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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伪善者的真心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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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女孩来了,她站在客栈门口,不敢进来。
安住对她招招手,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坐到安住对面。
桌上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女孩子看着面,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动筷子。
“吃吧。”安住说。
女孩子不动,问安住:“为什么要请我吃面?”
“不吃就凉了。”安住说。
女孩子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有些急,像是很久没吃过热食,面汤溅到下巴上,被女孩子用袖子随手擦掉。
安住坐在对面,看着她把一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女孩子眼眶是红的。
“我爷爷也爱吃面,素面。”女孩子说,“以前我发了工资,就带爷爷出去吃。后来没钱了,就在家里自己做。我做的没这个好吃,但爷爷每次都会吃完。”
安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沿着碗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何愿”安住叫出女孩的名字问。
何愿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再偷东西吗?”安住问。
“不会。”何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不偷了。我爷爷走了以后,我就知道我偷什么都没用了。我偷不到他回来。也偷不到自己重新来过。”
安住看着何愿,那台扫描仪开始在脑海里安静地运转着,浮现出一行干净的字:不会再犯罪。
“你去广场。”安住说,“今天告示上会有你的名字,你还是要进那个圈。但你进去以后,站在最边上,不要动手,不要说话,但不要参与任何争斗。当有人试图攻击你的时候,你就往后退。退到圈的边缘,你会碰到一面看不见的墙。那面墙对所有人都是硬的,但对你来说,它会开一扇门。”
“你怎么知道?”何愿问。
安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真的能出来吗?”何愿接着问。
“可以。”安住很肯定的说。
安住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湿气,昨夜的露水还没有干透。
广场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锣声——一下,两下,三下,穿透清晨的薄雾,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今天要流放的人比昨天更多,告示栏上的黄纸已经贴满了,有几张贴不下的被衙役随手粘在了旁边的墙上。每一张黄纸上都写着名字和罪行,密密麻麻,像一片发黄的、即将凋零的树叶。
安住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看台走,路过告示栏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张告示,字迹比周围的几张都要浓重,墨色发亮,像是写它的人故意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的。
查:何愿,女,现年二十一岁。入镇时间,丙申年七月十五。
罪行:盗窃。
判决:流放。
执行时间:八月十二七日辰时。
安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都多,镇上的人、进来的人、还有那些面孔格外暗的“高级罪犯”。
他们全都聚集在刻着无数“罪”字的青石板周围,像一圈一圈的涟漪,围绕着风暴的中心。
安住上了看台,坐在那把竹椅子里,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何愿。
何愿孤零零站在圈的边缘,双手紧紧攥着那两块打火石,指节发白。
何愿苍白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有发抖,始终记住了安住说的话。
锣声响了。
衙役展开黄纸,开始念名字。
周海的名字被念到了——不是第一次流放,是第二次。
他之前在圈里差点掐死了吴芳,打残了陈某,罪名已经从“诈骗致死”升级为“故意伤害”,和他一起被带过来的,是一个面孔格外暗的男人。
安住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信息涌进来——□□,收钱办事,打断过三个人的腿,捅过一个人,没捅死,判了两年,关了十个月就保外就医,在保外就医期间又犯了案,最后是在KTV里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送进医院后昏迷不醒,被送进了这里。
周海看到他对手的那一刻,脸就白了。
他认得出了那种人的气味,冷静、残忍、没有任何道德负担。
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活下去,为此可以做任何事。
周海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只是一个骗老人钱的骗子,他第一次在圈里动手,是被恐惧逼的。
但规则不在乎你的动机。规则只在乎你做了什么。
周海在圈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视线扫过看台,停了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他看不到安住,所有在圈里的人都看不到她。
何愿也看不到,他只是站在圈的边缘,手心被指甲扣硌生疼,他眼看着周海被那个□□一拳一拳地砸倒在地,听见骨头的断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眼看着打手把周海拖到圈中央的深坑旁边,像扔垃圾一样扔了下去,眼看着打手转过身来,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打手注意到了何愿,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
何愿瑟缩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那面墙冰凉、坚硬,像一块铁板,她出不去了。
下一秒,何愿想起安住的话——那面墙对所有人都是硬的,但对你来说,它会开一扇门。
打手看着瑟瑟发抖的猎物,笑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何愿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何愿的心跳上。
何愿攥紧手心,绝望地往后靠。
然后她感觉背后的墙动了。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似的,那面无形的墙壁往后退了一寸。然后又一寸。然后他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不是倒在青石板上,而是倒进了一片柔软的白光里。
从广场上看,何远凭空消失了。
变故突生,打手愣在当场,表情从从容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愤怒。
他冲向那么墙,被弹了回来,接着转向衙役,嘴里喊着什么。
但安住没有再看下去,她已经知道结局了。
安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刚才做了一件事——救了一个人,救了一个犯了罪的人。
从衙门的规则来看,这可能是错的。
但安住没有从规则里寻找答案,她只从自己的眼睛里寻找。
何愿不会再犯罪,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她不需要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用命去换一个永远不存在的自由,她没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自然不该用不可饶恕的代价来偿还。
安住是在救何愿,也是在验证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判断什么是对错。
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否仍然能分辨善良与邪恶,是否仍然有权利伸出手,把值得拯救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你救了他。”衙门说,“你知道这在规则里叫什么吗?”
“不重要。”安住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衙门沉默了,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
像一个老师听见学生答出了唯一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附加题。
“你说得对。不重要。规则不是用来被遵守的,是用来被打破的——被那些有资格打破它的人。”
安住从竹椅上站起来。她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还在厮打的人影,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在镇上的第五天,安住见到了第一个她不细“看”就无法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的人。
对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安住。
安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对方转过身来,叫住了她。
“你是那个从看台上下来的姑娘。”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听,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让人放松的男中音,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长相斯文,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他会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产生好感的人。
但安住盯着他看了几秒,信息没有主动涌入。
这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在第四楼,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只要是进来的人,安住都能看到他们的罪行,她的能力是被动的、不可控制的,只要遇到一个人就会自动触发。
但这个人,安住什么都看不到,必须主动集中注意力去看,像推一扇生锈的门一样,用力去推,才能看到门后面的东西。
安住集中注意力,推了一下,门开了,信息涌入。
不是像以前那样的快速闪过,而是慢慢地、沉重地,一条一条地浮上来。
贩卖儿童,十七个。
从医院偷的,从公园拐的,从学校门口骗走的。
十七个孩子,卖到了七个不同的省份。
有的被卖给了无子的夫妇,有的被卖给了职业乞讨团伙,有的下落不明。
他在现实世界里被判了死缓,然后在牢里用磨尖的牙刷捅死了同监室的另一个人贩子。
不是因为悔改,是因为那个人贩子“抢过他的生意”,接着,他在一次监狱斗殴中被打破了头,颅内出血,昏迷,然后来到了这里。
他不是普通的罪犯。
他脸上那层雾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不是因为他的罪孽轻,而是因为他在这里待得足够久,已经杀死了足够多的其他罪犯。
他的脸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这意味着他正在接近那条“升级”的线。
一旦脸完全清晰,他就会从一个被流放者变成一个“逮捕者”,像那个打手一样,被投入到更高级的猎杀场中,去制裁那些和他一样罪孽深重的人。
安住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恶心,不是情绪上的恶心,而是一种生理上的、纯粹的排斥反应。
安住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的身体在告诉她,眼前这个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看到了。”他笑着说,“别人看不到。但你不一样。我注意过你,你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告示上,你是那个从看台上下来的人。你能看见我们所有人。所以你也能看见我,对不对?。”
安住冷声:“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男人单刀直入。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仍然是那种让人放松的温和声线,“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制裁”过很多人——比你看到的任何人都多。按照衙门的规则,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但最近我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说,衙门是在骗我们,即便我们制裁再多的人,也出不去,只会被送到更高级的猎杀场里,和更厉害的人互相撕咬,直到所有人都死光。”
他停下来,看着安住。
他的表情是诚恳的,眼神是真挚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