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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凝香  六月末的 ...

  •   六月末的大学校园被蝉鸣填满。
      期末考试周刚刚结束,图书馆门口的人流比前几天稀疏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个抱着保温杯蹲守考研资料的学生。长椅上有两个人并排坐着,一高一矮,影子被下午三点的阳光拖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皖诚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搁在长椅扶手上,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弧度滑落,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湿痕。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沈陌青正低着头看论文,膝盖上摊着一本又厚又沉的文献综述,眼睛距离纸面大概十厘米,神情专注得像是要把那几页纸盯出朵花来。
      其实皖诚知道沈陌青不是在看书,或者说,不只是在看书。
      他是在躲人。
      躲那些考完试后在校园里四处游荡、大声讨论成绩和暑假安排的同学,躲那些三三两两路过时会好奇打量长椅上两个人的目光,躲一切需要开口说话、需要解释什么、需要让渡出哪怕一点点私人空间的社交场合。
      皖诚没说话。
      他靠回椅背,把视线投向头顶的树冠。
      那是一棵栀子花。
      准确地说,是一棵被修剪得很好的栀子花树,主干大约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枝叶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在长椅上方撑出一片不大不小的荫凉。洁白的花朵缀在绿叶间,有的已经完全盛开,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散发出浓郁得近乎甜腻的香气;有的还是花苞,尖尖的,鼓鼓的,像是一伸手就能戳破的肥皂泡。
      皖诚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的秋天,沈陌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了半年。那天下课的时候他递过去一盒牛奶,沈陌青说不用,他说好,然后第二天继续递。
      他想起高考前最后一次在教室窗边坐着,栀子花的香气飘进来,沈陌青说你要不要进来坐,他说不用,沈陌青就嗯了一声。那个嗯字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但皖诚听懂了。
      他想起大一的某个傍晚,他从宿舍楼的窗户望出去,看见校园小路边的绿化带里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花。他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沈陌青发消息:我们的学校也有栀子花。
      那大概是沈陌青第一次主动回他超过三个字的消息:什么时候开的。
      皖诚回复:刚开。
      沈陌青回:哦。
      就一个哦,但皖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按亮,然后又按灭,觉得那个普普通通的单音节字好像比什么情话都让人高兴。
      现在那棵栀子花树就在他头顶。
      而沈陌青就坐在他旁边。
      皖诚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个地方没有终点,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标识,但它是安稳的,是让人想要停下来的,是栀子花的香气和蝉鸣和沈陌青翻论文的声音和一切都不需要解释的。
      他想,如果人生是一道题的话,他大概花了很久很久才学会怎么做这道题。
      不是解方程,不是证明题,不是任何需要标准和答案的题目。
      是一道填空题。
      空白处不需要填字,只需要填一个人,填很多很多个平凡的日常,填那些不需要说出口也能被理解的东西。
      蝉鸣突然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来,像是被什么打断了又迅速接上。
      皖诚转过头,发现沈陌青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陌青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皖诚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谁的消息?"皖诚问。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或者图书馆几点关门。不是试探,不是追问,不是那种非要知道答案的迫切。
      皖诚觉得自己这三年最大的进步就是这个——学会等。
      不是等一个回应,是等那个人愿意开口的时候。
      果然,沈陌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论文。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皖诚没追问。
      他重新把视线移回那棵栀子花树,看着一朵花被风吹得晃了晃,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最后还是没掉下来。
      然后沈陌青开口了。
      "妈妈。"他说。
      皖诚愣了一下。
      这是沈陌青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以前他们之间有一个默契——不问来处,不问归途,不问那些把人困在原地的绳索。沈陌青不提,皖诚也不问,好像那些东西是不存在的,好像他们都是从同一片空白里走出来的,只是刚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但现在沈陌青自己提了。
      皖诚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她问我在干什么。"沈陌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说期末考完了。她说考得怎么样。我说不知道,还没出分。"
      "然后呢?"
      "然后她说,暑假回来吗?"
      皖诚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没说话。
      "我说回。"沈陌青翻了一页论文,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长椅上显得格外清晰,"她说好,在家待几天,她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
      皖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女人在他高考完的暑假问过他一次,以后想学什么专业,他说计算机,她就再也没问过。后来他选了那个专业,课表发到家庭群里,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皖诚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妈妈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这件事。他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不把这种"不知道怎么"当作一种拒绝。
      沈陌青的妈妈是哪一种,沈陌青花了多久才学会不去在意那一种——他都不清楚。
      但他觉得沈陌青大概也需要很长时间,也许比他还长,也许永远都学不会。但这没关系。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可以不学,可以永远都不会,但还活着,还坐在栀子花树下看论文,还愿意告诉他刚才那条消息是妈妈发的。
      皖诚觉得这样就好。
      "今年暑假我先不回去。"他说。
      沈陌青的手指在论文上顿了一下。
      "有个导师项目要做,"皖诚继续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气,"导师说想让我留下来帮忙,我答应了。"
      "嗯。"
      就一个字。
      但皖诚听出来了,这个嗯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嗯是敷衍,是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干脆不说的逃避,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递过来的一个模糊的音节。但这个嗯不一样。这个嗯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可能是理解,可能是接受,可能是某种皖诚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这个下午认真地看着沈陌青的侧脸。
      沈陌青的下巴瘦了一点,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地垂着,看着膝盖上的论文,不躲不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那你呢?"皖诚问。
      "什么我?"
      "你什么时候回去?"
      沈陌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论文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向头顶的栀子花树。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得有些呛人。
      "七月中旬吧。"他说,"要收拾宿舍,还要——"
      他顿了一下。
      "还要什么?"
      沈陌青沉默了一会儿。
      皖诚等着。
      "还要去看看那棵树。"沈陌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高中教室窗边的那棵。"
      皖诚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主动提高中。那是他们之间很少触碰的领域,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到有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但现在沈陌青自己开了口。
      皖诚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不疼,但是很明显。
      "那棵树还在吗?"皖诚问。
      "在。"沈陌青说,"我上次回去的时候还在。"
      "什么时候回去的?"
      "大一的国庆。"
      皖诚又愣了一下。
      大一的国庆。那时候他们刚分开三个月,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皖诚记得那个假期他回了家,沈陌青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主动联系。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率在那段时间降到了最低点,好像分开之后,那些在高中积攒的默契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空间上的距离变成了一道真实的屏障。
      那个假期沈陌青回过高中,去看了那棵树——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你去看它了?"皖诚问,声音有点涩。
      "嗯。"
      "一个人?"
      "嗯。"
      皖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那天你怎么不叫我,想说你去的时候我也在想那棵树,想说其实我也回去过但是没进去因为怕看见你不在。
      但这些话都太重了,重到现在这个阳光很好栀子花很香的下午托不住。
      所以他只是说:"那棵树很高了。"
      沈陌青点了点头。
      "比以前高很多。"
      "嗯。"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有远处草坪浇水的潮气,有一点点晒热的水泥地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高中的教室,想起了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起了冬天的柠檬水和夏天的蝉鸣。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是因为那棵树。"
      沈陌青的视线从论文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皖诚迎着那道目光,忽然有点想笑。
      "开学第一天,"他说,"班主任让我去办公室拿东西,回来的时候从窗户外面看见你。你坐在窗边,就那么坐着,也不看书,也不睡觉,就看着外面。我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了那棵栀子花树。"
      "那时候还没开花。"沈陌青说。
      "对,还没开花,"皖诚说,"但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你。"
      沈陌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皖诚,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游过,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
      皖诚继续说:"后来我申请换座位,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换,我只知道我想离你近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我换了。"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你旁边,每天看着你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皖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你知道我最难熬的是什么吗?"他问。
      沈陌青轻轻摇了摇头。
      "是第一天换过去的那节课,四十五分钟,我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皖诚轻声道,"明明就隔了小小的一方课桌,我却犹豫了整整一节课,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能讲出来。"
      风拂过枝头,细碎的栀子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两人的衣角。蝉鸣漫过温热的晚风,花香静静裹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栀下并肩,岁岁年年。他们忘不了那段夏日回忆,浸满了栀子花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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