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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翻手,覆手 小镇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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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黄昏来得比安住预想的要早。
安住从看台下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那些进来的罪犯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找吃的,有的在找出去的路,有的干脆蹲在墙角发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没有被写进告示,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们以为这里是某种奇怪的主题公园,或者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那张黄纸上,不知道他们的时间正在以小时为单位倒数。
安住路过时,会不自觉地“看见”,强迫式地知道他们做过什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再犯。
这种能力不受安住控制,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台永不停歇的扫描仪,每遇到一个人就自动运行一次。
安住开始理解,理解为什么看台上过往的审判者们坐不住。
这种感觉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精神上的、持续不断的磨损——被迫不断地看见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却无法移开视线。
安住走累了,在街边的一家面馆坐下来。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安住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等面的间隙,安住打量着店里的其他客人。
有三个“看不清脸”的人,分散坐在不同的桌子,其中两个的面孔只是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第三个人的面孔——雾下面有东西在涌动。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像是乌云下面有闪电在酝酿,你知道风暴还没来,但随时会来。
安住轻抬眼皮,看了那个人一眼——信息涌入。
常年家暴,前妻被打跑了,没几个月,又找了一个不知真相的倒霉鬼,继续打。
最后一次,把人的胳膊打断了,赔了几万块钱,因为在老家有人,没坐牢。
来这里之前,是从楼梯上被喝醉的牌友推下去的。
安住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老板娘端着牛肉面放在桌子上,安住道了谢,抽出筷子挑面,热气扑在脸上,牛肉的香味很浓。
安住低头吃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家暴男吃完了,起身结账,从安住身边经过时撞了一下她的椅子。
对方低头看了安住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让安住很熟悉的东西——他在评估她。
评估安住的体型、安住的穿着、安住是否构成威胁、安住是否值得他的关注。
这是某种类型的男人特有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他大概觉得安住也是镇上的NPC——一个无害的、程序化的背景角色。
所以肆无忌惮地盯着安住,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腿,然后露出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小姑娘,一个人吃面?”男人坐下来。
安住没有理他。
这种沉默反而让他更来劲了,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浓重的恶意。
“你是不是来挺久了,也是这儿的人?这儿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出去?”
“不知道。”安住说。
她的语气很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
“不知道?”男人笑了一声,“我看你在这儿挺熟的,面都能吃上,不像我们,连门都摸不着。你帮哥个忙,哥出去了对你有好处。”
他的手从桌上伸过来,想碰按住。
安住放下筷子,把手拿开。
男人的笑容收了一些,眯起眼睛:“哟,这么清高?”
他从桌子对面站起来,绕到安住旁边。
面馆的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安住注意到这个细节,老板娘的脸是清晰的,她是镇上的人。镇上的人不会也无法干涉罪犯的行为。
男人伸手去抓安住,手落在了安住的肩膀上,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手从安住的肩膀上穿了过去。
没有触感,没有任何阻力。
安住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你……”
家暴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间,不信命地又抓了一次。
手指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胡乱抓起桌上的碗,狠狠地往安住头上砸去。碗碎了,碎片在半空中划过,落在桌上、地上、他的裤子上。
安住毫发无伤,只是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连眼睛都没有眨。
家暴男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住没有说话,他已经不是第一个对安住出手的人了。
早上路过茶摊,一个罪犯很恶意地把装有滚烫热水的茶具摔在安住脚边,沸水像穿过空气一样掠过安住的身体,安住安然无恙。
安住不会受到罪犯的伤害。
安住笃定。
安住只是看着男人,然后她看到了预料之中的信息——会继续犯罪。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恐惧和愤怒的混合举起拳头,一拳朝安住的脸上砸来。
拳头穿过了安住的脸,带起一阵微微的气流。
男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出去倒在地上。
安住看着他的拳头从自己的脸里穿过去,像穿过一道投影。
这个画面是很怪异的——她亲眼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在自己眼前穿过,却没有任何触感。
安住忽然明白了一件刘姐没有明说的事。
镇上的那些居民,那些“固定NPC”,他们和罪犯之间的互动是功能性的、有限的。
但安住不一样,她比镇上的居民有自由度。
安住是“客人”,是被邀请来的,被保护的,这意味着,安住在罪犯面前,甚至是不可触碰的。
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观测者。
安住被邀请进来,不是为了参与,而是为了观看。为了审判。
家暴男已经失去了理智,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旁边的椅子,兜头就朝安住砸。
椅子穿过安住的身体,砸在后面的墙上,碎了。
男人继续,又抓起另一把椅子,又砸。
面馆里一片狼藉,碎木头、碎碗片满地都是。
另外两个罪犯早就跑了,老板娘缩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
安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家暴男停了。
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恐惧。他看到了安住的眼睛——不是愤怒的,不是害怕的,而是一种绝对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像是深海,像是真空,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注视着一只被洪水围困,必死无疑的蝼蚁。
“还想砸什么?”安住问。
男人没有回答。
“坐下。”
安住说完,男人就坐下了。
不是他要坐,是他的身体自己坐下了。
他不受控制地坐回刚才那张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摆好姿势的木偶。
“衙门”的声音在安住的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宽慰:“你学得很快。”
安住没有回答。
她站在面馆的废墟中央,低头看着那个被她的意志钉在椅子上的男人。
安住心里的波澜,大概只相当于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你打你前妻的时候,她求饶了吗?”
男人的嘴唇发抖。
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安住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其实并不需要答案,因为她在看见他罪行的同时,就已经看到了他每一任妻子的脸——那张脸上有瘀青,有眼泪,有绝望,有一种被长期殴打到不再相信任何承诺的空洞。
安住也看到了男人下一次动手的场景,她什么都看到了。
安住转身走出面馆:“你的罪行会被写进告示。你会被判处流放,遇到和你一样的人。然后你会死。”
安住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男人,转身离开。
从那天开始,安住几乎每天都在看台上坐着。
看同样的循环一遍遍地重复。
新的人进来,告示贴出来,他们在广场上第一次见面。
有人试图合作,有人试图欺骗,有人试图独善其身。
但最终,他们都不可能独善其身地走出那个圈。
因为规则就是这样写的——不制裁别人的罪人,自己的罪就不会被“洗清”。
这是衙门告诉他们的谎言,也是这个谎言让整个系统得以运转。
安住在看台上看着他们厮打、欺骗、互相残杀。
她看着那些“会继续犯罪”的人——打赢了第一场之后发现并没有被释放,就会愤怒地攻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从不悔改,只会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为别人的过错。
安住看着那个虐童的女人在圈里装柔弱,骗了一个身材矮小的骗子替她动手,然后从背后把骗子推进圈中央的深坑里。
看着那个醉驾的男人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对他撞死的那个高中生的幻影破口大骂,说他是自己找死。
还看着那些真正的怪物入场——被第二次宣判“逮捕”的罪犯。
那些在第一次流放中杀了许多人、罪上加罪的人,会被更高一级的罪犯制裁。
更高一级的罪犯更冷静、更残忍、更擅长伪装。
他们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动手,而是会先观察,会先建立信任,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从对方背后捅进刀子。
安住看着这一切,她的情绪仍然是被剥离的,但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即使没有情绪,她仍然可以做判断,因为判断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悲伤,判断只需要事实。
事实是这些人做了什么,
事实是他们会不会再做,
事实是如果他们活着,会有更多的人受害。
安住开始在自己的账本上画记号。
一杠,死。
一杠,残。
一杠,关。
一杠,睡。
安住不觉得自己是在伸张正义替天行道,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天。
她只是在用一双被剥离了欲望的眼睛,看着一场被精心设计的博弈,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按下暂停键。
傍晚,安住从看台上下来,在客栈门口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儿。
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安住看了她一眼,信息涌进来——偷窃多次,为了给唯一的亲人交医药费。
出狱后被列入黑名单,找不到工作,在超市偷面包被抓,逃跑时被车撞了。
不会再犯罪。
安住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她面前。
女孩子抬起头来看她,那层雾很淡,几乎透明。雾下面的眼睛是干净的,虽然写满了恐惧,但没有浑浊的东西。
你犯了什么罪?”安住问。
女孩子声音带着恐惧,颤抖着苦笑了一声。“偷东西。”
“偷了什么?”安住问。
“面包。”女孩子说,“还有钱。不是很多,几百块。还有一次是药——我爷爷的药,医院开得太贵了,我在网上找了个人,买他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医保套出来的。也算偷。”
安住语气平静,问:“你爷爷呢?”
提起爷爷,女孩子的眼睛红了。
“死了。我进去的时候人还在。出来的时候已经走了。”
安住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里怕不怕?”
“怕。”女孩子说,“我今天下午在告示栏上看到我的名字了。我明天就会被流放。我不知道什么是流放,但肯定不是好事。”
安住看着她,知道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即使被雾遮着也是干净的。
她不会在圈里主动攻击别人,会躲,会藏,会试图找到一个不用伤害任何人也能活下来的方法。
但她不会成功。
因为她不够狠。
进了圈里,不狠的人死得最快。
安住在女孩子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红色的灯笼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远处隔的很远,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明天,”安住说,“在进圈之前,你来找我。就在这个客栈。我请你吃碗面。”
女孩子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安住:“你是镇上的人?”
安住想了想:“算是。”
“我吃了面,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安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进了客栈。
刘姐正在算账,看见安住进来,把算盘推到一边。
“那个女孩子,”刘姐说,“我刚才在窗口看见了。你和她说话了。”
安住坦然:“说了。”
刘姐说:“你很少和进来的人说话。”
安住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刘姐对面。
“她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刘姐看着安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开始分得清了。这不是好事。分得越清,担子越重。”
安住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带着茉莉花的余香。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刘姐,我今天看到了她的名单。他们要我明天做决定。”
刘姐沉默了一会儿,善意地笑了一下,说:“你已经做了决定,你让他明天来找你吃面。”
安住放下茶杯,“如果我救了一个犯了罪的人,那我是不是也犯了罪?”
刘姐把算盘拉回面前,手指漫无目的地拨着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栈里响了好一阵子。
“安住,”刘姐说,声音难得有些郑重,“你不是衙门。你是人。人做判断,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但重要的是,你在做判断。你没有闭上眼睛,没有走开,没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凭这个,你就有资格决定对或错。”
安住想了一会儿。“她偷东西是为了救他爷爷,没伤害过任何人,她不该和那些人受到一样的惩罚,也许......”
安住缓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也许是衙门抓错了人。”
刘姐停下拨弄算盘的手,似乎是在咀嚼安住的那句“也许是衙门抓错了人。”
片刻后刘姐说:“那你就做你该做的事。”
安住把茶杯放下上,站起来,说:“明天早上,帮我留一碗面。多加一份牛肉。”
“行。”刘姐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