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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和他们 《我的父亲 ...

  •   《我的父亲》。
      这不是一个让人感到兴奋的题目。
      它过于普通,在学生的写作生涯中被反复提及、反复书写,直至像流水账一样流入我们的记忆深处。
      然而,对我而言,“父亲”这个词并非因为熟悉而显得平淡,恰恰相反,它之所以难写,是因为陌生。
      从我记事起,我对他的记忆便是模糊的。
      我只能在零散的时刻听到他的名字——亲戚聊天时的随口一提,母亲在电话那端压低声音的争吵,或是翻找旧物时,无意间滑落的一张泛黄照片。
      可这些碎片构建不了一个鲜活的形象,也拼凑不起一段完整的故事。
      于是,我只能编,编出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标准答案。
      “我的父亲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人,他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爱意,却总是在细微之处关心着我......”
      笔尖游走在纸张上,字迹清秀得疏离。
      我没有任何情感,只是机械地将一串串精心设计的句子拼接成文。
      父亲的形象在纸上愈加丰满,仿佛是一个被涂满颜色的轮廓;而现实里的他,却依旧灰白、模糊不清。
      作文交到了覃老师手中,她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带着一丝无奈。
      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可我无所谓。
      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天花板的白炽灯光洒落在办公桌上。
      我的父亲、我的作文、以及我自己,都变得一样苍白。
      “你先回教室去吧。”她说。
      她看穿了我的伪装,看穿了我眼底的悲伤,看穿了我字里行间的空洞,但选择了保持沉默。
      回到教室时,姑姑在门口叫住了我。
      肯定是爸爸又给她打了电话。
      “琳琳,你怎么一直不接你爸爸电话?”
      “我在肖老师办公室写英语。”
      姑姑皱了皱眉,“那也该回个信息。”
      “没时间。”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漠。
      他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耳边,可怎么都触及不到我内心最深处的软弱。
      “你晚点给他打个电话。”她说。
      “好。”
      “回教室吧。”
      我点点头。
      门口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疼,但我没有停下脚步,连“再见”都懒得说出口。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漠,习惯了家人之间的疏离。
      我大概算不上一个礼貌的孩子,但我并不在乎。
      他们关心的,是我是否听话、成绩排在第几名、是否符合他们的期待。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我,只是一个空洞的数字,一份没有灵魂的成绩单。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从这张空白的成绩单里,找到属于我的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们聊天了。
      可我仔细想来,他们也同样如此。
      为什么主动的那个人,一定要是我?
      为什么靠近、解释、维系,都是理所当然地落在我身上,而他们只需沉默,就能被原谅?
      我多么渴望逃离现在的自己。
      逃离这些无尽的比较与束缚,逃离这座充满期待与要求的牢笼。
      我多么渴望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始。
      那里没有人追问我的过去,没有人计算我的分数,我能自由地呼吸,活得像一个真正的自己。
      可是......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梦,一道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夜晚的校园被惨白的路灯照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操场的塑胶跑道。风吹过,树影在地面上晃动着,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周志华”三个字清晰而疏离。
      “琳琳,你怎么不接爸爸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抑着不耐。
      “在上课。”我说,“怎么接?”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有时间的话,多和你妈妈聊聊天。”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透着一种命令的味道,“她很想你。”
      “好。”我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句。
      “你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
      他说完,似乎已经完成了所有该尽的责任,于是又沉默下来。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耳边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眼前的街道被霓虹灯切割得斑驳不堪,远处的红绿灯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低头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从那块冰冷的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们了?一年?还是更久?
      时间在这些问题面前,总是显得漫不经心。
      那些零散的、被时间碾碎的记忆浮现出来。
      新年临近时,我曾认真地数着日子,以为他们会回来。最后等来的,只是一条冷淡的信息:“琳琳,今年不回来了。”
      我站在路灯下,仿佛又听见了那晚心碎的声音。
      我戴上耳机,音乐很快填满了耳边的空隙。熟悉的旋律轻而易举地刺破了我伪装出来的一切。
      “你不是真正的快乐,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护色......”
      我微微仰头,望着头顶那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黑,歌词一字一句地落在心脏里。
      “你决定不恨了,也决定不爱了......”
      我跟着旋律哼着,眼泪像是决了堤一般,顺着脸颊滑落。
      落在衣服上,落在漆黑的夜里。
      到底谁懂?
      谁能真正懂得我的快乐?
      谁又会关心我的悲伤?
      可这个世界的悲伤,向来都是无声的。
      回到家,我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无声地提醒着我:时间正在往前走,而我却停滞在了某个遥远的角落。
      今天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只想闭上眼睛,躲进梦里,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
      希望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你吃完早餐了吗?”江亦昂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我愣了一下。顺手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湿意。他站在门口,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瓶牛奶。
      我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来接你上学。”
      “你不用来的。”我皱了皱眉,“我可以坐公交。”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然后才慢慢开口:“你昨晚没回我信息,我有点不放心。”
      我别开目光,不想被他看穿。
      “我没事。”我说,又补充了一句,“昨晚睡得早。”
      我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踢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敷衍。
      他没有再追问,嗓音低低的,说道:“走吧。”
      清晨的风轻柔地拂过,街道上人影稀疏,脚下的车轮缓缓碾过昨夜残留的雨水,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这本是一件美好的事,可我却莫名感到窒息。我扯着他的衣角,铁质的车架有些冰凉,透过单薄的裤管,一丝丝沁进皮肤里。
      我需要一个人的时间。
      可看着他微微前倾的后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我又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语气。
      也许,我不该那么冷淡。
      “我想我爸妈了。”我低声说。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后语气平静地说:“那就去州市见他们。”
      “可还要上学。”
      “快到国庆了,学校至少会放四天假。”
      他说着,顺手轻轻一转车铃,叮的一声清脆响起,惊起街边一只落单的麻雀。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侧脸。
      手里的早餐已经凉了,风一吹,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我不知道......”我说,“他们是不是想我。”
      江亦昂微微侧头,说道:“他们怎么会不想你?”
      我盯着自己的鞋,喃喃地说:“如果他们想我,为什么不回来见我呢?”
      风裹挟着秋日的清冷从街道尽头吹来,树叶被卷起,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后,又无声地落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语音落下的瞬间,眼泪涌了出来。
      我低下头,咬住嘴唇,努力想让眼泪停下来,却发现只是徒劳。
      江亦昂踩下刹车,把车稳稳停住。
      他扶着车,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才落下来,生怕惊碎了什么。
      我蹲在马路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远处传来早点铺油锅里的滋啦声,夹杂着街头叫卖的声音。
      世界依旧喧嚣,没有人为我的崩溃停下脚步。
      可是,我的眼泪停不下来。
      我明明不想让他看到这一面。
      明明希望在他眼里,我永远明亮、乐观、无所畏惧。
      可情绪一旦决堤,就像溃堤的河水,怎么都收不住了。
      江亦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我身旁,让我倚靠。
      风掀动他的衣角,他的身躯将我笼罩在其中。
      那是一种沉默而温柔的保护。
      对不起。
      我心里住着一个阴暗的自己,她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人群散去的瞬间,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她悄无声息地占据我,让我变得陌生又冷漠。
      她像一块潮湿的阴影,盘踞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缓慢而顽固地吞噬光亮。
      当她出现时,我就不再是那个阳光灿烂的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应该笑着,应该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带着光,带着温暖。但有时候,那些笑容就像是裂缝里的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不喜欢她。她让我变得多疑,让我害怕被丢下,让我在某些时刻想要逃离所有的温暖。
      但我也知道,她就是我。
      我们曾彼此对抗,像战场上剑拔弩张的敌人。后来我累了,学会了接受她,与她共处。
      只是,我仍然期待——
      有一天,你的光,能照亮我心里那些始终潮湿的角落。
      彭老师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太多。
      可我的眼睛出卖了我,它们暴露了我的脆弱。
      他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掠过我,转向江亦昂:“你出去站着。”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再次侥幸地逃过一劫,在所有可能被质问的情境里安然无恙地坐着。
      早自习结束,教室里躁动着第一节课前短暂而混乱的自由。桌椅被拉动的声音夹杂着同学们轻快的交谈,偶尔传来几声笑,像细碎的玻璃片,在我耳边炸开。
      我盯着教室外的天色,窗户上好像抹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把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哥,你国庆去爸妈那吗?”
      我轻声问,手机贴在耳侧,掌心里渗出一丝凉意。
      “不去。”电话那头传来周凛鄞慵懒的声音,“我和同学约好去云南。”
      我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晕黄的灯光,在一片浅淡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我想爸妈了。”
      “我知道了。”他沉默了一瞬,“你先上课。”
      通话被切断,屏幕暗下来,映出我一张略显迟钝的脸。
      一天的时间,足够我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至少,我能对梦子露出一个微笑,让她看不出我的情绪已经被反复拆解,又勉强拼合。
      篮球场上,江亦昂和几个男生正在打球。
      他们跃起、投篮,汗水沿着额角滑落,透着一种无忧无虑的少年感。
      我安静地坐在旁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薄云层轻盈地铺展着,像一块揉皱了的丝绸。
      阳光落在操场的红色塑胶跑道上,泛起些许暖意。
      体育课结束时,我给梦子发去信息:“我在篮球场等你。”
      她回得很快:“还要一会儿,老师在讲试卷。”
      我收起手机,看向仍在运球的江亦昂。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耳边,像是某种节奏感极强的心跳声。
      他打完球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看上去有点凌乱。走到我身边时,我顺手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瓶身上残留着我掌心的温度,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音音。”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你等会儿和艾梦一起吃饭?”
      “嗯。”我低头看着手机,“在等她。”
      他点点头,把瓶盖拧紧:“那我陪你等一会儿。”
      风渐渐柔和了下来。
      夕阳的光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被风吹散在地上,斑驳成一块块细碎的光影。
      在这个温暖而静谧的黄昏里,我们一来一回地拌嘴,像是习惯了无数次的默契对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独属于我们的平衡。
      大概十分钟后,梦子小跑着过来。她朝江亦昂点了点头,他也随意回应一下,算是礼貌。
      “记得去肖老师那。”他看了我一眼。
      “好。”我应声,语调轻轻的,尾音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亲昵,被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傍晚的校园从一场漫长的倦怠中回过神来。
      操场上零星的跑步声,教学楼里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混合着空气中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组成了这个傍晚松弛又喧闹的背景音。
      “你们的关系,好得有些过头了。”梦子踢着路边的石子,偏头瞥了我一眼,“所以......你们是不是?”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空气里多了一丝甜腻的味道,“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侧过脸,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只是我在暗恋他......”
      “你暗恋他?”梦子兴奋地凑近我:“怎么会?我们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笑了笑,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坦然地说出口:“以前觉得这是我的秘密。”
      我脚步轻快地迈上台阶,回头看向梦子,“现在......可以说出来了。”
      她看向我,暮色正好落进她的眼睛里,映出天边尚未褪尽的霞光。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
      她说得很慢,声音被风拉长,最后一个字几乎融化在空气里。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
      夕阳快要沉到教学楼的尽头,夜色随之而来,安静而不可避免。
      我偏开视线,说:“不说我了。说说你吧,考得怎么样?”
      “不好。”她耸耸肩,无奈地说道:“在班里,排到二十多名了。”
      风吹起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她抬手撩到耳后,动作很轻,透着一丝疲惫。
      那个名字在我心里徘徊。
      以她的成绩,绝对不至于连班级前二十都进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心里排成队,又很快散开。
      最后,我只是看着她,轻声说:“没事,下次考好就行。”
      “嗯。”
      她抬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加油加油。”我说。
      梦子没有接话,我能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气息。
      然后,在长长的安静之后,她终于问了出来——
      “你和江亦昂,你们俩......吵架吗?”
      她问得很小心,像是生怕触碰到了什么不愿被提起的伤口。
      我忽然有点难过。
      年少时,我们曾约定,彼此之间不会有秘密。
      但后来我们都明白,有些秘密是没办法分享的。那些隐匿在心里的情绪,带着不能言说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们的肩上。
      我是这样,她亦是。
      “吵架啊。”
      我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无奈。
      食堂的灯光暖暖地洒下来,将四周映照得温柔而安静。餐盘里还剩下几口没吃完的饭菜,白色的筷子轻轻搁在盘沿,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可我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梦子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在对自己呢喃:“我们吵架了。”
      她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整个人在灯光与夜色的夹缝中显得疲惫而脆弱。
      “我已经好多天没跟他说话了......”
      我看着她垂下的睫毛。那些眼泪仿佛被积攒了很久,到了这一刻才终于失去控制,一颗一颗落下来,打在她的衣袖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画面安静得令人心慌。
      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梦子。”
      我低声叫她的名字,把纸巾递到她手里。
      她没有抬头,紧紧攥住那张纸巾,指节微微发颤。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眼泪在光里折射出一点透明的光泽。
      “我......”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细碎的啜泣声,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她经历了什么。
      她是怎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把那些不被允许显露的委屈一点点消化,又是怎样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若无其事的神情。
      我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拽了一下,揪得生疼。
      那些惯常的安慰在此刻显得过于轻飘,甚至有些多余。
      “找个时间,你们好好聊聊吧。”我轻轻地说着,声音有些犹豫,“冷着不说,只会让事情更糟。”
      周围的人在说话、笑闹,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一切都像是一层遥远的背景音,与我们所在的这一小片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她一直沉默着,时间长得让我以为这段话已经结束。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好像喜欢上别的女生了。”
      “你说什么?”
      我假装自己没有听清。
      她抬起头,眼神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他好像喜欢上了他们班的一个女生。叫林一一。”
      “林一一?”
      我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他的小学同学。”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隐忍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是他亲口和你说的?”
      “他不会和我说的。”
      风从半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秋夜的微凉。
      她垂着眸,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桌面,“他大概是希望我自己明白,然后主动退出。”
      “虽然我和林琨轩并不算太熟,但他应该不是这种人吧。”我觉得喉咙里有些发涩,“再说,他和博初的关系这么好,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博初不可能毫无察觉。”
      梦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食堂里的喧闹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时间在这一隅停滞下来。
      灯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可她的神情依旧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透着一点透明的疲惫。
      “博初怎么会来跟我说呢?”她轻声问,“他应该会替他隐瞒,不是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显得那么勉强。
      “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说,“在他眼里,是你重要,还是林琨轩重要?”
      我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以我对博初的了解,他不会隐瞒,相反,他会第一个替你出头。”
      梦子指尖的动作有些动摇,可她仍旧垂着眼睑,“可是,”她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喜欢那个叫林一一的女生。”
      “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她的手指重新在桌面上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一点点磨掉心里的那些情绪。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她的声音很轻,“他跟我提过,说有个小学同学和他分到了一个班,很久没见了。”
      窗外的风吹动了她几缕发丝,露出她耳后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我说,“他大概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吧?刻意隐瞒、装作若无其事,才是最能掩盖的方式啊。”
      食堂里的声音愈发热闹,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种热闹又孤立的氛围里。我们坐在其中,却被遗忘在这喧嚣之外,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谈话。
      “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她垂着眸,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无奈,“所以根本没在意。可后来我去他们班找他,每一次,他都在和林一一说话。次数多了,那种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我没有插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认了琨轩当哥哥。我也借着这个关系认识了她。”她轻轻一笑,“跟她说,希望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想当他妹妹。”梦子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荒谬感,“还说,她更早认识琨轩。”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笑意慢慢收敛,目光变得幽深而疲惫,像是被现实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
      我心疼她。
      她那样骄傲,又那样认真地守着一段感情,却发现有人可以轻易地用“认识得更早”这样的理由撬开裂缝。而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林琨轩的沉默,也不是林一一的若无其事,而是梦子在反复挣扎之后,终于选择不再去找他的那一刻。
      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饭菜的味道,却让人感到滞闷。
      “你跟林琨轩提过这件事吗?”我问,“关于林一一不想当他妹妹的事。”
      “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吵架的。”她低声说,声音像是被时间拉长了一般,“我知道,我们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喜欢上别人......我不是不能接受。”
      她停了停,抬头看着我,目光冷静而疏离。
      “如果他不喜欢了,他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歇斯底里,更不会去纠缠他。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勉强不来。”
      她的指尖停止了动作,微微攥紧了拳头,“可是,他没有。”
      她的眼神变得更深,“我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哪怕只是承认一句‘我对林一一有感觉了’。可他什么都不说。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我在一起,又继续跟林一一走得越来越近。”
      她轻轻摇头,“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总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我根本不想听到他的消息。为什么我躲不开?为什么它们总会传到我耳朵里?”
      她的目光落在人来人往的身影上,似乎在寻找一个答案,可到最后,眼神还是落回了桌面。
      “我真的不知道,他希望我们走向哪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手指,从指尖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如果他希望我们好好在一起,那就该和林一一保持距离。”
      我看着她,看见了倔强、愤怒,还有那种深藏的不甘。
      夜色渐沉,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影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倒影。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喧闹褪尽,只剩下残留的气味和沉默的我们。
      “可他每天晚上都会送林一一回家。”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
      “什么意思?”我问,“是顺路吗?”
      她嗤笑了一声,摇头。
      “不是。”
      “他送她回去之后,再折回来自己回家。”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的更残忍。
      这不是顺路,这是刻意。
      而“刻意”这两个字,比所有解释都更伤人。
      “我不想再去质问他。”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悲伤,“我已经把选择权给过他了。”
      “我去找他。”
      “你让他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操场上,林琨轩站在我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他说,“我会好好对她的。”
      那时候,我究竟在相信什么?是他的真诚,还是我对他的判断?
      如今看来,所有当初的笃定都显得有些讽刺。
      提到小蕊时,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很久没联系她了。”
      梦子只是看着我,没有追问。
      有些人走散,是不知不觉的;而有些人走散,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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