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流放日   第 ...


  •   第二天一早,安住被一阵锣声吵醒,推开窗户,看见楼下已经站满了人。
      镇上的人和“进来的人”混在一起,和起初见到的一样,镇上的人脸是清晰的,进来的人脸则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而在这层雾里,有些人的脸比其他人的更“暗”。不是颜色的暗,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暗,像是笼罩他们的那层雾里混进了墨汁。
      安住盯着其中几个“暗”的人看了几秒钟,信息像上次一样涌入。
      诈骗、家暴、猥亵、肇事逃逸......每一条都让人眉头收紧。
      安住关上了窗,洗漱,穿衣,下楼。
      刘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安住坐下来慢慢吃,刘姐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念叨着今天的天气不错。
      “今天就是流放日。”安住说。
      刘姐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是,一会儿衙门会敲锣,敲锣开始,上午第一批流放就开始了。”
      安住往馒头里夹了两个咸菜,问:“我能去看吗?”
      “你当然能去看。”刘姐说,“衙门给你留了位置,就在衙门东边那个小阁楼的二楼,上去以后右拐,放着一把竹椅子的地方,那就是你的位置。”
      安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刘姐,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刘姐看了安住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平静。
      刘姐说:“该不该去的,是你自己决定的,我只能告诉你,那个看台上的椅子,已经空了太久。以前也有人坐过,后来都不坐了。有的疯了,有的走了,有的变成了和看台下的人一样的人。能坐得住那把椅子的,都是有眼睛却不会瞎的人。”
      有眼睛却不会瞎的人。安住想起昨天“衙门”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日头升起来,安住出了门,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告示栏前更是人山人海,大概镇子上的人都来了。
      安住没有往人群多的那边走,而是绕到了衙门的侧面。
      衙门的东墙外面有一座很小的二层木楼,很不起眼,像是被故意藏在这个角落里的。
      木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两个字——观审。
      门没锁。
      安住推门进去,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右拐,她看见了那把椅子。
      和这个简陋的阁楼完全不相称的一把椅子——竹材光滑发亮,扶手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革,靠背上放着一个软垫。
      显然被精心维护过,或者说,被精心等待着。
      安住坐了下来。
      从坐的位置看出去,整个广场尽收眼底,衙门的朱红大门正在缓缓打开,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从里面走出来,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他们走到广场中央,同时敲响了锣。
      咣——
      人群跟着安静下来。
      安住看见几个面孔格外“暗”的人被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广场中央。他们自己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人在喊,有的人在挣扎,有的人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但他们无法离开那个区域,那个被青石板围成的、大约六十平方米的圆形空地。
      衙役展开一卷黄纸,大声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海,诈骗老人养老钱,致二人死亡。”
      周海,昨天安住看见的那个鸭舌帽男人,此刻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叨着:“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没有人理他。
      另一个衙役也展开了黄纸:“吴芳,虐童,致一童精神失常。”
      吴芳的尖叫声尖锐刺耳,“我是老师!老师管教学生是应该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锣声再次响起,淹没了她后面的所有声音。
      ......
      念完告示之后,衙役退到了圈外,锣声停了,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穿透了颅骨,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响起。
      “被流放者,你们面前的每一个人,都身负罪孽,制裁他人,即可洗清自身,罪尽之时即是归去之日。这是衙门的规矩。”
      安住坐在阁楼的竹椅上,看着广场中央那几个被困住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恐惧、愤怒、迷茫交织的表情。
      那个鸭舌帽男人——周海,第一个动了,他扑向旁边的吴芳,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都是你们这种人!都是你们害的!我本来能出去的!我本来——”
      吴芳的脸涨成了紫色,手指在他脸上乱抓,指甲抓出一道道血痕。
      见他们打起来,同在空地中央的男人,也就是那个撞死学生的男人,他没有阻止他们,而是退到了圈的边缘,试图找到逃出去的路。
      但就在他的脚踩到圈线的那一刻,就像被烫到一样弹了回来。
      男人惊恐地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发生的暴力,眼神慢慢变了。
      安住看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一种计算。
      他在评估局势。
      周海和吴芳正在互相消耗,如果他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再出手,他的胜算最大。
      这个想法写在他的脸上,像墨水印在宣纸上一样清晰。
      醉驾致死、逃逸、然后在工地上被钢管砸中。
      他以为那是意外,但现在他在这里,面对两个同样被困的人,他已经在想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活到最后。
      安住看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会继续犯罪。
      周海松开了手,吴芳软软地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周海满脸是汗,双手还在发抖,他抬起头,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笑容。
      “我做到了,我制裁了一个罪人,可以放我走了吧?”
      他对着空气喊话,对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衙役喊话。
      没有人回答他,他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下一个呢?”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撞死学生的男人,男人后退了一步,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和平的姿态:“兄弟,我们好好说话。”
      “谁跟你好好说话!”
      周海朝他扑了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地上那一排排刻着“罪”字的青石板,被他们的脚步踩得咚咚作响。
      安住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慢慢收紧。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快,手心没有出汗。
      她只是看着。
      从阁楼往下看,下面的场景一览无余——两个成年男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听见。
      安住以为自己应该感到不适,任何正常人见到这种场景都会不适。
      但安住没有。
      安住只是在想一件事:他们不知道自己不会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制裁了别人之后,只会被更高级的罪犯制裁,不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每一个拐弯都通向另一段走廊,他们也不知道,现在有一个叫安住的人正坐在阁楼上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犯下新的罪行。
      而安住会记住。
      不只是现在广场上正打得你死我活的人,而是所有在圈里动手的人,所有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筹码的人,所有在面对审判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悔恨,而是计算的人。
      安住会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那些被磨得越来越清晰的脸,和那些脸孔底下更清晰的信息——会继续犯罪。会继续犯罪。会继续犯罪。
      打斗停下了。
      撞死学生的陈姓男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周海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
      安住听到有人开始计数,不是广场上的人,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于这个空间的规则,正在记录每一次拳头的起落。
      终于,周海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从陈姓男人身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围观的、看不清脸的“进来的人”,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镇上居民。
      张牙舞爪着向众人宣告:“我赢了!我制裁了两个罪人!我该出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地上,吴芳的身体动了动,她还活着,手指在青石板上无力地抓挠。
      陈姓男人的呼吸也很粗重,但胸口的起伏还在。
      周海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愤怒,然后是一种缓慢的、像墨汁洇染白纸一样蔓延开来的恐惧。
      他意识到了,他不会被放出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他的手重新攥成了拳头。
      不是因为防卫,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他攥紧拳头,仅仅是因为愤怒,因为被告知了一个谎言,因为没有被兑现承诺。
      他要把这些愤怒发泄到那两个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人身上。
      会继续犯罪。
      声音在安住的脑子里响起,和衙门的告示、和周海的脸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信息闭环。
      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闭环。
      安住闭上了眼睛,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安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甚至没有明确的想法。
      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或者说一个念头。
      “不该继续了。”
      周海的身体突然定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就那样僵在那里,拳头举在半空中,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不能动了。
      不是晕倒,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更绝对的状态,他的存在本身,被暂时地“冻结”了。
      两个衙役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圈。
      周海没有反抗,因为他根本不能反抗,他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能转了,被拖走的时候,安住能感受到他的恐惧。
      不是通过表情,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那种“知道”的能力,像读一本书一样读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尖叫。

      但安住没有任何感觉,这是最让安住感到不安的地方。
      刚刚,有一个人因为她做的决定,不管他多么罪有应得,而被冻结成了一尊活体雕塑,安住轻而易举的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人的某种基本自由。
      但安住内心的波澜,大概只相当于翻了一页书。
      安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从来没有打过人,甚至从来没有扇过别人一巴掌。
      但现在,它们沾染上了一种比暴力更重的东西。
      权力。
      吴芳和陈姓男人还躺在圈里,奄奄一息。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去。今天的“流放”似乎就到这里了。
      但安住没有站起来,她继续坐在那把竹椅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广场。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声音里有了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衙门开口:“你刚才用了你的权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安住没有回答。
      “意味着你接受了邀请。”衙门说,“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罪与罚,都与你有关。”
      安住问:“我可以不看吗?”
      “你可以。”衙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平仄语气,说,“但你不会的。”
      安住沉默了很久。
      安住不反驳,因为“衙门”说得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