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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求真心话得大冒险 “我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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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要句真话。”男人说,“我观察了很久,我也知道你和衙门关系不一般,能探听到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只要告诉我——衙门定的这个规则到底是不是真的?制裁别人,能不能让我们出去?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什么都愿意做。”
真话,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说他只是想要句真话。
安住看了他很久。
然后不出所料的,安住看到了那行字——会说谎。
安住甚至逐渐看到了更多信息。
一年前,他在另一个圈里,对另一个罪犯说着类似的话,那个罪犯相信了他,帮他杀了第三个人,然后他在背后杀了那个罪犯。
两年前,他用同样的方式骗了一个同样有“特殊视角”的人——那个人不是被邀请来的,是意外闯入的,拥有一半的洞察能力,那个人同样听了他的谎话,但是选择相信了他,帮他在圈里活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活下来了,可以离开了,于是他在跨出圈子找到所谓终点的前一刻,过河拆桥,把那个帮助他活下来的人,按进了水里。
是个利用人性的专家,良心背徳,黑到地狱的高级欺诈师。
安住下了断言。
他的观察力高准得吓人,是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一个人弱点的高手。
一旦察觉到猎杀对象的贪婪、恐惧、善良、愧疚——就会用最精准的方式迂回攻击,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最柔软的地方。
此刻,他在安住面前的策略是“求助”,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在规则中迷失的、恐惧的、渴望真相的人。
因为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衙门”里的人,衙门里的人,最容易被打动的,就是他展现出来的那种“我虽然犯了罪但我在寻求救赎”的姿态。
安住微微侧头,青石板缝里那几株灰绿色的草还在,被她的影子遮住了。
“规则是真的。”安住说。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安住在他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贪婪。
但它太短暂了,短暂到,如果安住没有得到那种能力,根本不会注意到。
“真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恳切,“你确定吗?”
“确定。”安住说,“制裁足够多的罪人,就能洗清自己的罪孽。衙门从不食言。”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满意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之前的笑容是精心设计过的,幅度、角度、露几颗牙齿、要不要让酒窝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是被大脑运算过的。
但这个笑容没有经过运算,它是松弛的,释然的,真实的。
一个猎手,终于确认了自己没有踏入陷阱。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里还保留着那种刻意维持的温度,但已经在逐渐冷却,“我一直很害怕,现在踏实多了。”
“不客气。”安住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那一刻,他在墙上的一道裂缝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脸几乎完全清晰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嘴角微微翘起,那个表情,安住看得清清楚楚。
安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是的,她说谎了。
这是在第四楼第一次说谎。
规则是假的,制裁别人不会让他出去,只会让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但安住告诉他,规则是真的。
因为安住知道,对于一个永远不会悔改的人来说,真相毫无意义。
他不会因为知道真相就停止杀戮。他只会有两种反应:要么彻底失控,在小镇里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造成更多无辜者受害;要么变得更加狡猾,在圈里装得更像好人,骗取更多人的信任,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咬对方一口,将对方置之死地。
只有在以为有希望的时候,他才会乖乖的按照规则玩下去,而按照规则玩下去的唯一结局,就是被更高级的罪犯猎杀。
安住给他的是一个虚假的希望,而这个虚假的希望会引导他走向一个真实的终结。
衙门的声音在安住脑子里响起,语调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选择了加速他的死亡。”
“你不是乐见其成吗。”安住说。
“确实如此,所以你不再问自己这是对的了吗?”
安住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窄条的蓝天。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他不该活着。而且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除了用这种方式。”
衙门的声音沉默了。
然后,它又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评价,不是试探,不是引导,而是一种更像话别。
“你学得确实很快。”
傍晚,安住做完了她在第四楼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在广场最深处,朱红大门紧闭的衙门前面,一群面孔已经完全清晰的人被带了出来。
他们的脸是干净的,干净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数个罪犯的血,他们完成了自己的“制裁指标”,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
人贩子在人群里看到了安住,他笑着向她招了招手,那个笑容已经不需要伪装了——松弛、自信、带着一种即将凯旋的从容。
“谢谢你那天告诉我的。”他用口型对安装说。
安住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她依次调出他们的面孔,每一个人的罪行、每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每一个人在面对审判时的第一反应是悔恨,还是算计,她不需要翻阅任何资料,所有的信息都在她脑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像一份被反复校对的清单。
然后安住开始“写判决”。
生。死。残。睡。关。
这些选项在她的意识里依次浮现,每遇到一个名字,她就在对应的选项里打一个勾。
人贩子——死。拐卖十七个孩子,杀害同伙,在圈里用谎言害死过信任他的人,没有任何悔改,永远不会悔改。死。
杀妻骗保的中年男人——死。三个人的保费,他妻子是第一个,本来还有第二个。
制造假药的女人——死。用淀粉和过期原料冒充抗癌药,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在圈里是第一个动手的,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总得有人先动手”。
安住一个一个地过,这次的名单一共二十七个人,残两个,关一个,死二十四个。
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在过去这些天里,安住已经反复验证过每一个人的信息,不是在愤怒中做决定的,是在无数次的观察和确认之后,在心里早已做完了所有的判断。
衙门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那二十七个等着被释放的罪犯,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的沉默。
然后,衙门的门没有再打开。
安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往广场出口走。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叫她。
锣声不会再响了。
今天的流放已经结束,或者说,这一轮的流放已经结束了。
镇上的人开始陆续散去,那些看不清脸的“进来的人”,也各自回了住处。
一切都在安静地收尾,像一场戏散了场,演员卸了妆,道具师开始收拾舞台。
安住走到牌坊下面时,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看着那四个大字。
明镜高悬。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很重。不是那块石匾本身的重量,而是那四个字所代表的期待,一种来自这个世界的规则、来自那衙门里、来自某种更古老的秩序的期待。
他们期待她能做判断,她做了。
他们期待她能看清,她试着看清了。
但做出一个个不被情绪左右的审判,真的是对的吗?
安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没有沾染任何血迹。
但她很清楚,今天走进那扇朱红大门的人,没有一个会再走出来。
他们的死,和她有关。
安住发出了指令——不是用刀子,不是用石头,而是用一个念头。
一个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念头,这比用刀子更让安装不安。
因为用刀子至少需要愤怒,需要冲动,需要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人性”的动机。
但安住没有这些,她只是判断,然后执行。
安住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衙门的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不是冷冰冰的旁白,不是一个观察者的评注,而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等的东西出现了。
“你审完了别人。你审完了自己吗?”衙门问。
安住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一片落叶从牌坊上飘下来,落在她脚边,又飘走了。
“审了。我定了二十四个人的生死,主动害死了一个人,那个被我骗进圈里的人贩子。我也救了一个人。我还做了一个决定——我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不觉得怪异,但也不觉得后悔,我在第三扇门后丢掉了我的欲望,进来后得到了神奇的能力,用这双眼睛判了一些人的生死,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一个好人,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因为坏人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坏人。”
安住说完,四周安静了。
不是平常的那种安静,是一种绝对的、几乎物理性的沉默。
风声、树叶声、远处的脚步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安住面前的白石牌坊开始发光。
明镜高悬,四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往外渗着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安住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牌坊的石柱中间不再是空的了。
那里出现了一扇门。
和第四扇门很像,普通的木门,木板有些旧了,门环是黄铜的,泛着暗淡的光。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像黄昏,像晨曦,像一天中最安静的那个时刻。
“安住,去第五扇门的信物,已经在你手里了,是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一个人能审判自己,她就有了审判世界的资格。一个人能看见自己的冷漠,她就比所有热血沸腾的人更接近公正。”
安住伸出手,握住了黄铜门环。
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门上缓缓浮现出一面镜子的形状,蚕丝织造的镜面,不再是一片无尽的令人眩晕的灰色虚空,此刻清晰地印照出安住的脸。
是背包里的第七样物品。
安住对着镜子露出笑容,拧了一下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条很熟悉的乡间小路出现,这条路安住走过无数次,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向山群后的远方,路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会弯下腰,然后又站起来。
安住回头看门里最后一眼,小镇还在,青石板路还在,客栈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不时有新的外来人身影从街道旁路过。
刘姐站在客栈门口,远远地看着安住,像是在目送,又像在无声地告别。
安住转过身,走进了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