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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杂乱无章地生活 清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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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斑驳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场尚未完全散去的梦。
闹钟在枕边固执地震动着,屏幕上的时间提醒我,我本该更早醒来。
我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翻身而起,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意才被彻底驱散,意识也随之回到身体里。
厨房里早已有了动静。
奶奶不知忙了多久,空气中浮着米粥温热的香味,还有煎蛋微微焦黄的气息。我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第一堂课是语文课。
教室里朗诵的声音汇成潮水,涌动在那句“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之中。
我的目光却被另一行文字吸引——
“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微微作痛。
在那个破碎的时代,列强以种种借口入侵,践踏这片土地,肆意掠夺。而中国,如同一座风雨飘扬的孤岛,摇摇欲坠,甚至难以完全庇护自己的子民。
可即便如此,总有人选择挺身而出。
哪怕前方的道路满是荆棘,哪怕要付出一切,哪怕孤身一人,他们也要走到底。
他们被殴打、被侮辱、被杀害,但眼神依旧坚定,意志从未崩塌。
他们是英雄,是用血肉铸就信仰的先驱。生命或许短暂,精神却永恒不朽。
就在我低头整理课本,等待下课铃声的时候,覃老师忽然开口:“江亦昂、黄逸辰、周音琳,还有曾雨娜,你们跟我来一趟。”
我微微一怔,手中的笔轻轻滑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我抬头望向讲台,正好对上覃老师的目光。她的表情严肃,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我连忙站起身,将笔一并收进口袋,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小琳子,你刚刚在想什么?”娜娜站在我身侧,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我,“我在门口喊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眨了眨眼,看着她被阳光映得有些柔和的侧脸,说道:“覃老师怎么会突然把我们几个都叫去她办公室。”
“估计是你这次语文考砸了。”娜娜侧过头看我,“早跟你说了,别一天到晚只盯着物理题。”
我一怔,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拍。
“音音,你别听曾雨娜瞎胡说。”
“音音?”
娜娜皱起眉头,语气里却掩不住那点突如其来的兴奋。
我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一直这么叫我。”
“小琳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吧。”
娜娜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亏我还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结果你的那些小秘密,都跟别人分享。”
“我哪有什么秘密。”我有些无奈地打断她,“快别说了,老师在里面等我们。”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光线略显昏暗。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味,混杂着油墨的气息。
覃老师站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摊着几张试卷。她抬眼看向我们,神情平稳。
“覃老师。”
我站直了身子,指尖微微收紧。
“先看看试卷。”她说,“这次语文最高分是周音琳,一百三十一分,也是全校唯一一个上了一百三的。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一百三十一分?最高分?
我伸手接过覃老师递来的试卷,指腹触到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上面鲜红的“131”上。
“江亦昂、黄逸辰,你们在阅读理解上,比周音琳差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江亦昂的试卷,鲜红的“128”分清清楚楚地印在纸面上;再往旁边一看,黄逸辰的“126”同样醒目。
“曾雨娜。”覃老师的目光转向一旁,“你是语文科代表,下次语文还得再用点心。”
娜娜站在旁边没出声,手指缠绕着校服的衣角,似乎早知道了结果,却仍藏着一丝不甘。
“那......覃老师,您叫我们过来,是有别的事吗?”我眨了眨眼,试探着问。
“省里有一个作文比赛,学校准备先进行一轮内部选拔。”覃老师的视线在我、江亦昂和黄逸辰之间停了停,“我推荐你们三个参加。”
“题目是什么?”
江亦昂一直没说话,直到这个问题才打破沉默。
“没有题目。”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学校决定以考试的形式进行,就在下周。”
我微微一愣,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考试?
竟然是考试。
我偷偷看了一眼江亦昂,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点。
娜娜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果然,学霸的世界我不太懂。”
“没别的事了,你们先回去吧。”覃老师合上试卷,又补了一句,“曾雨娜,尽快把成绩整理好,把试卷发下去。”
“好的,覃老师。”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铺着一层温和而克制的光。零星的学生从两侧经过,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被拉长,又很快消散,让人莫名生出几分安静的错觉。
娜娜侧过脸,在我耳边低声说:“语文科代表不好当啊。”
“那不如我跟你换?”我偏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故意逗她:“你来当学习委员,我去当语文科代表。”
“别别别。”她立刻摆手,“再说了,彭老师也不会答应。”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一阵毫无顾忌的笑声。
“哈哈哈哈——”
黄逸辰笑得很放肆。
娜娜睁大眼睛,带着几分不服气地看向他:“黄逸辰,你笑什么?”
黄逸辰没有解释,只是依旧笑着,肩膀微微抖动。
江亦昂则安静地走在一旁,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加入我们的对话,也没有制止那份突兀的欢乐。
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看着他们并肩向前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美好,让人舍不得打破。
回到教室时,铃声才刚刚落下,走廊上的喧闹尚未来得及散去,教室里的空气却已然凝固。
讲台上,肖老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叠印着黑色字母的英语试卷,眉头微微蹙起,神情冷硬如常。
她总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仿佛情绪这种东西,从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而她的目光,总让人有种站在寒冬里被北风吹透的错觉。
“我原以为,你们至少该比现在体面一些。”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扫过,掠过一颗颗低垂的头,落在一张张逐渐绷紧的脸上。
“一场考试,就把你们打回了原形。还口口声声说是年级最好的班,英语就这种水平。”
她手里的试卷被捏得微微卷起,白色的纸张起了细碎的褶皱,像是她压在语气里的不耐与失望。
“连最基本的语法都一知半解,阅读理解答得那么差劲,至于作文——”她顿了顿,语调愈发冷淡,“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写什么,通篇像一摊没有方向的流水账。”
我低着头,目光停在摊开的习题册上,手中的笔轻轻点着纸面,没什么规律地转着。
可是,下一秒,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周音琳,说的就是你。”
我猛地站了起来,凳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讲台上的肖老师,又看向江亦昂,试图从他的表情找到一点提示。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为什么点名我?
“这么简单的语法题,你还错一个。”
错一个语法题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心里这样想着,甚至有点不以为然。
“肖老师,等会儿您讲试卷时,我一定认真听,以后不会再错了。”
“你坐下吧,”肖老师挥了挥手,冷冷地道:“没让你站起来。”
我坐下后,故意用手肘撞了江亦昂一下。他懒懒地偏过头,我瞪了他一眼,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你刚刚怎么不提醒我?”
他低头扫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紧不慢地拿起笔,写道:
“我在想刚才那道数学题。”
我差点被气笑了。
数学题?
在英语课上想数学题?
我立刻回道——
“你怎么能在英语课的时候想数学题?你看看我,好歹还在写英语题。”
他看完之后,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回,只是把本子推回给我,手指轻轻抵着纸页,仿佛在说:行吧,你真高尚。
就在这是,肖老师忽然把试卷往桌面上一拍,沉闷的声音震得人心口一紧。
“我们班的平均分,连一百二十分都不到。”她的声音冷冷的,“第一次就考成这样,这是(一)班该有的成绩吗?”
教室里安静得过分,几乎能听见呼吸在空气里起落。
“现在还不好好听,我看你们以后的成绩能好到哪里去。”她的语气稍微停顿,目光落在我的方向,“这次最高分,周音琳,一百四十一分。”
我一时恍惚,思绪被拉回现实,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地作出了反应——我站了起来。
还没等肖老师开口,我已经抢先一步:“肖老师,我一定认真听课。”
先认错总是对的。这是经验之谈。
可这一次,她并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看着我。我不安地站着,手指扣着桌面,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
随后,她转过身,朝我走来。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可当她伸手拿起我方才正在写的那本英语练习册时,我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低头翻了几页。
终于,她开口了。
“以后晚自习开始前的半个小时,你到我办公室来写英语题。”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抬头看向她,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不敢反驳,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哀嚎——为什么我今天这么倒霉。
“坐下吧,练习册我先收了。”
我低头坐下,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再看了一眼江亦昂。
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戏谑的意味。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一副“这可不是我的错”的无辜模样。随后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两个字——
“恭喜。”
我皱起眉,压低声音:“肖老师刚刚又说了什么?不是已经批评过我了吗?怎么又批评我?”
“没批评你。”他低声回道:“是说你英语考了最高分。”
那我刚才......站起来做什么?
江亦昂耸了耸肩,“也不知道你突然站起来做什么。”
“那你怎么不拉住我?”我盯着他。
他语气慢得理所当然:“我还没来得及,你就已经起身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以后又少了半个小时......”
我的自由时间,我原本所剩无几的空隙,就这样被毫无留情地收走,定格在肖老师的办公室里,与成摞的英语习题周而复始地对峙。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重重踢了一下江亦昂的椅子。
他抬起眼,神情依旧从容,在我的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你要习惯,毕竟优秀也是一种负担。”
我看着那行字,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同学们,试卷都看过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里随即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隐约的叹息和窃窃私语。
“整体来说,听力部分考得还可以。”她的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些,“晚自习,科代表再放一遍听力,这里我就不展开讲了。”
说完,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黑板,“现在,看填空题第三题。”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间聚集到那道题目上。
“I couldn't do my homework with all that noise。”
她用粉笔迅速将句子写在黑板上,又在句尾列出四个选项。
“有一部分同学选择了第三个答案,went on。”肖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但这里,with引导的结构在句中做伴随状语,with加名字/doing/done/介词短语是固定结构。noise与go on之间是主动关系,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going on。”
......
讲解完毕,她合上试卷,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淡淡地开口:“今天的课上到这里,下课。”
这一节漫长而紧绷的课,终于画上了句号。
去课间操的路上碰见了梦子。
她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见到我,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一副狡黠的笑容。
“呦。”
她笑着,拉长了尾音。
我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调侃我和江亦昂。
还没等我开口,她耸耸肩,挑眉看着我:“所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这段时间忙着应付考试,我确实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起这些。
“梦子,今晚一起吃饭?”
她眉梢一扬:“中午不行吗?”
“中午我们要回家吃。”我如实说。
梦子“哦”了一声,盯着我看了片刻,才晃了晃手机:“那我看看时间。”
此时,操场上的风有些急,天光亮得过分,白色的云像被剪碎的羽毛,散落在深蓝色的天空里。
我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没见到林琨轩?”
梦子轻轻“啧”了一声,把垂在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和他闹了点别扭,还在吵。”
“没什么事吧?”我问。
“没事。”她摆了摆手,“不用担心。”
可她笑得不自然,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拨了一下,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淡淡的眉眼。
我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这次考得怎么样?”
她闻言,露出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叹了口气:“考砸了,不知道会排到多少名。”
“是因为和林琨轩吵架吗?”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我看在眼里。
“等有时间,我们好好聊聊吧。聊聊我们,也聊聊你们。”
“好。”她笑了一下。
印象里,他们几乎从未冷战过。
梦子是个情绪外露的人,不会藏着掖着,最多不过是闹一阵脾气,等情绪过去,又照旧和林琨轩说笑打闹。
可这一次,她只说了句“在吵架”,便匆匆带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梦子朝她们班级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道落寞的剪影,隐没在人群的缝隙里。
她和林琨轩,一定起了很大的争执。
“博初,梦子和林琨轩吵架了?”
我站在队伍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我还是将那句话发了出去。
博初回得很快。
“应该是吧?我问过琨轩,他没跟我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心里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就算我再追问,博初大概也不会知道更多。
有些事,旁人能触及的,不过是表面。
我忽然想起江亦昂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你的人生。”
当时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但梦子......梦子不一样。
她不是“别人”。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朋友这种关系,倘若真要追究它的意义,无非是在对方失意的时候,愿意多停留片刻,不急着转身离开。
公交车里闷热得让人不安,空气仿佛被困在一块透明的玻璃罩里。我扶着栏杆站着,车轮碾过马路接缝的颠簸让我晃了一下。
抬头的瞬间看到了黄逸辰。
他站在车厢中央,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耳机线从白色衬衫的衣领里滑落出来。他抬头瞥了我一眼,随后向江亦昂打了个招呼。
我有些意外。
不久前,他们的关系还像是两只炸了毛的刺猬,隔着老远就想往对方身上扎几针。可眼下,他们却有了一个共同目标——说服彭老师,允许他们加入篮球队。
彭老师的态度并不难理解。
(一)班从来没有参加校队的学生。
训练耗时费力,精力被大量占用,而我们的课程安排已经足够紧凑,几乎没有任何可供挥霍的余地。
可他们偏偏不愿妥协。
让江亦昂放弃这件事,等于剥夺了他最热爱的东西。
看着他们进退两难、却仍不肯死心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毫不掩饰。
果然,他们双双投来了白眼,一个比一个锋利。
可这反倒让我笑得更开心了。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我挑了挑眉,看着他们。
江亦昂握着车杆,侧过头来:“什么主意?”
“其实彭老师担心的,是你们的成绩。”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
街景在车速中不断后退,阳光破裂成无数斑驳的光影,落进车厢里。
我眨了眨眼,“和他保证,每次考试都不低于一个他能接受的分数。”
江亦昂抿了抿嘴。
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说完,他抬起手,随意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黄逸辰,下午一起去找彭老师,看看他什么反应。”
“行。”
黄逸辰点了点头。
“你们跟他保证的时候,记得多说点好听的,煽情一点,懂吗?”
江亦昂笑了一下:“懂了。”
“那......就祝你们顺利。”
我也跟着笑了笑。
黄逸辰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我,又看了江亦昂,目光在我们之间停留得略微久了些,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在站点缓缓停下。
江亦昂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后转过身来:“音音,中午还是老时间。”
“好。”
我点头。
他背起书包下了车。
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整个人的轮廓干净又利落。我看着他走远,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他抬起一只手,算作回应。
“音音?”
黄逸辰的声音穿过车厢里杂乱的声音,落到我耳边。
我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不准这么叫我。”
他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我清楚地看见,那里面的光暗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也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知道了。”
我相信了。
可能他对我,的确与别人不同。
只是,有些不同,本身并不足以换来回应。
公交车再次停靠,车门打开,人群开始流动。
我背着书包,跟在黄逸辰身后下车。
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午后的暖意,空气里混杂着从各家厨房飘出的饭香。
在分叉的路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我一时分辨不清,他眼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再见。”他说。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远。
这一刻,阳光依旧耀眼,世界依旧喧闹。
“你爸爸来电话了,”爷爷一边说,一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考得不错。”
我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油亮亮的,裹着甜腻的酱汁。
我轻轻应了一声,将肉拨到米饭上。
成绩还没公布,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他却已经知道了我的分数。
“你爸爸还是很关心你的。”
爷爷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点无奈。
关心?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他关心的,是我的成绩、排名,是我能否考上他期待的大学。
如果他真的关心我,哪怕只是敷衍地发来一条信息,也足够了。可他没有。他总是通过爷爷奶奶,把他的“问候”转交给我,而我始终只是那个被动接收的人,被动地被他想起。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一条通向我内心的隐秘河流,他是不是连一次涉水的勇气都没有?
我看着面前的饭菜,忽然觉得它们失去了味道。
我咬了一口,嚼了嚼,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知道吗?
他们带走的,除了行李箱,还有我们完整的童年。
在许多个夜晚,我闭上眼睛,幻想着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炉聊天的画面。火光映照在墙上,爸爸坐在椅子上讲着他年轻时的故事,妈妈笑着给我们剥橘子,哥哥在一旁揉乱我的头发。我依偎在他们身边,感受“家”这个字承载的温度。
可我构建出来的这个美好世界,它只是泡影,是我拼命抓住却始终触碰不到的幻象。
我开始明白了,期待——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
于是,我学会了不再期待,学会了不去相信那些关于亲情可以弥补一切的陈词滥调。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清楚地知道——我爱他们。
哥哥曾说,我用生命在爱他们。
他是对的。
我总是这样倔强而固执地,拼命去爱,拼命去原谅,拼命去寻找一个让我相信他们在乎我的理由。
哪怕我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失望,我还是想要爱你们;哪怕我的心已经被现实撕裂出无数道伤口,我还是努力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怎么样?彭老师给你们签了没有?”
我试探着问。
江亦昂站在我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猜?”
“江亦昂,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了?”我故意提高了声音,“还你猜?你猜我猜不猜?”
我一把抢过推荐表,低头一扫,赫然看见彭老师龙飞凤舞的签名躺在上面。
“哎哟,不错嘛。”我扬了扬眉,“你们该不会当场表演了一出苦情戏吧?”
江亦昂没有回答。
黄逸辰站在一旁,笑得格外轻松。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我追问。
黄逸辰抬眼看着我,“我们......先是表达了诚意,然后诉说了理想,最后——”他顿了顿,我屏着呼吸等着下文,“总不能让青春在教室里枯萎吧。”
江亦昂靠在桌子边,说道:“就你说的那样。”
话刚落音,林宁抱着一叠化学试卷走进教室。
他站在讲台前,说道:“现在把试卷发下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尚未完全散去,教室门又被推开,彭老师走了进来。
“这次考试,”他说,“整体发挥得还不错。”
教室随即响起一阵稀稀碎碎的讨论声。
“我挑几道错误率比较高的题目讲一下。”彭老师用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选择题第六题,正确答案是C。”
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缓慢地巡视了一圈,“选A的同学,你们好好看看题目里‘易溶于水’这几个字。”
他继续讲题,偶尔提问,偶尔强调。
等最后一道题讲完,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他放下试卷,补了一句:“广播室在选播音员,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报名。”
他顿了顿,然后目光转向我,“周音琳,你负责这件事。”
播音员?
彭老师竟然会主动鼓励我们参与这种“与学习无直接关系”的活动?
这和他一贯奉行的“多做题才是正道”的信念,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有兴趣的同学,到我这里报名。”
说完,我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周音琳。
机会既然出现了,总得伸手抓住。
“娜娜,你要不要报名?”
娜娜正捧着一本饶雪漫的《秘果》,手指轻轻翻着书页,目光停留在某一行细小的字句上。
于池子和段柏文的故事,小耳朵和张漾的纠葛。
我们似乎总是对青春疼痛文学抱有一种虔诚的热爱,喜欢在那些带着宿命感的爱情故事里寻找共鸣,又或是沉溺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遗憾。
“我不报。”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报吧。听说播音员要主持学校文艺汇演。”
“真的?”
她合上书,抬眼看了我一眼。
“你这么兴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江亦昂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她初中就是主持人。”
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转着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
“哦——”娜娜拖长了声音,“原来是重操旧业,难怪反应这么大。”
“......才不是。”
我低声反驳了一句。心跳却偏偏不太听话,快得有些明显。
是因为那句“她初中就是主持人”吗?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是一场温柔的静默。而在光影交错的教室里,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江亦昂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又淡淡地收回。
走到四班教室门口时,我看见梦子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她看起来依旧没什么精神。
我随手拉住她们班的一个女生,把试卷递过去:“麻烦你帮我把这张试卷给艾梦,她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对方点了点头。
我又朝梦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一点犹豫,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教室不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发来的信息——
“试卷我看到了。好像和你聊聊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她此刻的样子。然后回了一句:“好,你有时间就来找我。”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翻着物理试卷,随后说道:“这次第一,不会是我吧?”我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你和黄逸辰会不会特别有挫败感?”
“为什么?”
江亦昂停了一下,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明明是你们两在争第一。”
“我们在争第一,并不代表第一一定只会在我们之间。”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而且,你有这个实力当第一。”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随意地笑了笑:“那就等成绩出来吧,说不定我真的超常发挥了。”
有些话说出口时看似轻松,其实连自己都未必完全相信。
初秋的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些,走廊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昏黄灯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办公室门口。
“进来吧。”
我推开门。
室内比走廊里暖和一些,空气里混杂着书页的气味和粉笔灰留下的痕迹。
“肖老师,”我走上前,说,“我是写我自己的习题册吗?”
她抬起头,把目光从作业本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今天写这两篇阅读理解。”
她把试卷递给我,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拿起笔,开始做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数着时间的脉搏。
“写完了?”
“嗯。”
我点点头。
她接过试卷,低头看了起来,目光在错题上停了片刻。我看着她的侧脸,光线落在她的发丝上,映出柔和的暖色调。
“肖老师,”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以后您每天都辅导我吗?”
我把声音放轻了一些:“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我也可以写完之后再给您看。”
我很感激她愿意为我开小灶,愿意在这漫长的升学竞争里额外为我点燃一盏灯。但这种明目张胆的“占用”让我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愧疚。
她不是只有我一个学生,而我也不该成为她生活中额外需要被照顾的负担。
“我也不是天天来给你讲的。”
她仍旧低着头,翻看我的答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错了一道,你自己先看看。”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被圈出的选项。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忽然觉得,这个初秋的夜晚,比想象中更长了一些。
我刚从办公室出来,娜娜就兴奋地扑过来。
“小琳子,你也太厉害了吧。”
教室里吵吵嚷嚷,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裹挟着操场上运动员的哨声涌进来,翻动着黑板旁边贴着的那张班级公约。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娜娜用力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把成绩单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接过那张纸,视线在一串名字和分数间游走,最后停在最上面。
——第一名,周音琳。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不等娜娜再说什么,便转身,朝着江亦昂走去。
在他面前站定后,我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把成绩单举到空中。
“让我们来看看,这次班级第一是谁?哦——不,不对。”
我停了一下,改口道,“让我们来看看,这次年级第一是谁?”
他居然慢悠悠地抬起头,学着我的腔调,把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哦——让我们来看看是谁?”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准备好的炫耀一下子被打乱了。
“你怎么不按牌理出牌,还学我说话。”我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怎么一点失落感都没有?”
他单手支着下巴,“那这位年级第一的同学,你想要我有什么失落感?”他继续调侃道:“要不要我现场给你演一个?”
我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免得回头又被你说成骄傲自大。”
“有这种自知之明,还是值得表扬的。”
“滚。”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懒得再跟他斗嘴。
这时,黄逸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们俩个,还不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他好笑地看着我,“去覃老师办公室写作文。”
其实,我对这次作文比赛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但......老师让去,那就去吧。
悄悄说一下,这次考试——江亦昂排第二,黄逸辰第三。
明明考试前还拼得要死要活,出了成绩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我看不懂他们。
他们俩的暗自较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输赢,还是......某种我还没有参透的默契?
窗外的天色更加深沉了,教学楼的灯光亮着,远远望去,像是银河洒落人间的碎片。
我收回目光,背上书包,跟在他们身后,往覃老师的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