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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逢秋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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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落在大学校门口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上,字迹被晒得发烫。
皖诚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行李箱的轮子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混在报到新生的喧嚣中,像某种不合拍的节拍器。他仰头看了一眼校门——比高中校门大了三倍不止,石材拼接的立柱撑起一个弧形拱顶,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绿色从拱顶边缘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突然有点想笑。
高中那扇校门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铁栅栏、绿藤萝、门柱上剥落的漆。但眼前这所大学的校门像是从电影里截取出来的,干净、崭新、带着某种正式的庄严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从这里开始,你们的人生要进入新副本了。
“同学,需要帮忙吗?”
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学姐凑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行李箱上。皖诚礼貌地摇了摇头,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学姐点点头,转身去迎下一个新生,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皖诚低头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分。
他没有发消息给沈陌青。
不是忘了,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问出那句“你今天有空吗”,沈陌青就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回一句“有空”,然后他就会开始期待,开始想东想西,开始在报到流程里心不在焉。
他决定先去宿舍放行李。
报到点在体育馆,从校门进去沿着梧桐大道走五分钟就到了。九月的梧桐树正绿得浓烈,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群人在鼓掌。皖诚走在树荫下,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落下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沈陌青和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这所大学的事。
沈陌青说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最好,早上能晒到太阳,下午有空调。夏天的西瓜冰沙只有南门那家卖的最正宗。数学楼后面有一棵银杏树,十月份会变成全校最好看的地方。还有——
还有,他住的那栋宿舍楼,离皖诚被分配的那栋,走路只需要三分钟。
皖诚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沈陌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但皖诚听出了别的意思。
三分钟。走路三分钟的距离。
不算近,但也不远。
体育馆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举着各色指示牌的志愿者。皖诚排在计算机系的队伍里,前面大概有二十几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但皖诚并不着急。他四处打量着周围——新同学的脸、家长们的焦虑与期待、志愿者们被晒得通红的脸颊——一切都和两个月前的高考考场外截然不同。那时候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而现在是九月,是开始,是新副本的起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陌青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沈陌青问他:几号报到?
皖诚回:九月三号。
然后沈陌青没有再说什么,只发了一个句号。
一个句号。
皖诚当时对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想从中分析出什么——沈陌青是在确认时间吗?还是他那天有什么安排?还是他打算来接他?还是——
他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因为那就是沈陌青。一个句号就是句号,不代表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皖诚还是把九月三号牢牢记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分。
体育馆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皖诚的后背却在微微发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沈陌青又不是什么会让他紧张的人。恰恰相反,沈陌青是那个让他在任何场合都能放松下来的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像是要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人。
报到流程比他想象的简单。签字、领宿舍钥匙、领校园卡、领军训服装,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皖诚把军训服塞进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出体育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看了眼宿舍楼的位置图。
桃苑七号楼。顺着梧桐大道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然后直走到底。
他算了算,大概需要十分钟。
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大道上,皖诚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沈陌青站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个卡通橘子。那时候皖诚觉得沈陌青站在光里的样子像一幅画,后来他把那幅画画进了心里,一直挂到现在。
现在他来了。
虽然晚了整整一年,但他来了。
沈陌青在电话里和他说过“等你”两个字,就一次,是在高考前最后一次通话里。那天沈陌青问他复习得怎么样,皖诚说还行,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等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皖诚心上,却重得让他整晚睡不着。
他当时想,沈陌青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字有多重。
现在他站在这所大学的土地上,九月的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切成碎片铺在地上,他想,沈陌青说的“等你”,他终于接住了。
宿舍楼是一栋六层的老楼,灰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旧,但皖诚反而觉得亲切。这让他想起高中的那栋教学楼,也是这种带着时间痕迹的灰色,也是这种爬满藤蔓的墙面。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楼道里弥漫着新生报到特有的气息——洗衣液的香味、行李箱皮革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某种属于青春特有的躁动。
308。
皖诚在308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配置。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两个,正在收拾床铺。看见皖诚进来,他们抬起头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你也是计算机的?”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对,计算机大类。”皖诚点点头。
“那以后是同学了。我叫周逸舟,本地的。”
“皖诚。”
另一个室友是个高个子男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他叫林喆,从南方来的。皖诚和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把行李箱拖到最后一个空着的床位旁边。
他的床位是靠窗的。
皖诚把行李箱推到角落里,拉开拉链开始整理东西。他的动作很慢,脑子里却转得很快——他在想沈陌青。沈陌青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宿舍吗?还是在实验室?还是在图书馆?他想发消息问,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太黏人了。
——他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皖诚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手突然顿了一下。
高中那会儿,他从来不需要想这些。沈陌青就坐在他旁边,下课了转头就能看见,晚自习结束了一起走,周末还能约着去图书馆。那时候他们的距离是零,是负数,沈陌青就住在他家隔壁栋,沈妈妈的厨艺他吃了三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沈陌青是学长,比他早来一年。沈陌青有自己的课程表、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人际关系。沈陌青身边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而他才刚刚踏入这个新的坐标系。
皖诚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跳下椅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二十三分。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和沈陌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收拾其他东西。室友们在聊天,聊高考分数、聊专业选择、聊即将开始的军训。皖诚一边听一边应和着,耳朵却一直竖着,等待手机震动的声音。
一秒。
两秒。
十秒。
手机亮了。
皖诚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来,解锁,打开对话框。
沈陌青的消息:嗯。
就一个字。
皖诚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沈陌青还是这样,一个字能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但皖诚就是吃这一套——沈陌青的每一个字他都舍不得漏掉,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要反复看。
他正想再发点什么,沈陌青的下一条消息进来了。
沈陌青说:仙林七幢。
皖诚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还没等他想明白,沈陌青的第三条消息来了。
沈陌青说:我在这。
皖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室友们转过头看他,皖诚胡乱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后拉开宿舍门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急促得像打鼓。他跑过楼梯拐角,跑过饮水机,跑过贴着“保持安静”的公告栏,然后从三楼冲到一楼。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皖诚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阴影里,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沈陌青站在宿舍楼斜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浅蓝色的——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书包带子上挂着一个小挂件,黄色的,圆滚滚的,是个卡通橘子的图案。
皖诚认得那个图案。
是保温杯上的同款。
沈陌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过阳光落在皖诚身上。
他朝皖诚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水瓶在阳光下晃了晃。
“跑什么。”沈陌青站定在他面前,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热。”
皖诚愣愣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陌青的皮肤被晒得有点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把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皖诚,然后说:“给你买的。”
皖诚接过水瓶,手指碰到沈陌青的指尖,凉凉的。
他想说谢谢,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皖诚拎着水瓶跑回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齐刷刷地看着他。
"楼下那个是谁?"上铺的室友探出头来。
"朋友。"
"朋友?"另一个室友挑了挑眉,"你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回来脸红成这样,你管这叫朋友?"
皖诚摸了摸脸:"外面热。"
"我将以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你——不信。"室友说完翻了个身,"不过你开心就好。"
他只是看着沈陌青,看着他浅蓝色的短袖,看着他书包上那个卡通橘子挂件,看着他被阳光晒红的脸颊。
沈陌青变了。
但又好像没变。
他还是那样不善言辞,还是那样省略所有的情绪表达,还是那样用最简短的话做最多的事。他来接他,不说“来接你”,只说“刚好路过”。他给他买水,不说“我怕你渴”,只说“给你买的”。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为里,像一颗糖,拆开包装才能尝到甜味。
而皖诚花了一整个高中,才学会拆开那层包装。
“你怎么知道我在仙林七幢(仙林校区按照一团组,二团组等,日常这么喊)?”皖诚问,声音有点哑。
“查的。”沈陌青说。
“查的?”
“嗯。教务系统能查到宿舍分配。”
皖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陌青是什么时候查的?是今天早上吗?还是昨天?还是更早?他想问,但沈陌青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走吧,”沈陌青说,“吃饭。”
皖诚连忙跟上去,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九月的燥热。
他跟在沈陌青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陌青的步子不快,皖诚跟得不费力。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陌青的影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皖诚踩着那影子往前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就像高三那会儿,他们一起回家的路。
但又不一样。
那时候沈陌青总是走在他旁边,现在沈陌青走在前面;那时候皖诚不需要想“我们今天见不见面”这个问题,现在他需要主动发消息才能得到一个“嗯”字。
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了。
他们的关系也需要重新定义。
皖诚突然有点心慌。不是对沈陌青心慌,是对这个新环境心慌。他在这个陌生的坐标系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再次靠近沈陌青。
沈陌青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沈陌青问。
皖诚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第一次来,有点不习惯。”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慢慢来。”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稳稳地落进皖诚心里。
慢慢来。
好。他慢慢来。
食堂离宿舍不远,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沈陌青带他走的是条小路,穿过一片小花园,绕过行政楼,食堂就在眼前了。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学生。皖诚跟在沈陌青身后,看他熟练地绕过人群,径直走向三楼的一个窗口。
“三楼人少,”沈陌青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而且这个窗口的菜最好吃。”
皖诚点点头,跟着他排进了队伍里。
队伍不长,大概七八个人。皖诚站在沈陌青后面,看着他仔细研究电子屏幕上今日菜单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陌青做什么都认真,包括点菜这件事。
“你吃什么?”沈陌青突然转过头问他。
皖诚愣了一下,扫了眼菜单:“红烧肉吧。还有那个……炒时蔬。”
沈陌青点点头,转回去对窗口阿姨说:“红烧肉、炒时蔬、一份米饭,再加一个蒸蛋。”
皖诚愣了一下:“蒸蛋?”
“你不爱吃青菜。”沈陌青说,语气平平的。
皖诚又是一愣。
他不爱吃青菜这件事,他自己都快忘了。高中的时候沈陌青总会在他碗里挑走他不吃的部分,然后把自己的肉分给他。他以为沈陌青只是习惯性地照顾他,没想到一年过去了,他还记得。
一年。
整整一年。
沈陌青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泡图书馆。他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知道了哪些窗口好吃、哪些座位安静、哪条路最近。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独立运转的系统,不需要任何人就能好好生活。
但他还是在那些微小的细节里,藏着他的习惯。藏着他对皖诚的习惯。
皖诚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空的,什么都没亮。
“皖诚。”
沈陌青的声音传来,皖诚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怎么了?”皖诚问,声音有点抖。
沈陌青看着他,没说话。
窗口阿姨在喊“下一位”,沈陌青拿过餐盘,把皖诚那份推给他,然后端着自己那份往空位走去。
皖诚跟在后面,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成了一种温热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食堂外面的小花园,有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皖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是家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见沈陌青正低头吃饭,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沈陌青吃东西从来不着急,即使是赶时间的时候也是这样。皖诚以前觉得他这样吃饭太磨叽,现在却觉得这样真好——好像只要沈陌青不着急,世界就可以一直慢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军训?”沈陌青突然问。
皖诚咽下嘴里的饭:“后天。九号。”
沈陌青点点头:“军训服合身吗?”
“还行。就是裤子有点长。”
沈陌青想了想:“明天去南门那条街,有裁缝店,可以改短。”
皖诚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帮学姐拿过快递,那条街上有。”
皖诚低头戳了戳碗里的蒸蛋:“学姐?”
“新传院的,”沈陌青说,“研究生。”
皖诚想起他之前和沈陌青通话时听他提过这个人——“一个学姐,也是自闭症谱系,我们用邮件交流”。
他当时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沈陌青居然有朋友了?不是泛泛之交的那种,是真正能交流的朋友。而且是主动建立的那种关系。
高中时期的沈陌青从来不主动交朋友,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社交信号接收得迟钝又混乱。但现在,他学会用邮件这种不需要即时回复的方式,建立起一段对他来说舒适的关系。
沈陌青真的在改变。
不是刻意地改变,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动。那些他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壳,正在被时间和他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磨薄。
皖诚看着对面低头吃饭的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骄傲吗?是心疼吗?还是庆幸?
——还是,庆幸他没有错过这些。
“你呢?”皖诚问,“你什么时候有课的?”
沈陌青夹起一筷子青菜:“明天有一节,下午三点。”
“那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皖诚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了,连忙补了一句:“就是……你不是说要带我逛逛校园吗?”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嘴角却好像动了一下。
“行。”他说。
就一个字。皖诚却觉得这是他今天听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午饭后,沈陌青带他去逛校园。
从食堂出发,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陌青带他从侧门进去,里面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最好,”沈陌青压低声音说,“早上能晒到太阳,下午有空调。”
皖诚跟着他上到三楼,果然看见靠窗那一排有几个空位。沈陌青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
皖诚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见窗外的银杏树。虽然现在还是绿的,但皖诚已经能想象出十月份它们变黄的样子——满树金黄,铺天盖地的,像一场燃烧的火焰。
“你经常来这儿?”皖诚问。
沈陌青在他旁边坐下:“嗯。写论文的时候。”
皖诚偏过头看他:“论文?你不是才大二吗?”
“大创项目,”沈陌青说,“跟着导师做的。”
皖诚想起高中时候沈陌青参加竞赛的样子——他永远坐在第一排,永远第一个交卷,永远是那个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现在他进了大学,还是一样,还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
“那你忙吗?”皖诚问。
沈陌青想了想:“还好。有固定的时间表。”
皖诚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沈陌青的“还好”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能应付”,意思是“不用担心”,意思是“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他也知道,沈陌青不会说“我很想你”。
至少不会用正常的方式说。
从图书馆出来,沈陌青带他去了数学楼。
数学楼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建筑,红砖墙、老式窗户、门口种着两棵高大的雪松。沈陌青说他经常在这里上课、做实验,有时候也会去后面的自习室待着。
“后面?”皖诚问,“后面有什么?”
沈陌青带他绕到楼的背面,那里有一小块空地,种着一棵银杏树。银杏树不大,但枝叶繁茂,树荫正好能遮住一小片空地。树下有一把长椅,木质的,被风雨晒得有点发白。
“这个位置很少有人来,”沈陌青说,“我有时候会在这儿待着。”
皖诚看着那把长椅,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这把长椅,沈陌青一个人坐过多少次?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数学题,还是在想别的什么?还是只是单纯地发呆,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皖诚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也坐。”
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们的腿上。皖诚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端详。叶子还是绿的,边缘有一点点泛黄,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沈陌青。”皖诚捏着那片叶子,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那么多学校可以保送,”他说,“为什么选了这儿?”
沈陌青看着头顶的银杏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数学系,全国前三。”
“就这?”
“嗯。”
“还有呢?”
沈陌青沉默了两秒:“坐大巴三个小时,我妈可以来看我。”
“还有。”
这次沈陌青沉默得更久。风又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他才说:“你妈要你回省城。你不可能考去比省城更远的地方。”
皖诚捏着叶子的手停住了。
“你查志愿学校的时候查过我的录取分,”沈陌青说,“我拿金牌之前,也查过你们省所有学校的数学系。”
“沈陌青,”皖诚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你选学校的时候,连我去哪儿都算进去了?”
“没有。”沈陌青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我只是把所有你可能去的城市都列出来,再在里面选了个最好的数学系。范围很小,不难选。”
他说完就去看地上的落叶,耳朵尖在透过树叶的阳光里有一点红。
皖诚没拆穿他。
他想起高二那年第一次听说“保送”两个字的时候,自己慌得整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沈陌青要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他追不上的地方。原来那个人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悄悄把路修到了他脚边——和那些写满草稿纸的步骤一样,每一步都算好了。这所学校、这栋数学楼、这棵银杏树,沈陌青先替他走了一遍,然后坐在终点等他。
而这把长椅,沈陌青一个人坐了一年。
风又吹过,叶子落下来几片。皖诚把那片叶子攥进手心,听见自己开口:
“沈陌青。”
“嗯?”
“你在大学还好吗?”
皖诚问完,心跳突然加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刚才看到那把长椅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也许是这一路上看到的沈陌青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沈陌青没有立刻回答。
皖诚偏过头看他,看见沈陌青正盯着地上某一片落叶,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秒钟,但皖诚觉得过了很久——沈陌青开口了。
“还好。”
就两个字,和刚才一样。
皖诚有点失望,但也有点习惯了。沈陌青从来不擅长表达情绪,他能说出来的永远只有最简单的词汇。
但下一秒,沈陌青又开口了。
“就是有时候想你。”
皖诚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沈陌青正看着他,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皖诚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句随便说的话。
沈陌青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思考了整整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在脑子里搜索着合适的词汇,想找一个最准确的表达方式。但他的词汇库太贫瘠了,他找不到那些华丽的修辞,找不到那些婉转的说法。
于是他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我想你了。”他说。
不是“我经常想起你”,不是“我偶尔会想你”,是“就是有时候想你”。
想。这个字,在沈陌青的字典里,一定比任何人都重。
因为他不懂修饰,不懂伪装,不懂拐弯抹角。他说出的话,就是他真正想说的,没有任何加工,没有任何掩饰。
皖诚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他别开脸,假装在看那棵银杏树,假装在看远处的天空,假装在看任何除了沈陌青以外的东西。但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像是吞下了一整块石头。
“皖诚。”
沈陌青的声音又响起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皖诚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热。”
沈陌青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好像什么都看穿了。
他没有戳破皖诚的借口,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皖诚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沈陌青。”
“嗯?”
“我也想你。”
他说完这句话,步子加快,走到沈陌青前面去了。他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得厉害,但他不想让沈陌青看见。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沈陌青跟上来了。
然后是一句更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嗯。”
沈陌青带他把校园逛了一圈,回到宿舍楼附近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皖诚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他们整整逛了四个小时,但皖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像坐过山车,刚出发就到站了。
“今天谢谢了。”皖诚说,语气尽量轻松,“南门那条街,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三点。”
“那你去上课吧。我自己待着就行。”
沈陌青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皖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连忙补充:“真的不用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陌青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晚饭还是食堂?”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那六点。食堂三楼见。”
沈陌青说完,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书包上那个卡通橘子挂件在风里晃来晃去,黄色的,格外显眼。
皖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刚才的聊天记录。沈陌青给他发的那些消息还在——“桃苑七号楼”、“我在这”、“三楼人少”、“三楼靠窗那个位置最好”。
每一句话都是关心,每一句话都是照顾,每一句话都是沈陌青式的“我在乎你”。
皖诚突然觉得,大学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在这个新的坐标系里,找到了第一个确定的点。
——是沈陌青。
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讨论晚上去哪儿吃饭。
“学校外面有条小吃街,去不去?”林喆问。
皖诚摇了摇头:“我约了人。”
“约了人?谁啊?”
皖诚犹豫了一下:“一个……朋友。”
室友们没再追问,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皖诚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看见沈陌青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沈陌青说:那我先回去了。六点见。
皖诚回了一个“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沈陌青的回复很快:不用谢。
皖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室友们出门之后,宿舍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笑着笑着就挂不住了,像面具一样从脸上滑下来。前一秒还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后一秒那层亮就像油漆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东西。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手还在——下午拎过行李箱,指节有点红——但他感觉那不像自己的手,像借来的。
这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高中的时候它来得更频繁,有时候是在一次月考之后,有时候是在跟沈陌青聊完天回到宿舍之后,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就是突然来了。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笑不动了,像一台收音机被人拧小了音量,世界还在,但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已经很擅长应付它了。躺着别动,别做决定,别发消息,别看社交软件。等它过去。短则几个小时,长则两三天。它总会过去的——然后他又会变成那个话多、爱笑、精力旺盛的皖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六点的时候他会好起来的。他必须好起来。沈陌青在等他吃饭。
他坐起来,用手掌搓了搓脸,用力到颧骨发疼。然后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对着门后的镜子扯出一个笑。
还行。看不出来。
他一直都很擅长让人看不出来。
他突然发现,和沈陌青聊天就是这样——你发一大段,他回两三个字;你期待很多,他给的很少。但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沈陌青会说的。
他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读懂这些字。
六点差五分,皖诚到了食堂三楼。
沈陌青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皖诚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本数学专业的英文文献,书脊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等很久了?”皖诚问。
沈陌青摇摇头,把书合上:“刚到。”
皖诚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那本书:“你在看什么?”
“泛函分析。”沈陌青说,“导师布置的。”
皖诚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平时也这么忙吗?”
沈陌青想了想:“还好。有空的时候会看看。”
皖诚没再问下去。他知道沈陌青所谓的“还好”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学习了,不是因为必须,是因为喜欢。沈陌青喜欢数学,喜欢到可以为了解一道题废寝忘食,喜欢到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它。
这是他的热爱。
皖诚一直很羡慕他有这种热爱。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计算机,喜欢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像沈陌青喜欢数学那样去喜欢它。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
他可以慢慢找。
晚饭吃得很慢,沈陌青依旧是一口一口地嚼,皖诚就陪着他慢慢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食堂的灯亮了起来,人声也渐渐嘈杂起来。
“六点半我要去实验室,”沈陌青看了看时间,“今天有个组会。”
皖诚点点头:“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沈陌青站起身,把餐盘端走。皖诚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餐具回收处,看着他把餐盘放下,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陌青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皖诚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嘈杂的人群对视了一秒。
沈陌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皖诚没听清,但他看懂了口型。
“晚上聊。”
皖诚用力点了点头。
沈陌青转身走出食堂,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皖诚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看见沈陌青的消息已经来了。
沈陌青说:今天的组会九点结束。
皖诚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
沈陌青是在告诉他,他九点之后有空。
皖诚快速打字:那九点我打给你?
沈陌青回了一个字:好。
皖诚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鼓鼓的。
晚上九点,皖诚准时拨通了沈陌青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沈陌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喂。”
“是我,”皖诚说,“组会结束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皖诚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陌青的声音再次响起:“习惯了。”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心口有点发酸。沈陌青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图书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是那样的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皖诚知道,那不是普通。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学会的与自己相处的方式。
“沈陌青,”皖诚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以后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皖诚的心提起来,不知道沈陌青会怎么回答。
过了大概五秒钟,沈陌青的声音传来:“你不是要军训吗?”
皖诚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被拒绝。
“中午和晚上有休息时间,”皖诚说,“而且周末应该能出来。”
“那就中午吧,”沈陌青说,“晚上我要去实验室。”
皖诚笑了笑:“好。”
“……那就这样。”沈陌青说。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皖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是他来到这所大学的第一天。
他认识了新的室友,住进了新的宿舍,开始了新的生活。他要学新的专业、上新的课、适应新的环境。妈妈发了好几条消息叮嘱他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还旁敲侧击地问了他绩点的事。
绩点。
皖诚想起来就有点头疼。妈妈从高考完那天就开始念叨保研的事,说他一定要保持高绩点、一定要争取保研资格、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
一定要比沈陌青更优秀?
皖诚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现在不想想这些。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南门那条街改裤腿,然后开始大学的第一顿午饭——和沈陌青一起。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宿舍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军训比皖诚想象的要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集合,然后是一整个上午的站军姿、走正步、跑步。下午继续,晚上有时候会有活动,有时候可以休息。皖诚每天累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但中午他从不休息——他在食堂三楼等着沈陌青。
沈陌青一般会比他早到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照例会拿一本书。皖诚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沈陌青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问他累不累。
皖诚每次都说还好。
沈陌青每次都点点头,然后把他提前买好的饭推过来。
是的,沈陌青会帮他买饭。
第一次皖诚还吓了一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口味。沈陌青说猜的。皖诚追问猜什么,沈陌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高中喜欢吃什么我还记得。”
皖诚愣了好几秒,才红着脸低下头吃饭。
他知道沈陌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事实。但他就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脸红得像个番茄。
后来皖诚问过他怎么每次都来得这么早,沈陌青说他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早,走过来正好。
皖诚信了。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沈陌青那天上午根本没课。
他坐在食堂里,看着沈陌青远远地走过来,手里还是拿着一本书,脖子上多了一个相机挂带——那是他新买的相机,他说他想学摄影。
皖诚朝他挥了挥手。
沈陌青看见他,步子微微加快了一点。
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皖诚看见了。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周六,军训的第三天,皖诚终于有了半天假。
他上午睡了个懒觉,中午和沈陌青吃完饭后,沈陌青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哪里?”皖诚问。
“秘密。”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沈陌青居然会说“秘密”这个词?他不是一向直来直去、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说的吗?
他跟着沈陌青走出校门,穿过南门那条小吃街,然后拐进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杂草,看起来很少有人走。皖诚跟着沈陌青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湖。
湖不大,但很安静。湖水是碧绿色的,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和远处的教学楼。湖边有一圈石凳,有一对老夫妻正坐在那里下棋。还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偶尔把头埋进水里,再浮上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条小鱼。
皖诚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
“这里好漂亮,”他转过头看沈陌青,“我怎么不知道学校附近有这个?”
“因为很少有人来。”沈陌青说,“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皖诚在他旁边坐下,石凳被阳光晒得有点温热,但坐一会儿就适应了。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水气和青草的味道,皖诚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沈陌青,”皖诚看着湖面上的鸭子说,“你经常来这儿吗?”
“偶尔。”沈陌青说。
“一个人?”
沈陌青没有回答,但皖诚已经知道答案了。
沈陌青一个人来过这里,坐在湖边,看着鸭子游来游去,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看着月亮升起来。他一个人在这里度过过多少个安静的下午?他一个人在这里想过什么?
皖诚突然很想问,但又问不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沈陌青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高中那会儿一样。
“沈陌青,”皖诚说,“你在大学真的还好吗?”
沈陌青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
“还好。”他说。
皖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果然,沈陌青又开口了:“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以前。”
皖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以前?”
“高三那会儿,”沈陌青说,声音很轻,“你坐在我旁边。下课的时候你会转过来和我说话,有时候问我题目,有时候说些有的没的。我其实不太会聊天,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皖诚愣愣地看着他。
沈陌青继续说:“你说你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不喜欢吃苦瓜,还说以后想养一只猫。你说夏天太热了,想吃冰西瓜。你说——”
沈陌青顿了一下。
皖诚追问:“说什么?”
沈陌青低下头,看着湖面,声音更轻了:“你说……你说想一直和我做同桌。”
皖诚想起来了。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月考结束,皖诚觉得自己考砸了,趴在桌上闷闷不乐。沈陌青问他怎么了,他随口说了句“不想做了,做烦了,想一直和你做同桌,不用考试就好了”。
他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他没想到沈陌青记得。
沈陌青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愿望、每一个不经意的念头。
“你记得啊……”皖诚的声音有点抖。
沈陌青点了点头:“都记得。”
皖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你现在……还想和我做同桌吗?”
沈陌青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皖诚和他对视,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皖诚觉得过了很久——沈陌青开口了。
“不做同桌,”他说,“做别的。”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别的?”
沈陌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皖诚看着他,等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陌青说:“你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但其实……”
他顿了一下。
皖诚屏住呼吸。
沈陌青说:“其实不太好。”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很多。想数学题的时候还好,不会想别的。但有些时候……比如吃饭的时候,比如路过高中那条街的时候,比如看见天黑了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
皖诚轻声问:“然后呢?”
沈陌青转过头,看着湖面:“然后就会想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皖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沈陌青说“想你”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修饰,没有任何华丽的词汇。他只是说“想你”,用最简单的方式,说出了他最真实的感受。
皖诚伸出手,握住了沈陌青的手。
沈陌青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皖诚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地握住。
沈陌青没有抽开。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皖诚不知道那是不是笑,但他觉得是。
“那以后,”皖诚说,声音有点哽咽,“你想我的时候就来找我。好不好?”
沈陌青没有回答。
皖诚等着,心里忐忑不安。
过了几秒钟,沈陌青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力度,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皖诚感觉到了。
沈陌青说:“好。”
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湖面上的鸭子游过来了,嘎嘎地叫着,像是在给他们鼓掌。皖诚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他想,沈陌青真的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不愿意表露任何脆弱的人了。他开始学会说“想你”,学会说“不太好”,学会承认自己需要别人。
这些变化,皖诚都看在眼里。
他觉得骄傲,又觉得心疼。
骄傲的是,沈陌青在为了他、为了这段关系,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心疼的是,这个过程一定很艰难,沈陌青一定挣扎过很多次、失败过很多次、想过放弃很多次。
但他没有。
他坚持下来了。
皖诚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陌青,”皖诚说,“谢谢你。”
沈陌青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皖诚笑了笑:“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记得那些小事。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看湖面。
“不用谢。”他说。
皖诚笑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不用谢’的?”
沈陌青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皖诚笑出了声,沈陌青的嘴角好像也动了一下。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皖诚这才发现,九月已经过半了。
他在这个新的坐标系里,已经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认识了新的室友,适应了新的生活,开始了新的课程。他每天早起军训,每天中午和沈陌青吃饭,每天晚上打电话,每天睡前想着第二天的安排。
他很忙,但他很充实。
因为有沈陌青在。
沈陌青就像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皖诚就觉得安心。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皖诚正式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坐在大教室里,皖诚看着讲台上的教授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公式,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他想起高中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立体几何的样子,想起沈陌青坐在他旁边低头刷题的样子,想起高考前最后一节课他们一起复习的样子。
一切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一切又都还在。
皖诚拿出手机,打开和沈陌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在上高数课。
发送。
过了两分钟,沈陌青的回复来了:嗯。
皖诚又发:我突然很想你。
沈陌青的回复很快:一个字:嗯。
皖诚盯着那个“想”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想,沈陌青真的在改变。
以前的沈陌青绝对说不出“想”这个字。但现在他能了——虽然还只是一个字,但那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他愿意说“想”,愿意承认自己想念皖诚,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皖诚收起手机,专心听讲。但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飘到了几公里外的数学楼,飘到了沈陌青正在上课的那间教室。
他想,下课以后,他要去数学楼找沈陌青。
他想,以后有空的时候,他要去图书馆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一坐。
他想,他要把这所大学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就像沈陌青已经走过的那样。
因为沈陌青走过的地方,他也想走。
因为沈陌青留下的痕迹,他也想留下。
他不想再被动地等待了。
高中的时候,他习惯了沈陌青主动靠近,习惯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零、甚至是负数。但大学不一样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自动归零的,而是需要主动选择靠近才能缩短的。
皖诚不想让这段距离越拉越大。
他要做那个主动的人。
下课铃响了,皖诚收拾好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他顺着梧桐大道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
他要去数学楼。
他要去接沈陌青下课。
他要做那个主动选择靠近的人。
数学楼门口,皖诚远远地看见沈陌青从楼里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书包上还是挂着那个卡通橘子挂件。他低着头看手机,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皖诚朝他挥了挥手。
沈陌青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皖诚,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皖诚小跑过去,站定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我来接你下课。”
沈陌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你不是说下午只有一节课吗?”
“对啊,”皖诚笑了笑,“所以我来了。”
沈陌青沉默了一下。
皖诚等着,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过了两秒钟,沈陌青开口了:“……谢谢。”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谢谢了?”
沈陌青偏过头,不看他:“……你教的吗。”
皖诚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沈陌青还是那个沈陌青——不擅长表达,不擅长社交,说话永远只有那么几个字。但他又不再是那个沈陌青了——他开始说“谢谢”,开始说“想你”,开始愿意承认自己的脆弱。
这些变化,都是为了皖诚。
皖诚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开脸,假装在看旁边的银杏树:“走吧,去吃饭。”
沈陌青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皖诚侧过头看了沈陌青一眼,沈陌青正好也侧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皖诚笑了:“走吧。”
沈陌青也笑了——皖诚看见了,那确实是一个笑,虽然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好。”沈陌青说。
一个字,皖诚却觉得那是最好的回答。
妈妈的电话是在军训结束后一周打来的。
皖诚正在宿舍里写作业,手机突然响了,是妈妈的来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诚诚,最近学习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关切。
“还好,刚开学。”皖诚说。
“课多吗?跟得上吗?”
“还行吧,第一周都是基础课。”
“那绩点呢?你打听了吗,这学期能拿多少绩点?”
皖诚的眉头皱了一下:“妈,这才刚开学,还没考试呢。”
“那你心里要有数啊,”妈妈语重心长地说,“你可别以为上了大学就轻松了。你要是不努力,绩点不够,保研就没希望了。你知道保研有多难吗?你们学校保研率才多少?你要是想保研,从现在开始就得抓紧——”
“妈,”皖诚打断她,“我知道的。你别担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叹了口气:“诚诚,妈不是要给你压力。妈只是希望你有出息。你看看人家沈陌青,保送生,多省心。你要是能像他一样,妈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皖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妈妈还在那边说着什么,但皖诚已经听不进去了。
沈陌青。
妈妈又提到沈陌青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这种比较——“你看看人家某某某多优秀”“你要是能像谁谁谁一样就好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不是因为沈陌青,是因为他自己。
他不够好。他总是做不到让妈妈满意。他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够有出息。他花了十二年读书,还是没考上清华北大,而是和沈陌青上了同一所大学。
他知道妈妈是爱他的,但妈妈的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
“诚诚?你在听吗?”
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听。”皖诚说,声音有点闷。
“那你好好学,别让妈失望。行了,不打扰你了,记得吃好喝好照顾好自己。挂了。”
“嘟——”
电话挂断了,皖诚把手机放在桌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沿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沈陌青。沈陌青从来不和他妈妈说这些。沈陌青的妈妈从来不会问他绩点多少、能不能保研、以后想干什么。沈陌青的妈妈只会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
皖诚突然有点羡慕。
但他也知道,羡慕是没有用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压力要扛。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妈妈,但他可以选择怎么面对这些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见沈陌青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沈陌青问:今天怎么样?
皖诚看着这三个字,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没有回复,而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沈陌青的声音传来:“喂?”
皖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陌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久,皖诚才开口,声音有点闷:“沈陌青,你妈妈会问你绩点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皖诚等着,不知道沈陌青会怎么回答。
过了几秒钟,沈陌青的声音传来:“不会。”
皖诚苦笑了一下:“真好。”
沈陌青又说:“但她会问我今天吃了什么。”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陌青继续说:“她说吃好喝好才有力气学习。绩点不重要,身体重要。”
皖诚听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沈陌青,”皖诚说,“我有点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陌青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皖诚摇了摇头,忘了沈陌青看不见:“没什么。就是……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沈陌青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现在在哪?”
“宿舍。”
“……想出来走走吗?”
皖诚愣了一下:“现在?”
“嗯。实验室还没开门。”
皖诚看了看时间,才下午四点,沈陌青的实验室六点才开门,他本来可以早点出来的,但他还是等到现在才问。
他一定是看出了皖诚的心情。
“好。”皖诚说,声音有点哑,“在哪里见?”
“桃苑七号楼楼下。”
皖诚挂了电话,换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他看见沈陌青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了。还是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还是那个卡通橘子挂件,还是那种淡然的站姿。
皖诚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陌青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皖诚的肩膀。
皖诚愣了一下。
那是沈陌青很少做的动作——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但他刚才做了,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皖诚的肩膀,像是在说“我在”。
皖诚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走吧,去哪?”
沈陌青收回手,转身往前走:“湖边。”
皖诚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九月的傍晚,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天边染成橙红色。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吹散了皖诚心里的烦躁。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湖边,找了个石凳坐下。
鸭子已经不见了,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岸边的柳树。皖诚看着湖面,心慢慢静下来了。
沈陌青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久,沈陌青才开口:“你妈妈说什么了?”
皖诚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老一套。绩点、保研、出路。翻来覆去就那些话。”
沈陌青点了点头:“嗯。”
皖诚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有时候很累。”
沈陌青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你可以和她说的。”
皖诚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累了,”沈陌青说,“说你需要休息。”
皖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陌青继续说:“我以前也不会说。后来……试过一次。”
皖诚看着他:“试过?”
“和我妈说,我不喜欢竞赛,想退出来。”沈陌青说,“她问了原因,我说了。然后她让我退了出来。”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竞赛退出的事他知道,那时候他还以为是沈陌青自己想退的,没想到——
“你……你是因为那个才退出来的?”皖诚问。
沈陌青点了点头:“太累了。身体撑不住。”
皖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和老师说情,让我换了个方式参加高考。”
皖诚想起来了。沈陌青那次竞赛退出来之后,就不再搞竞赛了,而是专心准备高考。后来他报送到了这所大学,成了皖诚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沈陌青报送是因为太厉害了,不需要参加高考。但现在他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沈陌青也是挣扎过的,也是妥协过的,也是失败过的。
“你妈妈真的……很好。”皖诚说。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和你妈妈说的。”
皖诚苦笑:“她不会理解的。”
“试一次。”沈陌青说,“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理解。”
皖诚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眼角的湿意吹干了。
“沈陌青,”皖诚轻声说,“谢谢你。”
沈陌青转过头看他:“谢什么?”
皖诚笑了:“谢谢你陪我。”
沈陌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不用谢。”
皖诚又笑了:“你又说谢谢了。”
沈陌青顿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沈陌青说习惯了——习惯了对他说谢谢,习惯了对他说想念,习惯了对他说那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这些习惯,都是为了皖诚养成的。
皖诚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沈陌青,”皖诚说,“我觉得……我好像没有这么累了。”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自己接下去:“因为你在。”
沈陌青愣了一下。
皖诚看着湖面,继续说:“我妈给我压力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你在前面等着我,所以你等我的时候,你不会给我压力。你只会……陪我。”
皖诚转过头,对上沈陌青的目光:“谢谢你。沈陌青。”
沈陌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不用谢。”
皖诚笑了:“你又说了。”
沈陌青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是在笑。
晚霞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橙红色。湖面上的倒影渐渐模糊,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嘎嘎地叫着。
皖诚看着它们,心里平静得像这面湖。
他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妈妈的压力还会继续,绩点、保研、未来的路,每一样都需要他去面对。但他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沈陌青在前面等他。
沈陌青会陪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