呆滞。

　　萧景旭站在人群里，彻底一脸懵，脑子一片空白，半天回不过神。

　　他怔怔看着相拥痛哭的父女，僵硬转头，小声试探，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太傅…… 这、这是您的…… 私生女？”

　　太傅闻声，微微松开怀中女儿，眼底通红，眉目依旧颤抖，立刻摇头，声音哽咽：“不是私生。”

　　他抬手轻轻抚着姜甜甜的发顶，眼神是极致的失而复得与疼爱，字字沉重：“这是微臣和拙荆，正经的亲生闺女。”

　　萧景旭彻底懵了，瞠目结舌：“可、可是，那个刚满六个月就不慎丢失的沈令姝？”

　　“正是。”太傅擦擦自己泛红的眼角。“正是一出生就跟你有婚约的小女。“

　　萧景旭闻言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气，暗自盘算许久的谋划顷刻间落了空，怒意上头，反手便将腰间佩剑狠狠掷向一旁草垛。只听一声凄厉的犬吠骤然炸开，一条土狗被砸得从草堆里滚翻出来，受了惊吓，冲着萧景旭龇牙低吼。

　　萧景旭本就憋闷，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你还敢冲我龇牙！” 说着上前便挥拳砸向狗子。那土狗被逼急，猛然张口，狠狠咬在了萧景旭腿上。

　　剧痛袭来，萧景旭疼得眼眶通红，泪珠止不住往下掉。一旁方才相拥唏嘘的父女二人连忙回过神快步上前查看，萧景旭身侧侍从见状拔刀便要上前斩杀这条闯祸的土狗。

　　姜甜甜一步横身挡在狗前，手中流星锤豁然亮出，语气凛然：“这是我的狗，尔等凭什么说杀便杀？”

　　一名侍从厉声回斥：“此犬咬伤太子殿下，不治你同罪已是宽待，你反倒在此胡搅蛮缠！”

　　“真是天大的笑话。” 姜甜甜挑眉冷笑，“我的狗安安静静蜷在草垛里睡觉，无端挨了一剑又挨一拳，我还没找你们讨要惊扰爱犬的精神损耗，你们反倒倒打一耙。若是殿下咽不下被狗咬这口气，不妨站出来，对着狗原原本本再咬回去便是。”

　　萧景旭撑着身子缓缓站起身，一张脸铁青得难看，脖颈左右用力晃了晃，骨节咔咔作响，周身戾气压得周遭气息都沉了几分。

　　姜甜甜瞧他这架势，竟当真以为他是憋着一股劲，真打算跟狗较真、要反过来咬回去，脑子没管住嘴，下意识喃喃嘀咕出声：“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狂犬病……”

　　话音刚落她猛然回神，慌忙飞快摇了摇头，暗自压下这番突兀的碎话。上辈子她挣扎求生在末世之中，整日周旋扑杀丧尸，见惯了疯癫异变、病毒传染的场面，看到这种场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还好萧景旭终究没有冲动到真要俯身咬回去，他沉着脸朝身侧拔刀待命的侍从摆了摆手：“算了，退下。”

　　太傅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忧心忡忡询问：“太子殿下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说完立刻转头看向姜甜甜，语气急切吩咐，“咱们这里可有大夫？速速请过来，给殿下诊治伤口。”

　　紧接着他又郑重地对着女儿引荐，神色严肃叮嘱：“方才心绪纷乱，倒忘了正经给你引见一番。这位乃是当朝太子萧景旭，早年便与你定下婚约，乃是你的未婚夫，切不可再这般莽撞无礼。”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闺女，跟爹爹回京城。”

　　姜甜甜当场一愣，满脸错愕，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眉眼间全是不情愿。

　　“啊？不要吧爹爹。”

　　她环顾一眼自己安稳自在的一方驻地，看着身后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语气松弛坦然：“我在这儿过得很好，无拘无束，自在安稳，真的不用回京城。”

　　太傅神色骤然一沉，褪去方才的悲戚，染上朝堂重臣的凝重与无奈，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他望着她懵懂坦荡的模样，字字沉重，满是迫不得已的难处：“你若执意留在此地，爹爹，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在场一众山野弟兄，沉声吩咐：“诸位都散了吧。”

　　姜甜甜见状，也连忙抬手，对着众人朗声开口，安抚众人：“大家都回去吧！危机已然解除，无需戒备，各司其事，如常安生便是。”

　　一众弟兄虽不放心，却也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下。

　　寨子口很快清净下来，只余萧景旭和刚刚相认的父女二人。

　　待旁人尽数走远，太傅才垂眸望着一脸茫然的女儿，缓缓道出实情，句句戳中要害：“你以为你盘踞此地是安稳度日，是侥幸吗？朝廷前后派了四波官兵前来围剿，次次重兵压境，却次次被你挡下。一介山野流寇，屡抗王师，久剿不灭，朝野早已震怒。如今局势紧张，你再留在此地，祸端将至，纵使我身居高位，也万万护你周全不得。”

　　姜甜甜听得心头一震，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愣愣抬头看向身前清瘦儒雅的男人，下意识出声询问：“那…… 爹爹如今是何官职？竟能在朝堂之上，尚有几分话语权？”

　　太傅垂眸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尊贵：“为父，当朝太子太傅。”

　　姜甜甜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懵住。

　　太傅这种文臣能生出我这样力大无穷的女子？姜甜甜心里诧异，又突然想到什么问道：“爹爹，那寨子怎么办？跟着我的这些弟兄、靠着过日子的老小百姓，他们该怎么办？”

　　她早已和这片山野、寨中众人紧紧牵绊，她从不是只顾自己的人。

　　太傅看着她眼底的慌张与恳切，神色温沉，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你只能尽数收拾妥当，了结此处所有事宜，随我回京。屡抗朝廷围剿乃是重罪，拖延下去，不仅你性命难保，牵连的便是这里所有人。”

　　这话如巨石压心，瞬间击碎了姜甜甜最后的侥幸。

　　她嗓子发紧，眼眶泛红，露出脆弱怯懦的模样，低声道出自己全部的身不由己：“爹爹，我怕。我当初落难至此，只是想好好活下去而已。这里地处偏远，流民遍地，我也是被逼无奈。我从没想过作乱犯上，想让跟着我的弟兄、周边无依无靠的村民，能有一口饱饭、一处安稳容身的地方，不用再颠沛流离、任人欺凌。”

　　她抬眸望着太傅，语气卑微又恳切：“我可以跟你回京，任凭朝廷处置，绝不推诿。可爹爹，求你想想办法，帮帮我的弟兄，帮帮这些无辜的百姓。他们都是走投无路才聚在此处，从没有过半分作恶害人之心，求求你，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安顿好他们往后的生计？”

　　太傅望着女儿满眼惶恐的模样，心口酸涩交织，既有心疼，又有欣慰。

　　他的孩子，即便流落山野，历经生死磨难，依旧心地纯善、重情重义。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敛去眼底复杂心绪，沉声温声道：“你既开口，为父自有分寸。此事牵连众多，我不会牵连无辜，定会妥善安置寨中弟兄与村落百姓，保他们安稳度日。”

　　太傅看着女儿满眼忐忑、一心护佑众人的模样，神色沉稳笃定，缓缓道出唯一万全之计。

　　“为父能保他们的活路，唯一法子，便是招安。”

　　姜甜甜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希冀，紧紧盯着他：“招安？真的可以吗？不会降罪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