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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高考   后来的 ...

  •   后来的那一年,过得比前面两年加起来都快。
      高三开学前,他们搬了教室,从三楼搬到了最高层——学校的传统,毕业班放在离天最近的地方,说是"安静",其实是怕他们吵到低年级。皖诚倒觉得,高处有高处的好,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教学楼前那棵栀子花树的树梢。
      沈陌青的日子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用跟着复习,课表对他来说是失效的,大部分时间他在学校专门给保送生腾出来的小自习室里看大学的书,《数学分析》翻到卷了边。但每天中午,他还是会回到三楼——哦不,四楼——回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一会儿,给皖诚带一盒草莓牛奶,有时顺便在他的错题本上画两笔。
      皖诚问过他:"你不去大学吗?"
      "四月去,"沈陌青说,"办手续,上几周课。"
      "然后呢?"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然后回来。学籍还在这儿。"
      他没说回来干什么。但皖诚懂——高考那两天,送考。
      成绩是一点点往上走的。每次全省大联考,位次都往前挪一截:两千名开外,一千二,八百多。最后一次联考成绩出来那天,老张在班会上拿着成绩单,难得没讲大道理,只说了一句:"再稳一点,你想去的地方就够得着了。"皖诚的错题本写满了两本,第三本写到一半的时候,墙上的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班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半夜在宿舍走廊里背书,赵小天的《动物世界》解说都没停,只是台词从调侃变成了励志:"本台消息,角马群在渡河前会把最瘦的那只围在中间——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一个都不能少'。"
      沈陌青四月初走了两周。那两周皖诚做题做到麻木,他把一张写着"四百天后见"的纸条夹在错题本里——其实只剩四十天了,他写错了,也没改。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陌青回来了。就背着一个包,站在教室后门,还是那件浅灰色的连帽衫。皖诚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说出话。
      沈陌青走过来,把一个大学的校徽胸针放在他桌上。
      "那边有棵银杏树,"他说,"十月份最好看。"
      皖诚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不是分享见闻。这是他在提前给他看终点。
      再后来,就是六月。
      六月的第一天,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终于归零了。
      皖诚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那个已经变成"0"的数字看了很久。从三百天到两百天,从一百天到三十天,再到十天、五天、三天、一天——数字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一点一点漏下去,到最后,连"1"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0"。
      窗外的蝉鸣很响,是那种夏天特有的、带着热度的聒噪。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皖诚无意识地用指尖描着光影的边缘,感觉有些不真实。
      三天前他们还在上课。不是正常的新课,是自由复习课。语文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让大家做,做完之后就坐在讲台上,有什么问题可以举手问。皖诚记得那节课他只问了一道病句题,语文老师讲完后就一直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好,别有压力。"
      他没有压力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五月份开始,每次做数学卷子的时候他都会想到沈陌青。想到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用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语气给他讲题,想到沈陌青说"这题有更简单的解法",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让他豁然开朗的步骤。
      沈陌青不需要参加高考。
      这句话他念叨了整整一个学期,到最后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因为他不用高考,所以他皖诚必须高考。因为沈陌青已经在终点了,所以他必须跑过去。
      "发什么呆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皖诚回过头,看见沈陌青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装着准考证和身份证,还有一支黑色水笔和一支2B铅笔——都是皖诚的。
      "没什么。"皖诚收回视线,"就是在想明天。"
      沈陌青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证件都在这里了,笔我帮你削好试过了。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早点睡,明早我送你去考场。"
      "你送我去?"皖诚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送考吗?"
      沈陌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我只是去看题。送考和看题是两回事。"
      皖诚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早就习惯了沈陌青这种说话方式——永远只说事实的部分,至于事实背后藏着什么,他从来不说。就像他说"同桌"而不是"朋友",说"看题"而不是"等你"。
      "那我先去吃饭了。"皖诚站起来,把文件袋收进书包里,"你明天几点到?"
      "七点半在你们小区门口。"
      "行。"
      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经过讲台的时候被老张叫住了。老张穿了一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大概是今早特意梳过的,油光水滑地贴在脑门上。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点。
      "皖诚。"
      "嗯?"
      "2B铅笔带两支,橡皮带两块。准考证、身份证检查两遍。水要撕掉标签,纸巾也不能带包装。考场有钟,不用带手表。"老张的声音比平时低,
      "知道了,张老师。"
      老张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皖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窗帘被风一吹一鼓。有几个住校的同学还在里面磨蹭,把书一本一本地塞进纸箱,又一本一本拿出来。黑板上的倒计时归零了,但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的"高考加油"还没有擦——那是上周班长组织写的,每个人上去签了名,沈陌青的名字写在最角落的地方,字迹小得几乎看不见。
      校门口的梧桐树荫浓得像一块墨绿色的毯子,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来,铺天盖地。皖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柏油路被晒化的沥青味,有小卖部冰柜打开时涌出的凉气,还有隔壁班女生身上淡淡的花露水味。
      六月了。真的就到了。
      皖诚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沈陌青还站在原地,没有动,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窗外的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皖诚突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而明天就是梦醒的时刻。
      "沈陌青。"
      "嗯?"
      "我一定会考上的。"
      他没有说"考上一本"或者"考上你那所大学",他只是说"一定会考上的"。沈陌青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皖诚转身走出了教室。
      高考前一晚,皖诚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想着过去三年发生的所有事。
      他想着第一次月考失利后沈陌青递过来的那瓶水,想着期末考前一起复习的那个暑假,想着沈陌青拿到保送资格那天平静得过分的样子,想着保送之后那个人依然每天陪他上晚自习、给他讲题、在他犯困的时候用笔尖戳他的胳膊。
      他想着沈陌青说"我在那等你"时的表情,很淡、很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注定好的事情。
      皖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就是高考了。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高二那年夏天的晚自习。那时候皖诚刚从省城转来不久,他们还不熟,沈陌青只知道这个新来的转学生话很多、成绩很好、总是不经意就凑到他旁边来。后来有一次数学老师让两人组队做黑板上的难题,沈陌青做完了,皖诚也做完了,他扭头看沈陌青的解法,沈陌青看了他一眼,说:"你的方法可以,但过程不严谨。"
      皖诚当时差点被噎住,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
      后来他才知道,沈陌青不是冲,他只是不太会表达。就像现在,他说"看题",但皖诚知道他是来等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皖诚终于睡着了。梦里有很多卷子漫天飞舞,还有一片很亮的光,他往光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了沈陌青。沈陌青站在光的尽头,穿着一件白衬衫,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慢。"
      六月七日。
      闹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皖诚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他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诚诚,起来了吗?早餐好了!"——妈妈上周就从省城过来陪考了,租了学校附近的一间短租房,比宿舍安静,也方便她照顾他。
      皖诚应了一声,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点憔悴,眼下有一点青色——昨晚到底几点睡的他也不记得了。但精神还不错,至少没有那种困顿的迷糊感。
      妈妈做了小米粥和两个煎蛋,还切了一盘水果。皖诚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感觉胃里暖暖的,却有点吃不下太多。
      "准考证带了吗?"妈妈在旁边问。
      "带了。"皖诚拍了拍书包,"沈陌青帮我整理的。"
      "陌青这孩子真细心。"妈妈感慨了一句,"你们关系真好啊,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吧?"
      "嗯。"
      皖诚低下头喝粥,没再多说什么。
      七点二十分,他背上书包出门。妈妈要送他,被他婉拒了:"沈陌青在小区门口等我。"
      "那也行,两个人一起有个照应。"妈妈点点头,"考完试妈妈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来就行。"
      皖诚走下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小区门口的沈陌青。
      沈陌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衬得整个人清瘦又精神。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皖诚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早。"
      "早。"沈陌青收起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睡得怎么样?"
      "还行。"
      "紧张吗?"
      "还好。"皖诚顿了顿,"可能是因为你在。"
      沈陌青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我又不考试。"
      "但你在外面。"皖诚说,"我在里面写卷子的时候,想着你在外面等着,就会觉得——"
      他没说完,但沈陌青好像懂了。
      "走吧。"沈陌青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考场在三中,我查过了,坐22路直达。"
      皖诚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有小贩在吆喝,空气里弥漫着油条豆浆的香味。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书包在背后颠簸着,看样子也是去高考的。
      "你今天去看题的话,准备看哪门?"皖诚问。
      "数学。"
      "哦。"皖诚想了想,"那你看完给我讲讲呗,最后一道大题我不太确定。"
      沈陌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我现在给你讲题?"
      皖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那我先自己去考,等你看完再说。"
      "嗯。"
      公交车站到了。等车的人不多,皖诚和沈陌青站在站牌下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22路车来的时候,皖诚刚要上车,沈陌青突然叫住了他。
      "皖诚。"
      皖诚回过头。
      沈陌青站在原地,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加油。"
      就这两个字。沈陌青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皖诚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什么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
      "好。"他说,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皖诚透过车窗看见沈陌青还站在站台上,没有动,目光跟着车子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才收回。
      皖诚对着车窗外的方向笑了一下。
      等我出来,他在心里说。
      考场在三中。
      皖诚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学校门口走。考场外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有人在核对准考证,有人在做最后的复习,还有家长在旁边叮嘱着什么。皖诚穿过人群,走到考场入口处,看见了那个红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外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考生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安检。
      皖诚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进考场。阳光很烈,晒得他有一点点出汗,但他没有擦,只是安静地站着,脑子里在过等会儿可能会考到的知识点。
      "皖诚?"
      有人叫他。他回过头,看见同班的李明站在后面。
      "你也在这个考点啊?"李明凑过来,"我在A考场,你在哪个?"
      "B考场。"
      "B考场在三楼最右边。"李明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我刚才看过了。对了,你知道吗,沈陌青好像也来了。"
      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我就说他肯定来!我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背影,追了半条街,结果不是。"赵小天从李明身后钻出来,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袋子里的笔哗哗响。他身后跟着林晚舒,倒是一脸镇定,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薄荷棒冰。
      "《动物世界》高考特别篇——"林晚舒把棒冰从嘴里拔出来,慢悠悠地说,"一群羚羊正在渡河,其中一只坚信河对岸有一只不会参加考试的狮子在等它。"
      "你能不能别在高考这天损我?"赵小天哀怨道,然后转向皖诚,"你在哪个考场?等下考完数学对——"
      "不对答案。"皖诚和林晚舒异口同声。
      赵小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
      皖诚愣了一下:"你看见他了?"
      "嗯,刚才在校门口看见的。他不是保送了吗?怎么也来了?"李明一脸疑惑,"难道是来送考的?"
      "不是。"皖诚说,嘴角微微扬起,"他是来看题的。"
      "看题?"李明眨了眨眼,"这什么理由啊。"
      皖诚没解释。
      轮到他们过安检了。皖诚把书包放到传送带上,然后走过金属探测门。保安用手持仪器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违禁品后放行。
      他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有监考老师在门口核验证件。皖诚找到B考场,准考证上写的是第17考场,座位号是15号。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黑板上写着考场规则,角落里挂着一个石英钟,后墙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树和天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皖诚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黑色的水笔和2B铅笔,放在手边。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脑子里突然闪过沈陌青的脸。
      皖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等我,他默默地说。
      九点整,语文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皖诚的手心有一点微微出汗。他快速地翻了一下试卷,看见了作文题——是一道材料作文,关于"选择与坚持"。
      他先写完了前面的基础知识题和阅读题,用了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是作文。
      "选择与坚持"。
      皖诚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他想起了很多事。高一时刚转学来还不适应,高二时因为沈陌青的存在找到了方向、也决定了要考他保送的那所大学,高三一年咬着牙把这句话变成了分数——这些选择,有哪一个是不艰难的呢?但他还是选择了,坚持了。
      他落笔,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文字像流水一样涌出来。他写了一个关于追逐的故事,关于一个学生如何从一个迷茫的人变成一个有目标的人。他没有写沈陌青的名字,但写的每一句话里都有沈陌青的影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皖诚看了看时间,还剩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涂的地方,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蝉鸣很响。皖诚看着窗外的树影,突然很想出去。
      十一点半,语文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楼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封印,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考场里传出来。皖诚站起身,把证件收好,然后走出考场。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涌,有人兴奋地讨论着作文题,有人脸色不太好地沉默着。皖诚随着人流下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等在外面的李明。
      "考得怎么样?"李明问。
      "还行。"皖诚说,"作文不算难。"
      "我也觉得还行。最后那道阅读理解有点绕,但应该没问题。"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午吃什么?下午还有数学呢。"
      "随便吃点吧。"
      皖诚一边说,一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去。人群里没有看见沈陌青的身影。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
      "你在找沈陌青?"李明问。
      "嗯,他上午应该来看题了。"
      "哦,那可能回去了吧。保送生不用高考,就是自由。"李明说,"走吧,先去吃饭,下午数学才是重头戏。"
      皖诚点点头,跟着李明往学校外面走。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路边有一排法国梧桐,树下有一小片阴凉。他想,沈陌青上午可能就是站在那里,等了两个半小时,看完了那套数学卷子。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看完题之后的感受是什么。是不难,还是有挑战?最后一道大题他有没有看出来怎么解?
      等着吧,他在心里说。下午数学考完,晚上他就来问他。
      下午的数学考试是两点开始。
      皖诚一点半就到了考场,坐在座位上翻看错题本。其实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了,但习惯性地还是想把知识点过一遍。
      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道题。那是三个月前沈陌青给他讲过的一道导数题,用的是构造函数的思路,和标准答案的解法完全不一样。沈陌青说这种题型考的是对函数性质的敏感度,死算太慢,不如换个角度。
      那道题和今天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皖诚合上错题本,闭上眼睛。
      "沈陌青讲过的方法应该能用。"他想。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来。
      皖诚拿到卷子后没有急着看最后一道大题,而是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整张试卷。选择题12道,填空题4道,解答题5道。最后一道解答题是导数与函数的综合题,分值22分。
      他先做完了前面的题目,正确率还不错。选择题和填空题没有遇到太大的障碍,解答题前三道也顺利做完了。第四道是解析几何,运算量有点大,他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最后一道题。
      皖诚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导数与函数的综合题。条件很多,问的是函数的单调性和极值点。看起来很常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道题有很多陷阱,稍不注意就会出错。
      他先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
      这道题——可以用沈陌青教的方法。
      皖诚想起了沈陌青那天说的话:"看到导数题先别急着求导,先观察函数的形式。如果函数里有指数和对数,可以考虑用构造函数的方法。"
      他仔细看了看题目里的函数形式。果然,是一个指数函数和一个对数函数的组合。
      皖诚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草稿纸上构造一个新的函数。
      思路是对的。
      他按照沈陌青教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推导下去。大概花了十五分钟,他写完了最后一步,然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到答题卡上。
      写完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像早上那么亮了,是那种接近傍晚的金黄色。皖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剩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确认没有漏涂的地方,然后把笔放下。
      他想起了沈陌青。
      如果沈陌青在这里,他应该会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还行"吧。
      皖诚笑了一下。
      五点整,数学考试结束。
      皖诚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不是累,是某种说不清的轻松。卷子已经交上去了,结果怎么样不是他现在能改变的事情。
      他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考场外面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家长们都等在外面,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在张望着找自己的孩子。皖诚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
      他正准备掏手机,突然听见了有人在叫他。
      "皖诚。"
      声音很熟悉。皖诚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沈陌青站在校门口的法国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逆着傍晚的阳光,看不太清表情。但皖诚知道那是他。
      他走过去。
      "你一直在等?"皖诚走到他面前,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考了两个多小时呢。"
      "嗯。"沈陌青把手机收起来,"早上那套卷子我看了。"
      "怎么样?难吗?"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最后一道大题你用的是什么方法?"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教的方法。构造新函数。"
      沈陌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皖诚知道这是沈陌青表示认可的方式。
      "那题我应该做对了。"皖诚说,"思路和步骤都和平时练的差不多。"
      "嗯。"沈陌青又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周围,"走吧,先离开这里。人太多了。"
      皖诚点点头,正准备跟沈陌青走,突然有人从旁边凑了过来。
      "打扰一下,两位同学。"
      皖诚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举着话筒,身后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女人的工作牌上写着"市电视台高考专题记者"的字样。
      "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能耽误你们两分钟做个采访吗?"女记者笑着说,"今天是高考第一天,我们想听听考生们考完试的感受。"
      皖诚和沈陌青对视了一眼。
      "可以。"皖诚说。
      女记者看向皖诚:"这位同学,你是今天参加高考的考生吧?考完数学感觉怎么样?"
      "还行。"皖诚说。
      "还行?"女记者笑了笑,"听起来状态不错。那你觉得今天的数学卷子难不难?"
      "和平时模拟的差不多。"皖诚想了想,"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但认真想想还是能做的。"
      "那祝你接下来几门考试顺利!"女记者说,然后把目光转向沈陌青,"这位同学,你也是考生吗?"
      "不是。"沈陌青说。
      女记者有些意外:"那你是来送考的吗?"
      "不是。"沈陌青的语气很平淡,"我来看题。"
      "看题?"女记者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笑了。
      皖诚站在旁边,看见沈陌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皖诚知道沈陌青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是来看题的,不是来送考的。只是这个实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好像背后还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女记者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是竞赛保送生吧?我看你挺眼熟的,是不是之前报道过的那个——"
      "嗯。"沈陌青点点头,"数学竞赛的。"
      "原来如此。"女记者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今天来看题,是为了研究今年高考数学的命题方向吗?"
      "算是吧。"
      皖诚在旁边听着,觉得沈陌青这个回答挺妙的。"算是吧"——既承认了看题的事实,又没有完全暴露他真正想做的事。
      "那你们两个是……"女记者看了看皖诚,又看了看沈陌青,"朋友?"
      皖诚刚想回答,沈陌青开口了。
      "同桌。"
      就这两个字。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侧过头看沈陌青,发现沈陌青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沈陌青就移开了视线。
      "同桌啊。"女记者也笑了,"那这位同学,你对你的同桌有什么想说的吗?毕竟人家专门来给你——来看题,也算是一种支持了。"
      皖诚想了想说:"谢谢。"
      就两个字,和沈陌青刚才说的字数一样。
      女记者被他们两个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好,那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两位同学加油,祝你们都有个好成绩!"
      "谢谢。"
      皖诚和沈陌青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两人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皖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女记者已经开始采访下一个考生了,摄像机对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刚才那段采访应该会上电视吧。"皖诚说。
      "可能会。"沈陌青说。
      "那我们可能会被播出去。"
      "嗯。"
      "你不介意吗?"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介意什么?"
      "被人知道你是竞赛保送生,然后专门来看高考数学题。"皖诚顿了顿,"虽然你说是来看题的。"
      "本来就是来看题的。"沈陌青说,语气很平静,"你也是考生,我看一下卷子怎么了。"
      皖诚笑了:"行吧,你说是看题就是看题。"
      "本来就是。"
      高考第二天。
      早上考的是英语,下午是理综。
      皖诚在英语上没有问题,毕竟他准备出国的时候英语就是强项。倒是理综让他有点紧张,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加起来题量很大,需要合理分配时间。
      他七点半依然在小区门口看见了沈陌青。两人的对话和昨天差不多,都是"睡得怎么样""紧张吗""还行"之类的短句。然后一起走到公交站,皖诚上车,沈陌青在校门口等他。
      但今天沈陌青没有进考点,而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你不看题了?"皖诚上车前问。
      "不看了。"沈陌青说,"英语和理综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看什么?"
      "看你。"
      皖诚愣住了。
      沈陌青已经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没有再解释什么。皖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该上车了。
      英语和理综的考试都很顺利。
      英语是皖诚的强项,他做得很快,还剩半小时就写完了全部题目,检查了两遍之后提前交卷。理综稍微紧张一些,但他按照之前练习的方法,先做选择题,再做填空题,最后做大题,时间刚刚好够用。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理综考试结束。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皖诚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他站起身,把答题卡和试卷整理好交给监考老师,然后第一个走出了考场。不是因为他做得好,而是因为他想快点出去。
      他想见到沈陌青。
      他不知道沈陌青今天有没有来,但不管来不来,他都想快点出去。高考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三年、这十二年、这些试卷、这些题目,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
      操场上有考生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拥抱。皖诚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有人在说"终于结束了",有人在说"不管了先玩三天再说",还有人已经开始对答案了。
      皖诚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只是走,一直走到校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沈陌青。
      沈陌青站在校门外的那棵法国梧桐树下,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做任何事情,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皖诚朝他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皖诚走到他面前,"不是说今天不看题吗?"
      "不看题。"沈陌青说。
      "那你来干嘛?"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傍晚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边。皖诚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自己刚从省城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未来。
      "来接你。"沈陌青终于开口了。
      就三个字。皖诚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
      "考得怎么样?"沈陌青问。
      "还行。"皖诚说,"数学那道大题应该没问题,英语和理综也还行。"
      "那就好。"
      "你呢?你觉得难吗?"
      "什么?"
      "数学卷子。"皖诚看着他,"你昨天说来看题,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沈陌青沉默了两秒:"和我想的差不多。"
      "所以你觉得我也能考好?"
      沈陌青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皖诚,眼睛里映着傍晚的光,淡淡的、暖暖的,像是夏天的晚霞。
      "能。"他说。
      皖诚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到眼睛都弯了起来,笑到周围路过的考生和家长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们。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沈陌青一起,站在六月的阳光里。
      "沈陌青。"他说。
      "嗯?"
      "我考完了。"
      "嗯。"
      "我过来了。"
      沈陌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在笑,但又不那么明显。
      "我知道。"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法国梧桐树叶的清香,还有某种难以言喻道不明的东西。
      他突然很想告诉沈陌青很多事。
      比如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比如他是怎么从那个只会用攻击性试探别人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比如他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比如他喜欢沈陌青。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沈陌青一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走吧。"沈陌青说,"回去休息。"
      "好。"
      皖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皖诚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明发来的微信消息。
      "诚哥!!!你快看!!!你上电视了!!!"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皖诚点开链接,发现是一个视频。视频里正是昨天的采访,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见他和沈陌青站在那里。皖诚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视频里说"还行",然后是沈陌青说"看题",然后是"同桌"。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看题,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同桌好好磕!!两个人站一起好配!!"
      "等等这不是去年数学竞赛的冠军吗??他不是保送了吗怎么还来看题"
      "楼上你说的对,那个穿蓝衣服的男生就是去年省赛的冠军!他不是保送了吗怎么还在高考考场外面?"
      "所以他专门来看高考数学题??竞赛生的世界我不懂"
      "不是你们没看出来吗,他明明是来等那个男生的!"
      皖诚看着这条评论,愣了一下。
      "看什么?"沈陌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皖诚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灭:"没什么。"
      "骗人。"沈陌青说,"你脸红了。"
      "没有。"皖诚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车来了。"
      公交车来了。
      皖诚和沈陌青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穿着校服的考生,应该是刚考完试回家的。
      皖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街边的店铺、小区的大门、路边的行人——所有的东西都和平常一样,但皖诚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考结束了。
      他再也不用每天早起背单词了。不用做那些堆成山的卷子了。不用每次月考完都紧张得睡不着觉了。
      他解放了。
      但同时,他也开始期待了。
      他期待成绩出来的那一天。他期待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期待九月开学的时候,能在大学校园里再次遇见沈陌青。
      "在想什么?"沈陌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皖诚回过神,发现沈陌青正看着他。
      "在想以后的事。"皖诚说。
      "什么以后?"
      "比如……"皖诚想了想,"比如成绩出来之后。"
      "嗯。"沈陌青看向窗外,"会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皖诚又愣住了。
      沈陌青说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每一句话都刚好戳在他心上,精准得过分。
      "沈陌青。"皖诚说。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我在那等你'——是真的吗?"
      沈陌青转过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皖诚看见沈陌青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很亮、很暖,像是六月的阳光。
      "是真的。"沈陌青说。
      皖诚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就是忍不住想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
      成绩会好的。会被录取的。沈陌青会在那里等他的。
      一切都会好的。
      晚上回到家,妈妈打来电话问考得怎么样。
      皖诚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笑着说:"应该没问题。"
      "真的?"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那就好,那就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诚诚。考完试就好好休息几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好。"皖诚说,"谢谢妈。"
      挂了电话,皖诚又收到了李明的消息轰炸。
      "诚哥你快看评论区!有人扒出来了!"
      "他们说你们两个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
      "还有人说沈陌青是专门来看你考试的!"
      皖诚看着这些消息,无奈地笑了笑。
      他打开评论区,发现有人说他们是"学霸组合",有人说是"最好的同桌",还有人在问"这两个人是在一起了吗"。
      皖诚看着这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在一起了吗?
      他不知道。他和沈陌青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同桌",只是会在晚自习的时候一起做题,只是在放学的时候一起走,只是会在高考的时候互相等待。
      这算什么呢?
      皖诚正想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沈陌青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嗯。早点休息。"
      "嗯。"
      皖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沈陌青。"
      "嗯?"
      "明天有空吗?"
      "有。"
      "出来玩?"
      这次沈陌青没有马上回复。皖诚等了大概三十秒,看见屏幕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十秒后,消息发过来了。
      "好。"
      皖诚看着这一个字,忍不住又笑了。
      管它算什么呢。管它评论区怎么说呢。反正明天他可以约沈陌青出来玩了。反正成绩会出来的。反正他会考上的。反正沈陌青会在那里等他的。
      一切都会好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声很响,是夏天特有的那种声音。皖诚听着这声音,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域里,轻飘飘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高考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皖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七岁,坐在高二的教室里,窗外的阳光很亮。他转过头,看见沈陌青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你在干嘛?"他问。
      "写题。"沈陌青头也不抬。
      "什么题?"
      沈陌青停下笔,抬起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一道很重要的题。"沈陌青说。
      "什么题?"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把草稿纸推到皖诚面前。
      皖诚低头看,看见了草稿纸上写着两行字:
      "已知:我在这里。"
      "求:你会不会来。"
      皖诚抬起头,刚想问沈陌青这是什么意思,就醒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皖诚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七点半。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沈陌青发的。
      "早。"
      皖诚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了梦里那张草稿纸。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会。"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个字。但他没有撤回。
      十秒后,沈陌青回复了。
      "嗯。"
      就一个字。但皖诚看着这个字,觉得它比任何话都重要。
      他翻身下床,开始洗漱。
      窗外的阳光很亮,是六月特有的那种明亮的、充满希望的阳光。皖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高考结束了。
      他走过那道门了。
      而沈陌青,在门的另一边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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