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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档 安住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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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住闻到了炊烟的味道。
不是城市里烧烤摊的烟火气,是真正的、用干草和树枝烧出来的、带着草木灰清香的炊烟。她站在一条泥土路上,路面被踩得很实,边缘长着矮矮的、毛茸茸的杂草。路两旁是稻田,稻子半青半黄,风吹过去,掀起一层一层柔软的浪。远处有山,山的轮廓被午后的阳光晕成淡蓝色,像用毛笔蘸水扫过宣纸。山脚下散落着几栋灰瓦白墙的房子,炊烟就是从那几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安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棉布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鞋底硬邦邦的、穿久了会在脚后跟磨出水泡的老式凉鞋。她身上那件短袖衫已经洗得泛白,袖口微微卷着边。她抬起手,仔细端详自己的手——很小,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短而圆润,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边缘有啃过的痕迹。她握了握拳,力气很小,骨头很软。
这是一个孩子的身体。她的身体。大概六七岁。
她没有惊慌,经历了四层楼之后,“惊慌”这个功能似乎已经从她的系统里被永久移除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收集信息。
这是一条安住认识的泥土路,路的尽头左拐,会有一棵大樟树。樟树旁边是一口井,井水夏天是凉的,冬天是温的,再往前走五不远,那里有一栋灰瓦白墙的房子,是她小时候住的房子。
安住沿着路往下走,凉鞋踩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稻田里有青蛙在叫,一声短一声长,节奏懒洋洋的,她走到樟树下面停住了。
樟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是夏天乘凉的好地方。
但现在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折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缝隙里。
她穿着和安住一模一样的衣服,有着和安住一模一样的脸,但她眼睛里没有任何孩子应该有的天真和好奇,那双眼睛空得像冬天的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
安住站在樟树的阴影外面,看着树荫下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片段,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身体层面的记忆——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后颈,凉鞋磨出的脚后跟水泡,膝盖上还没结痂的擦伤,以及胸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空洞感。
她记得这个下午。每一帧都记得,是暑假的某一天,她刚刚读完一年级,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读书,没有人告诉她一年级读完了还有二年级,二年级完了还有三年级。
大人们都很忙,父亲在镇上的工厂上班,早出晚归;母亲在田里干活,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喂猪。他们给她的指令永远是模糊而宏大的:“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
但什么是“有出息”,她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没有人解释过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
人生是一条很长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每一个阶段都有下一个阶段在等着。她以为读完一年级就结束了,她不知道后面还有那么多年级,那么多考试,那么多选择,那么多失败,那么多重新站起来然后又跌倒的循环。
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安住,试着回忆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不是因为时间太久远,而是因为那时候的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空转”——一种大脑清醒着但没有任何方向的状态,没有人告诉她要去哪里,她就在原地坐着,没有人告诉她未来是什么样子,她就干脆不去看未来。
小安住忽然抬起头,朝安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安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因为脖子累了所以换了个方向。
安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樟树的阴凉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触碰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她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青石板凉丝丝的,夏天的暑气被石头吸进去,吐出来的是一种很舒服的温度,远处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一浪一浪地退下去。
她们并排坐着,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安住觉得这种沉默是对的,说什么都太早了,也说什么都太晚了。
坐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工夫,小安住从青石板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那栋灰瓦白墙的房子走去,安住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跟着自己走过了井台,走过了猪圈,走过了堆着柴火的杂物棚,她的母亲正在厨房里烧火做饭,看见小安住进来,说了句“把桌子擦干净,要吃饭了”。
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度。是一种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纯粹功能性的语气。
小安住乖乖去擦了桌子,端好饭菜,坐在饭桌旁边。父亲还没回来,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碟炒豆角,一碗丝瓜汤,一碟腌萝卜,很简单的饭菜,但闻起来很香。
安住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们,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女儿在饭桌旁发呆,她们同处一个房间,相隔不到三米,但中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母亲在膜的那一边想着柴米油盐,女儿在膜的这一边什么都不想。
安住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天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也许是因为在第四楼看了太多罪恶和审判,她需要一个画面来提醒自己“正常”是什么样子的。
而眼前的这个画面——母亲做饭,女儿等吃饭,就是她童年里最接近“正常”的画面。
即使它贫瘠、沉默、缺乏温度,但它至少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安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童年。她看着小安住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写作业。
班上的同学不怎么和她玩,因为她成绩不好不坏,长相不好不坏,性格不好不坏,在所有维度上都处于“不值得被注意”的区间。
没有人欺负她,但也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下课了就趴在桌上,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安住还看到了更让她难受的东西,她看到母亲深夜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给父亲缝补工作服——袖口磨烂了,裤腿被机器刮破了,肩膀上有一团洗不掉的机油渍。
缝纫机坏了很久,只能用手缝,母亲的针脚密密麻麻,手指上戴着顶针,每扎一针都要用力顶一下。父亲躺在旁边的床上,腰下垫着枕头,鼾声如雷,肩膀上是白天在厂里扛零件磨出来的红印子。母亲一边缝一边揉自己的手指——腱鞘炎,手指根那个位置肿得像个小核桃。
后来父亲工厂改制被裁员,家里的经济支柱忽然断了。父亲开始更加的早出晚归寻找生计,母亲开始养更多的家禽,猪、牛、鸡鸭、种茶养蚕打零工。
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很疲惫,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安住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不是身体上的缩小,是存在感上的缩小。她变得很安静,很懂事,很会察言观色,主动洗碗,主动扫地,主动把考得不好的卷子藏起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学会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假装自己很忙,她以为这是正常的。
安住在旁边看着这些画面一幕一幕闪过,心口的位置传来一种闷闷的感觉,不是很痛,而是一种更钝的、更深的、像被湿棉花裹住了一样的沉闷。
她认出来了——这是难过。她在第四楼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在这个荒僻的童年乡村里,像老井里的水一样慢慢地渗了出来。
然后是高考。
小安住考砸了,不是“差一点就能上”的那种砸,是那种看一眼分数就知道没有任何希望的砸。
父亲在饭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母亲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经说尽了失望。
那天晚上,小安住一个人坐在樟树下的青石板上,从傍晚坐到深夜,蚊子咬了她满腿的包,她也不想回屋子里去。
安住走到她旁边坐下,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主动离那个小时候的自己这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能看到小安住睫毛上沾着的露水,能听到她鼻子里压抑着的、几乎听不到的抽泣声,她很想去抱抱她,但她没有。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不够格,她还没走完这段路,还没资格回过头来安慰那个站在起点的自己。
再后来,画面加速了。
大学,调剂,到了一个她毫无兴趣的专业。四年浑浑噩噩地过,没有挂科,也没有拿过奖学金,属于毕业时辅导员对着毕业照叫不出名字的那类学生。
临近毕业的时候,她被一个“刷单兼职”的骗子骗走了卡里所有的积蓄——两千多块,是她存了好久省下来的生活费。她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说数额太小、线索太少,不好追。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哦,又搞砸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不是“他为什么要骗我”,而是“我为什么又搞砸了”,就好像被骗不是骗子的错,而是她自己的错,是她自己不够聪明、不够警觉、不够配得上那两千块钱。
安住靠在派出所外面的墙上,看着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呆呆地站着。
她的心里浮起来一句话,这句话是她后来很多年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个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女孩子,她从来没有被教过要怎么保护自己。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分辨谎言,如何识别恶意,如何在被伤害之后不是责备自己而是站起来反击,她学到的唯一技能,是忍耐,忍过去就好了,忍过去就没事了,忍过去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就这样,带着这副被意外丢失和自我否定打磨得越来越薄的灵魂,一步一步从毕业走向社会,从那年夏天走向了一场又一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的仗。
工作,离职,再工作,再离职,遇到过大大小小的挫折,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被上司抢走功劳,当众被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所有人都笑了,她也跟着笑。
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因为她从小就没学会拒绝,拒绝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麻烦,而她的生存法则是——绝对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很普通的一个早上,她醒来,发现自己爬不起来了。
不是身体上的爬不起来,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停摆了。
像是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那根弦连接着“想活下去”和“活下去的动力”这两端,断了之后,两端都落在地上,不管怎么捡都接不回去。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连眨眼都觉得需要努力。于是她又一次预约了心理医生——辛维,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后来学了心理学,开了自己的诊所。
辛维没有给她讲大道理,他之前讲过很多了,收效甚微,只是递给安住一杯热茶,然后坐在对面,等着安住开口。
安住又讲了很多关于梦里的动物的事,讲完坐在辛维诊所的沙发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
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一直垂到地板上。她盯着那些绿萝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没关系。”辛维的声音很温和,“你可以慢慢想。”
“我想不出来。”安住说,“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一道填空题,题目出得太模糊了,我看不清题意,找不到答题方向,也写不出一个字。”
“你不需要现在就填完所有的空。”辛维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只需要填今天的空就够了。”
“我不知道今天要填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填。”辛维说,“空着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